搜索
刘行宾的头像

刘行宾

网站用户

小说
202512/18
分享
《门窗之乡》连载

第七十七章 赣水淬锋廿载功

初冬的南昌,空气中已带着几分凛冽。前湖迎宾馆内却暖意融融,赣商回乡创业创新大会正在这里隆重举行。作为跟踪报道安义铝合金门窗产业多年的记者,我受邀见证这一盛典。巨大的红色横幅悬于穹顶,“赣商回乡创业创新大会”的烫金字在灯光下熠熠生辉。签到台前,身着旗袍的礼仪小姐脸上挂着标准的微笑。调试话筒的“喂喂”声在空旷的会场回荡,仿佛在唤醒沉睡的乡情。

时任江西省委书记强卫身着深灰色中山装,庄重地扫视台下百余位优秀赣商代表。他的声音洪亮而有力:“同志们,今天,我们要特别表彰106位回乡投资的优秀赣商……”我迅速在笔记本上记录着关键信息,“他们来自全国21个省市区,带回总投资1150亿元,创造超5万个岗位……”强卫的话语,字字千钧,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沉甸甸的乡愁与滚烫的创业热血。我的目光投向第三排——刘汉龙,这位安义门窗产业的旗帜性人物,正下意识地整理着领带。他一身价值不菲的杰尼亚西装,袖扣是低调的铂金,但此刻,他紧抿的嘴唇和微微沁汗的手心,泄露了他内心的波澜。当主持人念到他的名字时,旁边一位王总轻拍他的肩膀:“老刘,该你上场了!”

我举起相机,捕捉他走向领奖台的瞬间。从强卫手中接过那枚沉甸甸的“回乡创业优秀赣商”奖牌时,刘汉龙的手似乎微微颤抖了一下。他微微欠身,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激动:“强卫书记,感谢省委省政府的认可,这份荣誉不仅属于我,更属于所有在外打拼的江西人。我们一定会继续为家乡发展贡献力量!”强卫微笑颔首:“你们是江西的骄傲。”聚光灯下,刘汉龙眯了眯眼。那一刻,我仿佛透过他深邃的眼眸,看到了时光长河另一端那个背负行囊、逆流而上的少年。

后来,在青湖村刘家老宅的院子里,伴着潦河潺潺的水声,刘汉龙向我回溯了他的起点。那是1992年,也是一个多雨的春天,记忆里满是恐慌与泥泞。潦河的水位疯涨,气象站的红头预警已经挂了三天。村支书沙哑的声音在广播里嘶吼:“全体村民注意!潦河水位超警戒线!准备转移!……”17岁的刘汉龙抱着妹妹蜷缩在村小学二楼的角落。窗外,浑浊的河水像脱缰的野马,漫过堤岸,冲垮了村东头王老汉家的猪圈,淹没了他家刚抽穗的稻子。金黄的稻穗在水面上绝望地摇晃。男人们赤着膊,在齐腰深、冰冷刺骨的洪水里喊着号子,用沙袋和血肉之躯堵着决口。女人们哭喊着将所剩无几的口粮抢运上阁楼。饥饿与寒冷,还有那无边无际的绝望,如同冰冷的河水,浸透了他幼小的心灵。“那水,真冷啊,冷到骨头缝里。”刘汉龙望着潦河,声音低沉,“看着快熟的稻子就那么毁了,看着爹娘愁得整宿睡不着,我就知道,这穷窝子,非闯出去不可!”

1993年,18岁的刘汉龙带着全家省吃俭用凑出的几十块钱和母亲连夜煮的一包鸡蛋、两双千层底布鞋,踏上了北上的绿皮火车。站台上,母亲泪眼婆娑:“儿啊,在外头要照顾好自己,想家了,就写信……”父亲佝偻着背,沉默地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那粗糙手掌传递的力量和无奈,重若千钧。火车启动,站台上父母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视野尽头,成为他心底永恒的烙印。

外面的世界并非坦途。在青岛一家颇具规模的铝材厂,他遭遇了人生第一次刻骨铭心的羞辱。我后来辗转采访到当时在场的一位老工人,还原了那令人窒息的一幕:简陋的接待室里,弥漫着劣质茶叶的苦涩。年轻的刘汉龙,带着家乡小作坊生产的型材样品和一份盖着红章的检测报告,满怀希望而来。车间主任,一个肥头大耳的中年男人,斜睨着他带来的样品,嘴角挂着一丝讥诮。他当着满屋子工人的面,随手拿起一根型材,“啪”地一声狠狠摔在地上!刺耳的声响让整个车间瞬间安静下来。

“看看!这就是你们江西老表做的玩意儿?!”车间主任故意拖长了音调,尖酸刻薄,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就这种乡下土作坊敲打出来的破烂玩意儿,也配登我们厂的大雅之堂?也想跟我们谈合作?哈!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车间里顿时爆发出一阵刺耳的哄笑和口哨声。刘汉龙的脸颊瞬间变得滚烫,仿佛被无数巴掌抽打。他感到浑身的血液都冲上了头顶,拳头在身侧紧握,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屈辱、愤怒、不甘……种种情绪在他胸腔里翻江倒海。然而,他死死咬住下唇,强迫自己弯下腰,在一片嘲讽的目光中,默默地将那根被践踏的型材样品捡了起来,用袖子仔细擦去上面的灰尘。他抬起头,直视着车间主任,声音因极力克制而微微发颤,却异常清晰:“主任,我们的型材,每一道工序都经过严格把关,所有检测数据都白纸黑字印在这里,完全符合国家标准!您可以质疑我,但请您尊重产品本身!”回应他的,是更加肆无忌惮的嘲笑和驱赶。

那晚,躺在廉价小旅馆散发着霉味的床单上,天花板上渗水的污渍蜿蜒如泪痕。窗外的霓虹光怪陆离地打在斑驳的墙上,映照着他此刻支离破碎的自尊。他掏出贴身珍藏的、已经揉得发皱的全家福,照片上父母朴实而充满期盼的笑容,像针一样刺痛了他的心。母亲临别的眼泪,父亲佝偻的背影,青湖村被洪水肆虐的稻田……一幕幕在眼前闪现。“不!我不能就这样回去!”一个声音在他心底怒吼,压倒了所有的屈辱和疲惫。“我一定要闯出个名堂!让那些看不起我们的人闭嘴!绝不让父母再受穷!让青湖村永远不再被洪水夺走口粮!”这个誓言,带着血与泪的咸涩,深深烙印在他的骨髓里。

转机出现在无锡。为了叩开百灵塑胶厂的大门,他拿出了比在青岛时更甚百倍的倔强。连续七天,无论刮风下雨,他每天雷打不动地清晨六点就出现在厂门口,像一尊沉默的雕像,手里紧紧攥着改进后的样品和更详实的检测报告。门卫老张从一开始的冷漠驱赶,到后来的好奇打量,再到第七天时,看着在寒风中冻得嘴唇发紫却依然挺立高大的刘汉龙,老张叹了口气,递给他一杯热水:“小伙子,何苦呢?这么冷的天,进来暖和暖和吧,厂长今天……唉,看你这股劲儿……”第八天,一场罕见的暴雨突袭无锡。当刘汉龙浑身湿透,像个落汤鸡一样,头发上的水珠不断滴落在厂长办公室锃亮的实木地板上时,一直对他避而不见的老厂长终于动容了。老厂长看着这个年轻人眼中燃烧的、近乎偏执的火焰,那火焰里不仅有对订单的渴望,更有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的孤勇和不容置疑的尊严。他长叹一声,拿起笔:“小伙子,就冲你这股子打不垮、撵不走的倔劲……我签了!”签字笔划过纸页的“沙沙”声,在刘汉龙听来,宛如天籁,是命运齿轮终于开始转向的轰鸣。走出厂门,他仰起头,任冰冷的雨水冲刷着脸颊,混合着滚烫的泪水,肆意流淌。这不仅是成功的喜悦,更是压抑太久的屈辱和誓言得以实现的宣泄。

二十载商海沉浮,刘汉龙完成了从“跑单帮”到拥有自己生产线和品牌的蜕变。2005年,我在他北京的办公室采访他时,他正激动地挥舞着一张《人民日报》,上面关于西部大开发的报道被他用红笔重重圈出。“看这里!”他对围坐的核心团队说,眼神锐利如鹰,“重庆,将是我们的下一个战场!西部大开发是国家战略,那里的基础设施建设、城市化进程,对高品质铝合金门窗的需求是爆发式的!我们必须抢占先机!”会议室的白板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市场分析和投资计划。然而,并非所有人都理解他的雄心壮志。

“刘总,我们刚在安义投了新厂,资金链绷得很紧,现在贸然进军人生地不熟的重庆,风险太大了!”负责财务的副总老陈忧心忡忡地第一个反对。

“是啊,刘总,东部市场我们还没完全吃透,贸然西进,两头不靠岸怎么办?”销售总监也面露难色。

“安义是我们的根,集中力量把家乡的厂做大做强不好吗?何必舍近求远?”一位跟随他多年的老技术骨干也表达了疑虑。

会议室里一时争论不休。刘汉龙沉默地听着,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他理解伙伴们的担忧,但他看到了更远的未来。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北京繁华的街景,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安义是我们的根,我们当然要扎深!安义的新厂50亩地,每一个环节我都要亲自盯,工人的伙食都不能差!但兄弟们,眼光要放长远!固守一隅,做不成参天大树!西部,是国家未来的重心,是万亿级的蓝海!风险?哪一次开疆拓土没有风险?当年在无锡淋成落汤鸡求人时,风险不大吗?怕风险,我们就永远只能是小作坊!安义门窗的名号,不仅要响彻江西,更要走向全国!这一步,必须迈出去!资金的问题,我来想办法!市场的困难,我们一起去啃!谁愿意跟我去重庆打前站?”他的激情和坚定的战略眼光,最终点燃了团队的斗志,也化解了分歧。于是,一边是安义家乡50亩现代化厂房拔地而起,食堂的菜单他亲自过问:“工人们干的是力气活,伙食标准要上去!肉不能少!”另一边,他亲自带队,如同当年北上一般,一头扎进了山城重庆和成都的火热建设浪潮中,开始了新一轮的“开疆拓土”。

2008年5月12日,汶川大地震。彼时,刘汉龙正在飞往成都的航班上。舷窗外云海翻腾,他翻阅着当天的《南昌晚报》,一篇题为“红铃铛彩虹小屋援川志愿者行动之小金日记”的报道紧紧攫住了他的心:“四川小金县新桥小学的孩子们,在即将进入滴水成冰的严冬,仍蜷缩在单薄的被褥中……”字里行间透露的寒冷与无助,瞬间击中了他内心最柔软的地方。他猛地想起自己童年冬天,脚上长满冻疮,那种钻心的痛痒至今记忆犹新。飞机刚一落地,刺鼻的消毒水气味和紧张的气氛扑面而来。他立即打开手机,信号极其微弱,他焦急地反复尝试,终于拨通了重庆慈善总会的电话。

“您好,重庆市慈善总会。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接线员的声音带着疲惫。

“您好!我是重庆南邦铝业的刘汉龙,我想为小金县的孩子们捐赠一批御寒物资!棉被、棉衣,要最好的!”刘汉龙语速极快。

“啊?刘总!非常感谢您的善心!请问您打算捐赠多少价值的物资?我们好登记……”

“先捐50万!马上安排采购,要快!要确保孩子们尽快用上!”

“五十……万?!”电话那头传来清晰的抽气声和纸张翻动的声音,“刘总,您确定是五十万人民币吗?这……这数额很大,我们需要确认……”

“确定!”刘汉龙斩钉截铁,同时迅速掏出支票本,“等等!再加10万!给孩子们买些书包、文具、图书!让孩子们有书读!”他几乎是在吼,眼眶已然湿润。这笔在当时堪称巨额的捐款,立刻在公司内部掀起了不小的波澜。彼时,重庆公司刚起步不久,资金流并不宽裕,新生产线还在调试,处处需要用钱。

“刘总,六十万啊!这相当于我们好几个月的利润!现在公司扩张期,正是需要钱的时候,捐这么多,是不是……”财务总监拿着报表,一脸为难地找到他。

“是啊,刘总,灾区捐款是应该,但量力而行,捐个十万二十万表表心意,媒体也会报道,效果一样好嘛。”一位部门经理委婉地劝道。

“量力而行?”刘汉龙猛地转身,眼神灼灼地盯着他们,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你们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冷吗?知道脚上冻疮流脓还只能穿单鞋是什么滋味吗?知道看着自家口粮被洪水冲走是什么绝望吗?小金县那些孩子,他们现在就在经历这些!我们南邦铝业怎么起来的?没有家乡父老的支持,没有社会各界的帮助,没有党的好政策,能有今天?!现在同胞有难,我们口袋里有了几个钱,就想着‘量力而行’?这力,必须尽全力而行!钱没了可以再赚!孩子们的身体冻坏了、学习耽误了,那是一辈子的事!这事就这么定了!财务立刻办!采购部给我找最好的货源,我要亲自盯着物资送到孩子们手上!”他的话语掷地有声,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和深植于心的悲悯。反对的声音在他强大的气场和不容辩驳的理由前,最终化为了无声的行动。这次捐款,不仅温暖了小金县的孩子,也让公司上下深刻理解了这位掌舵人骨子里的家国情怀和责任担当。

时间拉回到2017年春节的青湖村。我有幸作为见证者,受邀参加了这场盛大的首届“百家宴”。村委会的大喇叭提前一个月就开始播报筹备进展,喜庆的锣鼓点敲得人心沸腾。村口支起了二十口大灶,火光映红了半边天。妇女们天不亮就忙碌起来,蒸腾的热气裹挟着诱人的香气弥漫整个村庄。刘汉龙的大嫂手脚麻利地往一个个粗瓷碗里码着肥瘦相间的米粉肉,嘴里不停地念叨:“汉龙从小最爱吃我做的这个,得多蒸几碗……在外头这些年,怕是吃不到这个味儿……”

宴会当天,盛况空前。两千多位村民围坐在数百张铺着红布的圆桌旁,欢声笑语直冲云霄。每张桌子都摆满了热气腾腾的“六大碗”:油亮喷香的红烧肉、软糯咸鲜的米粉肉、滋味醇厚的啤酒鸭、寓意富足的红烧鱼、腊香扑鼻的腊味合蒸、清爽的时令蔬菜……这不仅是美食的盛宴,更是青湖村富裕、团结、新生的庆典。来自埃及的留学生穆罕默德兴奋极了,举着手机穿梭在人群中拍摄,不停地用不太熟练的中文赞叹:“太棒了!太热闹了!”当舞狮队铿锵的锣鼓声响起时,他按捺不住,比划着想试试。刘汉龙笑着亲自帮他戴上硕大的狮头。看着穆罕默德顶着狮头笨拙地扭动,憨态可掬,全场爆发出善意的哄笑。“这是我见过最棒的中国年!”穆罕默德在狮头里瓮声瓮气地喊,“我要发到YouTube上,让全世界都看看中国美丽的乡村!了不起的安义门窗!”

零点的钟声庄严敲响,刹那间,绚烂夺目的烟花撕裂了墨蓝色的夜空,将潦河两岸映照得如同白昼。我站在喧闹的人群边缘,看着刘汉龙推着轮椅,陪在老父亲身边,静静伫立在老宅门前。轮椅上的老人,浑浊的双眼在烟花的映照下闪烁着晶莹的泪光,他颤抖的手,紧紧握着儿子厚实的手掌。刘汉龙的目光,越过欢呼的人群,投向潦河对岸那片灯火辉煌的土地——那里矗立着他一手打造的现代化铝材加工厂,机器的轰鸣仿佛与烟花的绽放交织成一首激昂的进行曲。

“爸,您看到了吗?”刘汉龙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千钧之力,清晰地传入我的耳中,“咱们村,再也不会挨饿了,再也不会被洪水撵着跑了。您看那厂子,亮堂着呢!”

老人用力地点着头,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有滚烫的泪水沿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无声滑落。这紧握的双手,这无声的泪水,胜过千言万语。

这场持续了三天三夜的庆典,不仅是对刘汉龙个人奋斗成功的加冕,更是对安义铝合金门窗产业从无到有、从弱到强、从偏居一隅到走向全国、走向世界的辉煌礼赞。烟花散尽,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硫磺味,混合着饭菜的余香。我望着潦河平静的水面,想起刘汉龙描述的当年肆虐的洪水,再环顾眼前这个充满活力与希望的崭新青湖村,心中感慨万千。从潦河岸边的贫困村到远近闻名的“门窗之乡”,从背井离乡的打工仔到叱咤风云的企业家,青湖村和刘汉龙的蝶变,正是改革开放和党的十八以来四十多年波澜壮阔史诗中最生动、最滚烫的注脚之一。这扇由无数安义人用汗水、智慧甚至屈辱锻造的“门窗”,不仅打开了财富之路,更打开了一个村庄、一代人通往尊严与梦想的无限可能。而这传奇的淬炼之路,远未结束,它正伴随着新时代的号角,通向更广阔的世界舞台。

本文连载章节
我也说几句0条评论
请先登录才能发表评论! [登录] [我要成为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