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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行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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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512/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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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窗之乡》连载

第七十八章 沙洲淬火天山虹

驱车驶离繁华的安义县城,沿着105国道前行,在万埠镇南侧,一片规划有序、洋楼林立的新村映入眼帘。这里,便是名震安义门窗界的“骆家村”。然而,村口那块刻着“洲上村(三江村)”的石碑,无声诉说着一段被洪水撕裂的过往。作为“门窗之乡”故事的追踪者,我此行的目的,正是探访这个从潦河沙洲涅槃重生的传奇村落,特别是它的一位杰出代表——骆祖火。

河流,是孕育人类文明的摇篮,有时也会给沿岸人民带来灾难。

“我们村啊,是潦河‘送’到这儿的。”在骆家村崭新宽敞的文化中心里,老支书骆宗河向我讲述着那段刻骨的迁徙史。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初,一场滔天洪水彻底摧毁了他们在潦河沙洲上栖息了四百余年的家园。“水来得太快,来不及抢收的稻子全泡了汤,房子像纸糊的一样被冲垮……”老人浑浊的眼中泛起水光,声音低沉,“没办法,近九百口子骆姓人,只能扶老携幼,含着泪离开祖辈生息的沙洲,搬到这国道旁的黄土岗子上重建家园。”这片被命名为“骆家村”的新地,当时只有望不到边的贫瘠黄土,无水无山,薄田寥寥。

“穷啊,是真穷!”骆宗河摇着头,仿佛还能触摸到当年的绝望,“为了糊口,村里的青壮年劳力只能又回到潦河边,一锹一铲,靠挖沙换几个活命钱。村里多少棒小伙熬成了光棍?外村姑娘来相亲,瞅一眼这光景,嘴一撇,扭头就走。本村的闺女,也是削尖了脑袋想往外嫁,逃离这苦地方。”

改革开放的春雷惊醒了这片沉睡的黄土地,也点燃了骆家后生们不甘贫瘠的心火。骆春根、熊正根、骆小马、骆小牛、骆祖火……一个个血气方刚的名字,如同挣脱樊笼的鹰隼,怀揣着改变命运的渴望,率先冲出村庄,扑向上海、北京、无锡、苏州这些正张开臂膀拥抱世界的繁华都市。他们的目光,精准地锁定了蓬勃兴起的建材市场,从销售铝塑门窗型材这看似不起眼的行当起步。

“那时,信息就是黄金!”骆宗河回忆道,这些初出茅庐的后生虽显青涩,却有着敏锐的嗅觉和迫切的致富心。他们并未满足于在街头巷尾租个小门面做加工,而是独具慧眼,纷纷在城郊租下闲置的空地或仓库,做起了专供庞大的“安义铝塑门窗大军”加工所需的型材批发。凭借敢为人先的闯劲和吃苦耐劳的韧劲,他们迅速掘得了第一桶金。然而,财富的洪流也裹挟着泥沙。部分先富起来的人,心态悄然异变,在铝塑门窗型材销售圈子里,强买强卖、欺行霸市之风如同毒蔓滋生。乡情在赤裸裸的利益面前变得脆弱不堪,同乡之间因买卖纠纷产生的龃龉甚至冲突日益增多。

在上海杭华新村一家由骆姓人经营的铝型材批发点,我仿佛穿越时光,回到了当年那场剑拔弩张的争执。

“老板,单槽怎么卖?”

“八块一根!”店老板头也不抬,语气生硬。

“能再便宜点不?”

“少一分不卖!”

“那…就算了。”我放下样品,转身欲走。

“慢着!”店老板猛地站起,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怎么?不买我的,想买谁家的?打听清楚,这片儿,就我骆老三说了算!”

“哪家便宜公道,自然买哪家。”我不卑不亢。

“呵!公道?今天不买也得买!进了我骆老三的门,想空手出去?”店老板抄起一根手腕粗的木棍,“哐当”一声砸在柜台上,凶相毕露,“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店内空气瞬间凝固,几个伙计也围了上来,气氛紧张得如同拉满的弓弦。我脸色微变,手悄悄摸向口袋里的手机。

“住手!”一声断喝如同惊雷炸响!只见刚进店串门的骆祖火,一个箭步冲到两人中间,用身体护住我。他目光如电,直射骆老三:“骆老三!你疯了吗?!现在是法治社会!做生意讲的是公平交易,童叟无欺!强买强卖,断的是你自己的路,砸的是咱们安义人千辛万苦闯出来的招牌!”

“公平交易?狗屁!”骆老三梗着脖子,棍子仍攥得死紧,“老子不懂那套!在这地盘,就得按我的规矩来!”

“不懂?好!那我今天就给你,也给在场的各位安义乡亲,讲个故事!”骆祖火面无惧色,反而拉过一条板凳,示意惊魂未定的我坐下,自己也稳稳落座。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穿透了紧张的空气:

“从前,有个老实巴交的后生,名叫‘公平’,穷得叮当响。一天,他低头赶路,忽见道旁金光一闪,捡起一看,竟是一枚刻着‘公平与交易二人平分此钱’的铜钱。公平心想,这是天赐,岂能独吞?他跋山涉水,历经千辛万苦,终于打听到‘交易’竟是一位富甲一方的老员外。公平衣衫褴褛,形同乞丐,被员外府凶神恶煞的家丁挡在门外:‘滚!臭要饭的,也配见我家老爷?你那破铜钱,给我都不稀罕!’公平执意要见,争执间惊动了老员外。这‘交易’员外一生浮沉,阅尽沧桑。问明缘由,他亲自扶起被推倒在地的公平,感慨万千:‘后生啊,你的诚信与无私,令老夫汗颜!这钱,我愿与你平分。’员外唤来工匠锯钱。岂料锯子刚举起,铜钱脱手坠地,‘骨碌碌’滚进一道深深的砖缝。工匠撬砖挖掘,铜钱未寻回,却掘出一个巨大的地窖!窖中赫然摆放着八口贴有封条的大缸,上书:‘此财宝公平与交易二人平分。’众人目瞪口呆!老员外抚掌大笑:‘天降洪福,皆因公平小朋友一颗赤诚之心!此乃天意,你我当平分!’交易与公平清点宝藏,均分财产,两家从此结为世交,福泽绵长,子孙昌盛。”

骆祖火环视店内鸦雀无声的众人,目光最后定格在面红耳赤的骆老三脸上,语重心长:“这故事,可懂了?公平交易,和气生财,人心所向,天必佑之!强取豪夺,欺行霸市,那是涸泽而渔,自掘坟墓!我们安义人离乡背井出来闯荡,图的是什么?是堂堂正正赚钱,是让家乡父老过上好日子!先富起来的,更该有责任帮扶后富,抱团取暖,守望相助!这份乡梓之情,这份安义人的骨气与信誉,岂能因几个臭钱就丢到潦河里去?!”

一番话,如醍醐灌顶,又如重锤击心。店内伙计们低下了头,骆老三脸上的戾气渐渐消散,手中的木棍“哐当”一声掉落在地。骆祖火亲自将我送出店门,也送走了一场即将见血的冲突。这次事件,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在安义同乡圈中激起层层涟漪,让“公平交易、抱团发展”的理念更加深入人心。

那次经历,让我真正认识了骆祖火——一个头脑活络、经营有方,更难得是胸怀正气、热血热肠的真汉子!多年后,我想起此事,依旧感慨万千,由衷赞叹,他不只是我的榜样,更是咱们安义商人里响当当的精英!是照亮行业的一道光!

如同无数安义同乡一样,骆祖火经历了在上海、北京等地“日卷夜铺”的艰苦打拼,攒下了殷实的家底。然而,他并未沉溺于东部市场的繁华与舒适。当国家吹响西部大开发的号角,他敏锐地嗅到了时代机遇的风向,心中那股拓荒者的热血再次沸腾。他毅然决然地挥别熟悉的都市丛林,将目光投向那片广袤、神秘而又充满挑战的新疆大地。

“新疆的钱,能有北京、上海好赚吗?戈壁滩上喝风吃沙,何必去那蛮荒之地冒险!”亲朋好友的劝阻、质疑甚至嘲讽,如同冰冷的潮水般涌来。有人直斥他的选择是“一个极其大胆而美丽的错误”,注定头破血流。妻子看着年幼的孩子,眼中满是不舍与忧虑。然而,骆祖火心中,那片澄澈如洗的蓝天,那连绵壮阔的天山,那蕴含着无限可能的广袤土地,以及一名共产党员响应国家号召、投身西部建设的使命感,形成了一股无法抗拒的召唤。

他笑着安抚亲友,眼神却如磐石般坚定:“就算此行真亏了本,能饱览西域壮美风光,此生也算值得;若能略尽绵薄之力建设新疆,更是人生大幸!”骨子里的倔强和对梦想的执着,支撑着他踏上了西行的列车。

然而,创业维艰,远超纸上谈兵。初抵新疆,迎接他的并非遍地黄金,而是严酷的自然环境和陌生的市场。水土不服给了他当头一棒,浑身奇痒难耐,紧接着一场来势汹汹的高烧将他击倒在异乡的病榻上。举目无亲,语言不通,市场闭塞,一切都需从零开始。无数个清冷孤寂的长夜,电话那头是上海、北京亲友一声声关切的呼唤与叹息:“祖火,回来吧!新疆终究是新疆啊,不是咱们的地盘……”柔和的月光冷冷地洒在病床前,映照着独在异乡为异客的孤影。往昔在都市打拼的艰辛、家乡潦河的涛声、妻儿的面容……纷至沓来。剧烈的咳嗽撕扯着胸腔,病痛的折磨和未知的恐惧也曾让他动摇,滚烫的泪水无声浸湿了枕畔。但每当晨曦微露,他望向窗外那片无垠戈壁上升起的朝阳,以及更远处雪峰折射的璀璨金光,心中那个信念便如淬火的钢铁般愈发坚硬:“正因为这里需要发展,正因为东西部需要均衡,我的到来才有意义!我的坚持,才有价值!敢闯、敢拼、永不言弃,这才是安义人的真本色!也只有这样,才无愧于胸前的党徽!”这信念如同穿越风沙的火炬,照亮了他蹒跚前行的每一步。

十余载寒暑易节,风沙磨砺了他的脸庞,也淬炼了他的意志与事业。骆祖火终于在新疆稳稳扎下了根。如今,他身兼新疆华亭塑胶有限公司董事长、新疆江西商会副会长等职,并连任多届安义县政协委员。回望那段筚路蓝缕的新疆创业岁月,他的言语中透出诗意的哲思与豁达:“那些日子,时光赠予我的,常是风雨中的独行。绚丽的梦想,往往在现实的追寻后悄然沉淀。也曾无数次自问,这抉择是否错了?然而,心底那份对新疆白云蓝天的‘暗恋’,始终炽热难消。终于,我等到了‘残雪化蝶入梦飞,夜尽天明晓日起’的那一天。”

他的新疆华亭塑胶有限公司,已成长为新疆本土最具发展潜力的PVC异型材生产企业之一。“我们主要生产建筑用PVC异型材,年产能已达1.5万吨。”在他的现代化车间里,机器轰鸣,骆祖火自豪地向我介绍,“产品不仅畅销全疆,更乘着‘一带一路’的东风,远销至中亚五国!”琳琅满目的60平开门窗系列、60推拉门窗系列、88推拉门窗系列等型材,闪烁着质感的微光。他深知科技是生命线,设备选用国内顶尖挤出线,模具一步到位采用国际尖端产品,原料严选国内优质树脂及美国“杜邦”钛白粉,确保品质卓越,赢得长期信赖。

回到骆家村,眼前的景象早已不是当年的黄土岗子。骆宗河指着村中一栋栋风格统一、崭新雅致的小洋楼,向我道出其中深意:“这不是村规,是乡亲们的自觉。有人在外事业腾达,有人尚在稳步前行。为了不让邻里滋生攀比隔阂,大家默契地选择了相似的建筑风格。无声地传递着和谐共富的心愿。”他笑着说,“我们骆家村还有条不成文的规矩:无论你在外是显赫官员还是商界巨贾,回到村里,便只有一个身份——骆家村的普通村民。到了年关,那才叫热闹!天南海北做铝合金生意的乡亲,开着各式小车返乡,村里车都停不下!从十几万的到上百万的都有。现在提起万埠镇哪个村最富庶,大伙儿都会说是骆家村!虽说常年在外经商的也就六百来人,可不像别的村单打独斗。咱们骆家人出去,讲究的就是互帮互助,拧成一股绳!全国各地的安义商会少说几十家,单我们洲上村(骆家村)出去的会长、副会长就有八九位!”

更令人动容的是骆祖火对家乡和社会深沉的回馈。他积极为骆家村建设出钱出力,累计捐款超过15万元,用于卫生室、文化中心、新农村建设、助学济困。2019年,他带头整治村容,参与高标准农田监督和新户型设计。他个人捐资并联合赣商总会建起标准化卫生室。每逢佳节,他总不忘走访敬老院和困难家庭。

2020年初,新冠肺炎疫情肆虐。已返乡过年的骆祖火,积极响应县人大号召,义无反顾地冲上抗“疫”一线。他穿梭村组代购物资,入户宣传防疫,耐心劝导村民,并累计捐款捐物价值3万余元。“人大代表为人民,这个时候不上,什么时候上?”他朴实的话语掷地有声。

2022年,在万埠镇教育基金募捐仪式上,他率先垂范,慷慨捐助5万元,点燃了众多乡贤和爱心人士的捐款热情,共筹集315.6万元助力家乡教育。“孩子是未来,关心下一代,我责无旁贷。”他如是说。

2021年,骆祖火光荣当选安义县第十七届人大代表。自那一刻起,“为民代言、为民用权”的职责便镌刻于心。他系统学习法律法规及人大业务知识,积极参加培训,提升履职能力。他定期走进代表联络站接待选民,深入田间地头调研。在人代会上,他联名提出了《关于改善农村人居环境、整治农村管线乱象的建议》《关于在南安一级公路万埠段设置公交候车亭的建议》《关于重建青湖卫生院的建议》《关于重建万埠郭团桥的建议》等十余条饱含民生温度的建议,推动解决了一批群众急难愁盼问题,生动践行了“人民选我当代表,我当代表为人民”的誓言。

夕阳的余晖洒在潦河平静的水面上,也洒在骆家村一栋栋和谐统一的小楼上。我站在村口,回望这片从洪水泥沙中拔地而起的家园,耳边回响着骆祖火在新疆眺望天山时的深情话语:“我对北京、上海,有着难以割舍的情结,但我更爱新疆这方水土上的白云蓝天。祖国的每一寸土地,都让我眷恋——都市的一砖一瓦,新疆的一草一木,皆是我此生挚爱。”

骆祖火的故事,远不止是一个人的奋斗史。他是骆家村从沙洲绝境到产业新村的涅槃缩影,是安义门窗人从东部沿海淬炼技艺到西部边陲架设产业虹桥的开拓先锋。从地道的农民到商界精英,再到心怀家国的人大代表,他的人生轨迹,深刻诠释了安义人“敢闯敢拼、重信守义、情系桑梓、胸怀天下”的精神内核。这份精神,如同天山之巅历经风沙淬炼后依然璀璨夺目的彩虹,不仅照亮了他个人的征程,更照亮了骆家村、安义县,乃至无数中国乡村在改革开放大潮中奋楫前行、追求共同富裕的壮阔航程。沙洲已成沃土,淬火终见长虹,安义门窗人的世界版图,正在这波澜壮阔的时代画卷上,不断延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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