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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行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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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512/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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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窗之乡》连载

第八十四章 笑匠铖星启心门

初夏的常州,空气里浮动着江南特有的湿润水汽,隐约夹杂着金属切割的嗡鸣与焊接的弧光。我穿行于这座城市纵横交错的工业区巷陌,专程为寻访那些如同星火般散落在全国、书写着安义门窗人奋斗故事的缩影而来。目光,猝不及防地被一块用红漆手写的、格外醒目的招牌攫住——“胖子门窗”。店面不大,甚至有些逼仄,各种规格的铝合金型材如同银亮的丛林,层层堆叠几乎触及低矮的天花板,各色玻璃倚墙而立,在午后斜射的阳光里折射出跳跃的细碎光斑。空气里弥漫着金属的冷冽气息、橡胶密封条的工业味道,还有……一种属于底层奋斗的、混合着汗水与希望的独特气息。

店主是一对朴实的中年夫妇,脸上刻着风霜,乡音浓重,来自遥远的江西安义。他们带着年幼的儿子刘仁铖,在这方寸之地扎下根,用布满老茧的双手和日复一日的叮当敲打声,编织着属于他们的、与门窗紧密相连的生存梦想。作为“门窗之乡”的记者,我此行的目的,正是触摸这宏大产业链最末梢、最接地气的脉搏。

“刚来常州那会儿,真叫一个难!”刘大勇递给我一杯水,粗糙的手指关节粗大变形,那是常年与金属角力留下的印记。他点起一支廉价的香烟,烟雾缭绕中,向我打开了尘封的记忆闸门。“人生地不熟,没客户,没口碑。为了省钱,租的是最偏的巷子,连招牌都是自己用废木板钉的。同行竞争?那才叫狠!斜对面那家店,仗着早来几年,故意压价,还到处说我们安义人做的门窗偷工减料!”他眼中闪过一丝愤怒的余烬,“有一回,我好不容易谈下一个老小区的单,十几户换窗。刚开工两天,斜对门那老板就带着人过来,当着我客户的面,用脚踹我刚装好的窗框,嚷嚷‘看看,这安义佬做的豆腐渣!’我当时血就往头上涌,真想抄家伙……”

刘大勇的妻子王秀兰在一旁抹了抹眼角,声音有些哽咽:“他爸硬是忍住了,拉着我,给人家赔笑脸,当场拆了重装,用的料比合同写的还厚实!那一个月,我们俩没日没夜地干,就睡在店里的水泥地上。铖伢子那时才上小学,放学回来就蹲在角落写作业,小脸蹭得全是铝灰……那批活,我们几乎没赚钱,但硬是咬牙把口碑挣回来了!” 这场关乎生存尊严的“压价诬陷风波”,是无数安义门窗人在异乡打拼时遭遇的冰山一角,也深深烙印在年幼刘仁铖的记忆里。

对童年的刘仁铖而言,这不足二十平米的逼仄空间,就是他全部世界的缩影——家与店铺的界限模糊不清。白日里,切割机的刺耳嘶鸣、角磨机的火花飞溅、顾客挑剔的讨价还价是永恒的背景音;夜晚,一家三口局促地挤在角落用角钢焊制的简陋上下铺上,翻身时铁床的吱呀声清晰可闻。目光所及,皆是冰冷的型材、凌乱的工具和父母疲惫的身影。他的衣襟袖口,总不经意地沾染着洗不掉的铝屑和灰尘。每当踏入同学家窗明几净、地板光洁、弥漫着淡淡香氛的客厅,一股无形的局促与自卑便会像冰冷的藤蔓缠绕上来,勒得他喘不过气,手脚都无处安放。放学铃声,成了他隐秘的煎熬时刻。远远望见父亲那辆沾满泥点、堆满工具、车斗上用红漆刷着硕大刺眼“胖子门窗”字样的旧电动三轮车,他的心便会猛地一沉,仿佛被当众扒光了衣服。那四个字,在少年敏感的心湖里,不啻于一个鲜红的、标识着“底层”与“卑微”的烙印,灼烧着他脆弱的自尊,让他恨不得立刻缩进地缝里消失。

学业,曾是刘仁铖试图抓住的一线微光,成绩一度在班上名列前茅。他渴望用知识铺就一条逃离这金属粉尘与市井喧嚣的道路。然而,升入高中,课业压力陡增,他对那种只为将来“找份糊口工作”、机械划分文理科的教育路径产生了深深的怀疑与倦怠。“难道我的人生,注定要重复父辈的老路,困在这方寸之间,与铝材玻璃打交道吗?”厌学的藤蔓悄然滋长,缠绕住他年轻而迷茫的心智。理想与现实巨大的落差,让他倍感窒息。

高二暑假的尾声,一个燥热得令人心烦意乱的午后,积压已久的苦闷与叛逆如同野火燎原。他径直找到班主任,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老师,我要退学。” 这句话像一块巨石投入深潭,在他自己心里激起了滔天巨浪——是短暂的解脱?还是坠入更深的茫然深渊?他自己也说不清。当晚,狭小的店铺里爆发了前所未有的激烈争吵。

“你敢!老子辛辛苦苦供你读书,不是让你回来摸这些铁疙瘩的!”刘大勇气得脸色铁青,抄起一根铝条重重砸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读书?读出来又能怎样?像你一样被人指着鼻子骂‘安义佬’?还是像妈一样天天累得直不起腰?”刘仁铖梗着脖子,眼眶通红,积压多年的委屈和愤怒喷涌而出,“我受够了!受够了这破店!受够了这味道!受够了别人看我的眼神!”

“你懂个屁!”刘大勇怒吼,“没有这‘破店’,你吃啥喝啥?没有我们这些‘安义佬’摸铝疙瘩,城里人哪来的好门窗?嫌丢人?嫌丢人你就给我滚出去,靠自己本事活出个人样来!”

王秀兰在一旁泣不成声,试图拉住暴怒的丈夫和倔强的儿子。这场关于“读书出路”与“现实宿命”的激烈冲突,最终以刘仁铖第二天沉默地扎进粉尘弥漫的店铺告终。 他选择了逃离一种迷茫,却跳入了另一种更深的困顿。

退学后的第一年,时光粘稠而滞重,仿佛凝固在铝合金的银灰色里。白天是重复枯燥的体力劳作:搬运沉重的型材,在刺耳的噪音中切割、组装,手指被锋利的毛刺划破是家常便饭。夜晚,则被巨大的空虚和噬骨的悔意吞噬。他常在逼仄的阁楼里惊醒,梦中教室里笔尖划过试卷的沙沙声、同桌低声的抱怨犹在耳边,睁开眼,却只有店铺里昏暗的灯光和窗外型材冰冷的轮廓。现实的粗粝感如同冰水,瞬间将他淹没。孤独像无边的黑夜,紧紧包裹着他。他觉得自己像一块被遗忘在角落的边角料,毫无价值。

转机在2017年不期而至,如同一道撕裂阴云的强光。荧屏上,《脱口秀大会》第一季开播。那些源于琐碎生活、带着自嘲的刺却又让人捧腹大笑的段子,精准地击中了刘仁铖麻木的心灵。他着了魔,内心蛰伏已久的表达欲和积压了十几年的情感洪流,瞬间找到了宣泄的出口!他开始在夜深人静时,趴在油腻的小饭桌上,就着昏黄的灯光,笨拙地将那些沉淀在心底的苦涩、尴尬、属于“胖子门窗”儿子的独特经历——父亲沾满油污的工装、母亲疲惫的叹息、三轮车的“耻辱”、店铺的局促、同行倾轧的憋屈、退学时的争吵——化作笔下的文字。那些曾让他痛苦不堪的细节,在自嘲的滤镜和幽默的笔触下,竟意外地发酵出令人心酸又忍俊不禁的力量。 “胖子门窗”,这个曾让他避之不及、深感羞耻的标签,成了他脱口秀创作中最鲜活、最接地气、也最具生命力的富矿! 他发现,直面并调侃自己的来处,竟能获得一种奇异的力量和解脱。

2018年初春,一股破釜沉舟的勇气推动着他。他带着积攒的微薄工资和厚厚一摞写满段子的笔记本,告别了父母和那间浸满复杂情感的店铺,只身北上,一头扎进了光怪陆离却也竞争残酷的京城喜剧圈。现实很快给了他沉重一击。白天,他伏在合租屋狭窄的桌角,为他人做嫁衣,绞尽脑汁编写自己署名都困难的剧本,换取微薄的生活费。夜晚,则辗转于各个灯光昏暗、烟雾缭绕的开放麦小剧场。第一次登台,他紧张得手心全是汗,腿肚子直哆嗦。精心准备的“胖子门窗”段子讲了一半,台下却是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只有几声尴尬的咳嗽。冷场!巨大的挫败感几乎将他击垮。散场后,一个带着京腔、自称“资深剧社人”的男子拍着他的肩膀,语带讥诮:“哥们儿,南方小地方来的吧?你这口音,这‘土嗨’的段子,北京观众不买账!想在这圈子里混,先把你那身‘门窗味儿’洗洗吧!”

那晚,刘仁铖蜷缩在冰冷的地下室床铺上,京腔男子的嘲讽和台下死寂的画面反复撕扯着他的神经。放弃吗?回到那个弥漫着铝屑味的小店?不!他猛地坐起,摸出笔记本,借着手机微弱的光,一遍遍修改段子。“胖子门窗”是他的根,是他的痛,更是他独一无二的故事!凭什么要洗掉?他偏要用这带着“门窗味儿”的乡音,讲出打动人心的喜剧! 他更加疯狂地学习,观摩石老板、周奇墨、小鹿等前辈的表演,研究节奏和技巧。他不再惧怕冷场,每一次失败都成为打磨段子的砺石。汗水浸透衣衫的夜晚,零星掌声带来的微末鼓励,都在淬炼着他。渐渐地,一种以自嘲为盾、以真诚为矛、带着泥土气息和金属质感的独特幽默风格,在他身上逐渐成形。他将生活的粗粝、父辈的艰辛、异乡的挣扎揉碎了,再用乐观和坚韧笑着捧给观众看。

2024年,命运终于将刘仁铖推向了聚光灯下的核心舞台——《喜剧之王单口季》。巨大的演播厅,炫目的灯光,黑压压的观众席。他深吸一口气,指尖仿佛还能触摸到常州店铺里那些冰凉的型材。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跳动,他选择的第一个故事,依然是“胖子门窗”。那是他生命的原点,是他所有笑与泪的源头,更是他踏上这条荆棘喜剧路的起点。他用最朴实的语言,最本真的情感,将父亲被诬陷时的隐忍、母亲深夜的啜泣、退学时的激烈争吵、北漂时的冷场与嘲讽……那些夹杂着金属粉尘、汗水泪水与不屈梦想的岁月,娓娓道来。真诚与地气,是他最强大的武器。他一路披荆斩棘,最终夺得第四名的佳绩!节目播出那夜,“胖子门窗”的名字随着刘仁铖爽朗而略带辛酸的笑声,响彻大江南北!无数好奇、感动和喜爱的目光投向了常州那条普通的小街,粉丝们在地图上疯狂搜索定位,渴望去那个孕育了“铖星”的“故事开始的地方”打卡。

镁光灯闪耀,掌声雷动。“笑匠”刘仁铖的名字在脱口秀界冉冉升起,成为一颗耀眼的新星。然而,他从未迷失在浮华之中。他常在接受采访中坦言:“就想一辈子做喜剧,笑着活,也让人笑着活。”追梦路上,他亦未曾割舍那份承载着家族生计与个人成长记忆的“胖子门窗”。他巧妙地将在舞台上收获的流量,转化为对父母小店最温暖的支持。他时常在社交媒体上,用他特有的幽默方式为“胖子门窗”吆喝:“买门窗,找‘胖子’!我爸的手艺,经得起我段子里的‘吐槽’,更经得起时间的考验!报我名字……嗯,可能不打折,但保证给你讲个段子!” 他让“胖子门窗”这个曾经带给他耻辱的名字,变成了一个充满人情味和奋斗精神的独特IP,让更多人知道了这个平凡却孕育了不平凡梦想的安义门窗人角落。

在常州那间熟悉的“胖子门窗”店里,刘仁铖的父亲刘大勇,如今再擦拭着那些铝合金型材,腰板似乎挺直了许多。他看着手机里儿子在舞台上的视频,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有骄傲,有心疼,也有一丝释然。“这小子……有出息了。”他低声对我说,粗糙的大手摩挲着一块光滑的窗框,“以前总觉得他没走我安排的路,白瞎了。现在明白了,他用自己的方式,把这‘门窗’的故事,讲给了全世界听。挺好。”

离开常州时,我特意向刘大勇订购了一扇定制窗户。夕阳的余晖洒在“胖子门窗”的招牌上,那四个字不再刺眼,反而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光。从“胖子门窗”那扇沾满岁月指印的玻璃门后走出,刘仁铖用自己的传奇人生,向世界生动诠释了“人生不设限,奋斗皆可能”的真谛。他的笑声,如同穿透阴霾的强光,不仅照亮了自己从卑微到闪耀的逆袭之路,更温暖地映亮了无数在平凡生活中负重前行、却依然心怀梦想的“门窗人”的心房。这笑声,正是安义精神在新时代最鲜活、最动人、也最充满希望的回响——它告诉我们,每一扇朴实的门窗背后,都可能关着一个等待启封的、光芒万丈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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