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朱珪背上茶盅大一块红肿,晚上没法安睡,白天强撑着去户部理事。奉旨医诊,太医院疮疡科医官吓得不轻:“这是背疽呀!”开载诊断、治疗方子、药性呈给皇上。嘉庆下旨由内药房照方煎药,温慰安静调养。
帝师有心病,嘉庆又何尝轻松?从速发落洪亮吉:从宽免死,发往伊犁交将军保宁从严看管,特旨不准喝酒作诗。至于“万言书”,他不肯当自蔽耳目的庸主,留下成亲王原件随时批阅做始勤终怠儆诫;朱珪、刘权之的发还任他们自己处置。
前阵子持斋茹素的王公抢着开荤:“吃素得了背疽,这还了得!”京城肉市陡然兴旺。朱珪每天去户部,尽管传不进耳朵,风言风语自然少不了。
漕督蒋兆奎上任后,直来直去,只要求为运丁加饷。上奏,每石米加征一斗,做运丁津贴费用。现在,他将皇上名声看得比自己生命重要,抱定嘉庆朝绝不加赋,户部立刻驳回。
皇上命有漕运的两江总督费淳与蒋兆奎商量方案。报上来——上江从地方钱粮里节省,加增赠银二万六千两;下江裁除漕费,加增运米损耗十五万石。折子里还说:“上下江相互仿照办理。”事归划一,似乎可行;朱珪画了稿,同意上奏。
背疽折磨的帝师夜不能寐。他越想越不对劲。细算一下,上江比原来蒋兆奎奏的征米增了一倍,下江一倍还要多。说是从地方钱粮、漕费、运米损耗里节省,地方州县仍不免浮收。
天刚放亮,他立即赶去户部。官员还没到齐,对左右侍郎说:“昨天我画过的稿不算数,照旧驳回。”
堂上人渐多,司官们见朱部堂一脸病容,步履蹒跚,可语气不容置疑。
有帝师在,满尚书布彦达赉只户部挂名,职重九门提督,况且正在病中,左侍郎一脸惊讶:“部堂,怎么?夜里送外奏事处,撤回来不及了。”
晨寒料峭,朱珪裹衣服触到背上疼得直皱眉头。大堂里十来个大员,这时想起为朱部堂搬来椅子。
“钱粮归巡抚掌管,江督,漕帅并没和上下江巡抚公同上奏;不过是换个名堂,照旧浮收漕粮;小民没见清漕好处,先受加赋之苦。”
运丁津贴从哪里出呢?侍郎司官都大眼瞪小眼。满汉左右侍郎一想,管它呢,六部侍郎走马灯似的,说不准哪天就调去别衙门,全听主官朱部堂吧。
“仰体皇上损上益下天恩,我想奏请在进仓漕米损耗里加恩每年划出八万石,折给运丁做津贴费用。”漕米运到通州再折损耗,各省做不得手脚。众人听了更没话说,可谁也不肯提撤回奏匣。
朱珪起身往书房走,决定拟折稿面奏。同僚属下搀扶簇拥部堂,忙着往座椅上铺座垫靠枕。云南司管全国漕粮,朱珪坐下叫司官进房:“以后,但凡事近加赋一概驳回。”
嘉庆在咸福宫召见乾隆朝老臣彭元瑞。
彭老大学士博学多识,以文学受先帝知遇。前朝领《四库全书》《乾隆会典》馆,主编《秘殿珠林》《石渠宝笈》《西清古鉴》《天禄琳琅》等等内廷藏书。高宗称赞他为“异想逸材”——还是楹联大家,宁寿宫、皇极殿镫联由他奉敕旨撰成。
乾隆五十六年在辟雍殿刻《石经》,和珅是正总裁官,有八名总裁,唯独彭元瑞承担校勘,敕编《石经考文提要》。
和珅嫉妒彭老学士被纯皇帝奖赉,说编得未尽完善。“非天子不考文”——他上奏高宗。纯皇帝回应:“御定的书,怎么会看作私书?”
和珅指使撰写《考文提要举正》,冒自己著作;攻讦《提要》不便士子尊崇,请销毁。高宗不答应。最终,和相阻止刊行彭元瑞编的《提要》,磨去碑字,从古内容尽改。
《十三经》承载儒家治人,治国,治世根本,和珅一死,《石经考据提要》整天挂在彭老学士心里。
现在,他精神大不如从前;虽然,论年纪,还比朱部堂小一两岁。
彭元瑞也在修《高宗实录》大臣之列,尤其怀念高宗暮年文恬时光。嘉庆召见这位前朝“智囊”,一为九月高宗奉安大礼要他撰写祝文;再者陕西教匪窜入老林大山,明亮追剿不利也是原因之一。福宁杀降伤天理而失人心,他重新考虑安置百姓长治久安办法。
“终南山绵亘八百多里,地界分九个县分段管理,山里地方辽阔,居民稀少。”彭元瑞起身和皇上看着地图,掰开手指头,“岐山、凤翔、武功、周至、眉县、户县、咸宁、长安、蓝田。”眼睛昏花,说完喘气嘘嘘几乎吹进嘉庆耳朵。太监赶紧搀他坐回椅子。
“终南山有子午谷,这条道本来禁止行旅往来。金川战役时候,毕秋帆辖陕西,递送金川战报改从子午谷。”彭元瑞说,“改这条道比驿站近七八天,由此渐有人烟。”
嘉庆清楚,改成通衢后山径僻远纷杂,地方广袤辽远,贼匪窜进去,可不难觅踪迹?现在终南山山脊已经有民人耕种,与其空置成为盗贼藏身野岭,不若开辟疆理安置难民。剿匪说安置难民——无家可归,没地可种,给银两又如何?只能对付一时,没了粮资,仍不免转成盗寇。
彭元瑞盛赞皇上善后周详:“前明原杰办理郧阳,安辑流民,就这个意思呀!”
嘉庆不客气,自得地说:“朕的意思,南山里既有可耕之地,就把老林量加砍伐,地亩拨给流民自行垦种。伐的木材用来盖房舍,查看地方形势广狭,或者分建县治,或设立厅署,安兵驻扎管束弹压。”
“难民伐木头盖房舍,官厅也可用。还能佣工觅食,近于以工代赈。我皇上筹划周详,难民既有恒产,必有恒心,于招徕安抚,因地制宜,两有裨益。从此终南山一带就安宁了。”不愧朝廷“智囊”,老学士使皇上心花怒放。
常寿替朱珪禀报。好些日子没见朱师傅,嘉庆马上叫领进来。常寿屁股没好利索,点着脚扶朱珪。挨板子拜洪亮吉所赐,这会更怕碰到帝师后背,脸上干笑嘴里虚情冷气,满心不情愿抬着胳膊,殿外台阶高,二人慢慢挪进前殿。
早看过了太医院药方,嘉庆又安慰:“秋燥阳实,去忧愁烦躁之气,自会痊愈。”听朱珪说户部漕粮驳稿。前此已经恩准运丁加带本地免税商货二十四石,一只漕船增到一百五十石;革除漕务陋规方是正办,蒋兆奎只要加运丁津贴;——有人要京城八旗兵丁加饷,运丁也要加津贴,何以底止?对费淳和漕督的不满又加深几分。
朱珪自认画稿出错,嘉庆体会到帝师用心,损上益下,从京师漕粮损耗里补贴——“准!户部和通州坐粮厅周详办理。”他答应地痛快。六部事务全交给小官书役办理,部郎堂官只管画稿了事,明儿召见军机处,他打算赞扬朱部堂。
乘着兴头,嘉庆说了安置难民。和彭老学士不同,朱珪眼里陡然发出亮光。随着几次胜仗,皇上已经不再提“剿抚并施”,况且教匪最近又出蔓延势头,将领不分难民教匪一律征剿。地方所谓的安置难民办法越详尽,银子拨出去——他历经外任,知道越像泥牛入海。开垦疆理终南山或许正是“剿抚并施”的瓦解教匪良策。心里隐约有预感,极力支持皇上这一决策。钱从何来?朱珪提议,先从广兴运往四川的军饷酌量分拨给陕西,由陕甘总督松筠办这件事。
每说起军饷,嘉庆隐隐肉疼,以前往河里仍银子似的,唯独这次为百姓办生理——“明儿行文松筠,银子不够,户部接着划拨。”说话更痛快了。
“松湘浦素能体国爱民,一定会筹划万全。”朱珪说起先帝爷从前平定新疆,拓地两万多里,一切善后事宜尽善尽美,几十年来相安无事,皇上此举令八百多里终南山长治久安,可与高宗媲美。
嘉庆龙颜大悦。
彭老学士趁着皇上高兴,又提起《考文提要》。“非天子不考文。”——嘉庆猛然想起和珅的话,不想再和他啰嗦:“下月初先帝大葬礼,由芸楣阁老撰写祝文。”并且令朱珪安心静养,不必每天到户部理事。
退出咸福宫彭元瑞心情怏怏,和朱珪沿着天街往南走。赐紫禁城骑马的王公朝臣从东华门进内,可以骑马到景运门外箭亭。西华门则从隆宗门外南边内务府前上下马。本来乾隆五十五年有上谕,年老足疾大臣加恩,座椅绑两根短木头由太监抬代替骑马。皇上今儿一时高兴,忘了赐二人坐肩舆。等慢慢走到内务府前头,彭元瑞刚骑上马没走几步,一阵眩晕,突然从马背上跌下来。
朱珪不顾背上疼,赶忙下马查看。彭芸楣闭着眼背过气去了。内务府门前本来人多,顷刻间人们围上帮忙。朱珪官轿停在西华门外,他着急忙慌地喊道:“我的轿子呢?——快抬进来!”
(2)
庆相轻易不出府,退值回新街口府第,他常守在养心斋里。落座了无尘事在,望着庭院里池塘草木、亭台假山心情变得舒适安静。想起江南了,他会叫厨房做淮扬风味糟鱼,喝一点花雕;想京郊风光了,吃几块兔脯、酥藕,尝碗良乡酒;回忆乌里雅苏台苦寒,吃腻了的膻味羊肉、咸干菜更使他能多喝几杯醇酒。思及《石头记》里茄鳖精肴又笑叹:“虽说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太过膏粱,正是败家症候。”到至微醺,庭院里草木楼阁都有了灵气带着亲切温暖,仿佛祖父、父亲托它们寄来廷寄:“安身立命!”皇上又在眼前浮现——他永远感激皇恩浩荡,祖宗遗泽。
不只章佳府上,满洲部院大臣谁不这样呢。在他们而言,每每“养心”从来想祖宗皇恩,想皇上喜怒哀乐,从没想过教匪,百姓,甚至旗民什么的。
不过,今儿庆相破例没进养心斋,看满院子都黯淡无光。他换上青衣小轿要出趟门去仪亲王府。皇上封存建福宫,昭告天下不得违例进贡,八月十三本来是高宗纯皇帝诞辰,而他兄弟福州将军庆霖仍旧照往年旧例运进京城土贡,兵部议定照违制革职,皇上还没降下旨意。庆相被这件事弄得灰头土脸。想起贡品里白玉秋蝉、白玉长方蚕佩,白玉如意,万一触动皇上悲思——他脸色变得更黑。
仪亲王府在西长安街路北。永璇爱酒,随从提了两坛玉泉春。
“树斋,你这是——”拿眼一扫,大清酒窖自己管着,这也是由御酒处赏出去的。请大舅哥安坐。
“来呀!”永璇叫道,“饺子——端来。”
绵志将两盘饺子放桌上。庆桂起身礼让,绵公爷谢礼站一边伺候。八月宫里供神用饺子,王府现成有。
“上请罪折子了吗?”永璇又命护军统领洗来十几枚秋梨,拾起一枚嚼着,声音呜呜囔囔不甚清楚,可意思明白。
供神饺子本来难吃,嘴里跟嚼木屑似的,庆相皱眉头喝酒冲下去,眼皮耷拉着脸上晦暗。知道庆霖进贡,他第一时间上奏请罪。“所有如意,玉,铜,瓷,书画,挂屏,插屏等,嗣后概不许呈进!诸臣等有将所禁之物呈进者,即以违制论处,绝不稍贷!”建福宫里皇上声音震得头疼。没有旨意,要拿庆霖以儆效尤,还是在想处置军机首辅呢?
“担哪门子心呢?舅舅本来事先不知道。”绵志插话说,朝里出来洪亮吉万言书,人是由帝师举荐的,信私递给成亲王、帝师、刘总宪,三人不都没事嘛。
永璇本来想说怕外省臣子妄自猜测,效仿庆霖进贡,置皇上于为难境地,最后再安慰庆相,这点小事毋庸担心;——奴才臣子给主子上贡天经地义,能有多大罪过呢?况且是为先帝寿诞,皇上仁孝,又怎会严谴?——眉眼神情都活动了,话被儿子抢走,眼钉在绵志脸上:“你说,你接着说!”
“嗻!还有件事。在西华门,帝师官轿擅进大内,这可是和珅一样的罪。”绵志心里有底,想有何不敢说的,绘声绘色把隆宗门前的事说了。
“外甥守着西华门,说不准皇上连我都治罪。”趁军机首辅在,绵志先说道。
堂前一株金桂树,桂花香气伴着落英缤纷。养心斋前头也有一株。庆树斋突然后悔不该来,倒不为外甥趁褃节儿,落寞神态叫仪亲王父子俩看在眼里——有失宰相风度。“养心,敬身,勤业,虚己,致诚。”帝师写给皇上的箴言天天在御座边看见,乍登上军机首辅职位,遇事仓惶四顾,岂不是不敬身了?他脸上发烫。
秋梨麻点青白皮儿,是绵软汁甜不带一点酸的良乡梨,他拿起一枚。朝廷用人历来取双峰耸立插天入云之势,和珅、福长安案罣误一批满洲官员,剿匪不力的,因为胡齐仑案抄家论罪的,一闭眼满脑子论罪的满洲大员。帝师进京赞襄辅佐,皇上依为轻重,几个月来成亲王、眼前的仪亲王先后赋闲。朱珪举荐的官员呢?漕督蒋兆奎和皇上硬拗着加津贴,山东陈大文治下“百姓不反,官员要反”,洪亮吉更使朝廷人心动荡,帝师还不该担责任吗?
“无碍!皇上前几天还赞赏绵公为‘弄潮儿’。”庆相气势稳如山岳,把秋梨放回去,捋着胡子说在军机处好一顿夸绵公,同班大臣也盛赞护军刀枪整齐衣甲鲜明。朱珪官轿闯宫门,他决定一字不提。
永璇心里憋着话还想说。“没法子!静候皇上旨意。”庆相却歉意地笑着告辞,“庆霖违例,树斋心里很不安,叨扰王爷了。”
戌亥相交,仲秋时节宵禁不严,街上依旧行人纷纷。几名随从,一顶小轿沿瞻云坊北大街往北走。离新街口还老远,轿夫抬惯了八人大轿,二人抬走得又稳又快。尽管小轿地方狭窄,庆相开始还想着必有御史参劾帝师,一会工夫竟睡熟了。
(3)
太医院的药方和翰林院文章、武库司刀枪、光禄寺茶汤一样有名无实,可为帝师治病不必像在宫里,诊视完会同大内太监合药,药帖连姓名封记,具本开载本方、药性、治病症法,医官、内监署名,宫内太监收掌登记。然后由院官同太监监视煎药,两服合一服御医先尝,院判再尝,太监再尝,另一碗才供主子。没了宫里的规矩,医官恨不能使出全身本事,除去内服药又用上偏方——腊月里风干的猪苦胆和生葱捣烂外敷,朱珪背上大见起色。
清早去高宗实录馆,前府胡同上轿前嘱咐跟轿的朱顺:“停在神武门,我走到西华门进宫。”
官轿擅进西华门,尽管心里惶恐不安,没上奏自劾——一定会有御史参奏,他等着皇上降旨,朝廷处分。
朱顺搀老爷走在北长街上。管内务府发饷、选官的都虞司门口森严寂静,营造司门口每天人满为患。八九月间宫里糊裱装饰窗棂,一大群旗下苏拉,裱匠,刨花匠,菱花匠,钉铰、会丝、木工油漆匠正嘈杂吵嚷着围几名领催领差事。
冷风飒戾,领催、苏拉衣裳大都陈旧单薄冻得直流清鼻涕,工匠们不少人衔杆烟袋青布夹衣厚实,看不出窘迫。
眼前场景熟悉,朱珪恍惚想起十年前的北长街,一边走侧脸问朱顺:“都说旗人生计艰难,匠役月银多少?”
“特等精巧的匠人二两,上等一两五钱,其余的一个月一两。”朱顺整天在宫门外头转悠打听得一清二楚,说,“进宫做活,一天领四两豆腐,七合五勺老米,二两羊肉,三钱盐,一斤煤,一两炭。”其中还有不少掉鬼,比如领催回扣,再者怎么今天格外喧闹?九月三十以前算长工,苏拉一天领一百五十四制钱,进了十月到正月三十算短工,一天只有一百三十四。进京后变得乖巧,老爷似乎另有心事,他捡简要的说了。
户部增加津贴后运丁一年领十五石粮,合十八两,蒋漕督又奏请恩准每条漕船十名运丁预借一百两银子以后分年抵扣。每船一千一百多石漕粮,朝廷补贴从七百两到一千两不等,运费占到一半还要多。今年漕粮开征在即,蒋兆奎不下力气革除陋规,几次三番上奏,恐怕已经触怒了皇上。
朱顺还在说匠人都比旗下兵丁富裕。“比如裱糊匠——收徒弟,接外活,赚钱的门路多。旗人原来家大业大,一辈一辈地生,旗兵名额是死的,家产都分光吃尽了。”
想起漕督折稿上说生齿日繁,物价增长数倍,运丁粮饷也是百年前康熙朝定下的领项,朱珪心里沉闷。
西华门和平日不同,门口护军仔细验看牌子,帝师心事重重接牌子进大内。
庆相、董诰二位大学士忙于朝政,领衔挂名而已,很少来实录馆。大堂里一众编修忙着抄写誊录。洪亮吉桌椅还在原地,眼前闪过高个子,红面孔清朗的笑模样,朱珪心里猛地失落。
案头几本先帝上谕摊开着,是尹壮图上奏永停议罪银,高宗纯皇帝治罪的一道谕旨。
“……康熙年间朕在冲龄时,即闻乳保等有物价昂贵、度日艰难之语。今又过七十余年,户口滋生较前何止五倍?当时一人衣食之需,今且供一二十人之用,欲使家给人足,比户丰盈,其势断有所不能。”
朱珪顿时被吸引住,坐到方背椅上仔细看。
“……至于宫中嫔御以及给使女子,合之皇子皇孙等乳妪使婢,约计不过二百人,实从古宫闱所未有。朕以躬行节俭为先天下先,而太平日久,户口殷繁,小民生计或有未能尽裕,朕正以盛满难居,每怀兢惕,更不能不时以爱民为急也……。”
索然无味合上谕旨,算日子还没发配伊犁,叫朱顺收拾桌上文墨书籍送还洪稚存。
神武门外翟舆、仪轿、花盖伞一簇簇华贵锦绣。绵志坐外值房窗前喝茶,刚训斥了东西华门和神武门护军参领,火气发完了,心里还觉得失落。
庆相走后,仪亲王憋着一股怒火。庆树斋综理军国赞襄机务,请都请不来,做梦似的,再三同自己说“这是真的”,可美梦被绵志几句话击碎。他瞪起三角眼指着儿子鼻尖怒声喝道:“朱珪官轿擅闯西华门,你怎么当差的?”
失落,对儿子的担忧,以及参奏郡王恒谨神武门违制才替他谋到这个差事的辛苦一齐涌上来;永璇吃着供神饺子,喝着玉泉酒,将镇国公骂得体无完肤。
王孙动怒如同“虎豹斗兮熊罴咆”。不远处停下一顶官轿,轿夫穿一身粗布补丁衣裳——朱尚书的官轿!手里捏着空茶碗,绵志突然觉得失落并非挨了父王的骂,而是身为皇侄没替皇上看好大门。猛站起来,佩刀,茶碗,连腰间的香囊荷包都发出了风雷声。一名护军校,三名护军立刻跑进来听令。
“闯了西华门,今儿要来神武门试试吗?”绵志铁色铁青,吩咐教训朱珪的轿夫——“不要落下话柄,防备着御史参奏。”
“喳!”护军校请国公爷瞧好戏,带人往外跑。上三旗护军——京师羽林郎,仗势欺人,反咬一口,千百种整人花样娘胎里带着的。
几人围住朱珪官轿。一名护军不知怎么被朱珪轿夫推倒了,接着护军们一拥而上。四名轿夫不甘示弱,一起扭打。护军校却不动手,站边上冷笑。有人带了伤。周围王府大员家人轿夫越来越多,护军校大声喊:“绵公爷来了,都住手!”
挨打的,打人的都停下。三名护军袍褂撕破,其中一个脸上几道血印,左眼淤青。护军校当着上百人验伤。再看朱府轿夫脸上没伤,可坐地上痛苦不堪,全都直不起腰了。
护军校人群里挤开路,一溜烟跑到值房门口大声禀告:“朱尚书轿夫殴打护军,请公爷明断,为属下们做主。”
“翻了天吗?”早憋着丹田气,绵志一步跨出值房。迎面碰上四名豹尾枪侍卫,成亲王正骑马进宫。永瑆勒住马缰瞥一眼乌泱泱的人群:“宫门前头大呼小叫的,怎回事?”
“哪天贼匪打到皇城,还能指望你们吗?”听镇国公诉说了一番,永瑆扬起马鞭,绵志和几名护卫全圈进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