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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一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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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512/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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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清紫袍》连载

第五十三章 枷号

奎福特意穿上文三品石青蟒袍,扎了镂花金圆版的朝带,八条四爪王蛇通绣全身,马蹄袖护着手背,似乎把自己裹紧了才踏实。可是蓝宝石顶戴上纬缨倾盖在前头,朝靴乌蒙蒙的浮着一层土,印堂发黑,心火拱得鼻头疖子通红透亮,灰白眼珠上血丝纵横,奎二爷慌得不知所以。

保泰坐十笏园山顶的八角凉亭里,山下湖水白亮辽阔,岸边尘土飞扬,王府工匠正在拆毁和珅建的石舫,汉白玉、青白玉石杂乱的堆着。

“我家额驸,保大哥——”奎福嗓子里拱出来哭腔。大栅栏、棋盘街、江米巷地盘上的铺子,广和楼三庆园戏班,成亲王府的楠木……他觉得保泰听懂了心声,他心里五脊拱六兽蹿。

“王爷要在湖心盖重檐攒尖梅花亭,石头还有用。”保泰请他坐石凳上,令随从去监工才说,“如今,倒不用惊慌了。皇上没将丰绅殷德交部议,只征询了成亲王,睿亲王。”

微风吹的湖水起了波纹;朝廷怎么处置丰绅殷德,他心里并不托底。

“圆明园的别有洞天,清漪园里昆明湖,加上园子里,京城总共三处石舫,太显眼。”下朝回府,成王爷宣他马上拆石舫。整天如履薄冰的,要这画舫有鸟用,和珅差点儿从坟里刨出来!永瑆皱起眉头眼睛瞪成三角,“虽说本意是居安思危,我大清安如磐石,江山永固。和珅小儿,伪君子,又何曾居安思危过!”

保泰紧着答应,给王爷端上茶。永瑆一气喝完,手里转着掐丝珐琅茶盏,天蓝釉底色,红黄宝蓝三色勾出四朵莲花,盏足一周金黄宝蓝相间的水纹,皇家独有的富丽堂皇,他心情平静不少。

“绵聪怎么去的园子,骑马?”

“三爷排了仪仗。”保泰赔着笑脸说,“仪仗班的人新搭伙当差,小爷该带他们打打把势。昨儿从海淀进西直门回府,没在城里摆排场。”

绵聪的心思瞒不过乃父,一面不满做小的出风头,一面为儿子算计老子生气,永瑆降下钧旨:“九月间高宗纯皇帝裕陵奉安,皇上要进圆明园理政,本王也得搬进园子住。想三想四的,一名辅国将军——王府容不下他吗?”

有心帮三爷周旋,可王爷这会儿气不顺,猛想起最爱张岱的《湖心亭看雪》,保泰建议,拆下来的石材在湖中心建座亭子。圆明园包揽天下万园景色,有福海庄严万象;十笏园周围多水田,远山、农田、天地间唯一闲人,比福海有雅趣而无拘束——永瑆命令马上操办起来。

“丰绅殷德是完了。大哥,公主那边兄弟可怎么交代哟!”奎福呼出的气息都冰冷。公主府接连遭灾,他疲惫恐惧,先前谋三步才走一步,如今逼到走一步看一步的份上,顿时觉得脑袋手脚都禁锢住了。

公主何用你交代?保泰扭脸望着园子外头。西直门到海淀全是王公大臣的别院馆墅,水色亮白,水田碧绿,西边青山绿树绵延不绝,路上行人车马不断,山顶望去像一幅暖春图。沉默一会说:“老兄,没那么糟。皇上降旨,刘全他们发遣黑龙江了。”

“内阁就要发谕旨,刘全等和珅身边的发配给索伦达呼尔为奴。其余家人发往广东、福建给驻防旗兵为奴。”保泰有意不说消息来源,嘱咐道:“要紧的是你家额驸千万别应承,说错半句,皇上也救不了他。”

“不会,额驸不会乱说,何况没影的事呢。”额驸还在步军衙门关着,这时发配和珅家人或许就是讯号,奎福不再呆滞,可听到最后脑袋差点儿磕石桌上。他心里没准头,要赶快向额驸递信。

“保大哥,大恩不言谢!”他起身深作了一揖。

“阿林保谢王爷提携,东西孝敬到庆祥当铺了,经办的还是柏大少。”脸色一变咬牙切齿地,“谁也瞒不了谁!总有一天,教他们见识公主府的厉害。”

步军衙门大堂上,十几名旗下子弟枷板加身跪等着发落。定亲王绵恩怒火冲天。刑讯和珅府家丁没问出楠木下落,反倒惹上了麻烦。发现和珅谋逆的证物,皇上下旨议叙嘉奖。搜出正珠朝珠心知是烫手山芋,可骑虎难下。审讯丰绅殷德,额驸吓得半死,坚称绝没见过这东西。再审下去,万一昏头昏脑地说“见过”——“我不杀殷德,殷德因我而死。”和孝公主面前可全玩完。

他进宫呈报,皇上不召见。今儿内阁下旨:和珅家人即刻发遣。犹如又挨一闷棍,他慌了神。不说京城王贝勒贝子国公府、公主额驸府、满洲世家的唾沫将定亲王府淹没,吃了皇上的闭门羹,他五内俱焚。恰巧协尉奉他的钧旨拿获几名旗人浪荡哥儿,没处泻火,亲自追查造谣生事的元首。

“混账东西!”他拍了惊堂木,指着堂下怒叱,“朝廷养你们祖宗,养你们老婆孩子,养着你们的花鸟鱼虫——黑心烂肺,不知天高地厚的腌臜玩意儿!谁是第一个妖言惑众的?说出来,本王爷赦了你们。”

定亲王眼里闪着寒光,阴森可怖。满堂的红蓝顶子石青虎豹补服,步军营翼尉,满蒙汉二十四名协尉,至不济的步军校也是五品水晶顶戴。十几名旗人吓破了胆。他们或在茶馆,或是酒肆,或是青楼的饭局赌局上人云亦云,做梦都没想到闯下大祸。夜里下露水,清晨只看见树木湿漉,谁知道哪片叶子先被打湿呢?

总归,越在高处的越有嫌疑。一名镶黄旗下回过神。瞧眼前阵势像鸽阵里落了单,老鹰忽闪着翅膀,利爪劈头盖脸抓来。

“求王爷开恩哪!“他小脸煞白,向前爬两步哭咧咧地告饶:“奴才是在玉铭斋喝茶,听宗室文光,文三爷说过,和珅跌倒——朝廷吃饱,奴才敢和他对质。”他不敢将“嘉庆”说出口,枷板撞得哐啷作响。镶黄旗下开了头,其余纷纷说“文光”“文三爷”在庆云楼、广和楼、五柳居、鸭子铺都曾吃喝听戏。果然皇族里传出去的,绵恩恨得牙痒痒,下令缉拿文光。

几名步军校拽着旗下子弟劈脸掌嘴,大堂上巴掌和哭喊声山响。步军衙门只有枷号、鞭笞、杖责,再重要移交刑部定罪。绵恩没打算大张声势,批颊完了命分别各城门枷号一月,为散播谣言者诫。

步军校当堂分辨,巧得是从龙入关定鼎山河的八旗劲旅都有人头。于是,镶黄旗下的押往东直门,正黄旗的往西直门,正白旗去安定门,镶白旗下的押去崇文门,正红旗去德胜门,镶红旗押往宣武门,正蓝旗押去朝阳门,阜成门枷号镶蓝旗下。

处置完这群八旗子弟,绵恩交代步军翼尉严加约束兵丁,不得骚扰南城铺户,各城门要严明纪律,严禁搜刮民人。“本王听说有名读书人一天两次出城,把袍褂当了才进的城门——岂有此理!”

步军营大小官员心急火燎地去布置。绵恩无精打采地回府。至于丰绅殷德,他想,先好吃好喝供着,等皇上召见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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