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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一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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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2/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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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清紫袍》连载

第七十七章 回关东

乾隆四十二年前后,朝廷讨论京城宗室东迁盛京。盛京将军在大凌河马厂西北,杏山和松山附近丈量出一万多亩泽田。原定一百多户闲散宗室移驻,其中除去十岁以下的,每人给安家银子二百八十两,地三百亩;一半地由官为开垦,一半或自己,或家人,或募民耕种;另外每户给八间房,总编为四个屯。不知怎么,四十三年被先帝爷叫停。

此后几经反复,最终没几户宗室东迁,倒是丈量清楚东厂西厂可垦荒地三千多顷。照皇家惯例,阿哥出府、格格下嫁都要赏赐二三等皇庄。八年前,先帝爷下旨,荒地等着安放庄头以备赏拨,毋庸交给旗人招佃,致滋烦扰。

“不止三千顷。大凌河边上是黑土地,地质肥沃,一年垦荒就成良田。”岳起望着满河金光出神,思绪一下飘回到白山黑水。

这时节已是大雪封山,黑瞎子藏进树洞,山坳里不时猛虎出没,獐子、狍子三五成群,在雪地里跳纵。松枝上压满了雪,松鼠窜上窜下;松桦林里,花尾榛鸡——极其珍贵,宫中称作飞龙的,成双成对雪地上觅食。江上凿冰下网,几百渔户拉网收鱼,数不尽的鲤鱼、鲫鱼、白鱼、上百斤重哲罗鱼;还会捕到长一丈多,重三百斤,被先帝爷称赞“更有巨尾压船头,载以牛车轮欲折”的鲟鳇鱼。

“关外虽比京里天冷苦寒,实在是我大清宝藏之地。”

收回神才发现,一会工夫,保泰命人在前舱摆好了酒菜。前此下令苏州府禁游船声伎,无事不准宴请,可今儿从成亲王虎口中夺画,岳起有些犯难。

保泰郑重地整理衣帽,作了三个揖,说:“请岳大人赏脸。兄弟连夜北上,临别还有几句话相赠。”

不等发问,他指着远处一艘船,船头挂了两串灯笼,风里传来细微的丝竹声,灯笼亮在高处显得孤仃清冷——“再向中丞告罪;是我请崔织造陪李侍卫他们去了那条船。”

天空很高,黄月亮又小又圆,装载了丝绸,棉布,等明早抽过税回北方的大小船只挤在河沿下,黑黝黝地暗了半边河面。

河风冷透了夹袍,保泰命船家关闭门窗。桌上燕窝、海参、鱼翅俱全,煨煮了三天的鲍鱼炖豆腐,酒炒淡菜,乐清蛎黄羹,此外炒鸡片,烧小猪,杭州家乡肉,荤素搭配满满一桌子。

岳起一向清廉自矢,紧皱眉头,不愿意动筷。

“内务府多是无聊之人,才吃得这么精细。”保泰提一把银提梁壶倒满酒,眼角漾出笑纹。

“来苏州,大概是兄弟最后一趟差。”在京城不喝酒,这时却豪爽,他先干了一杯说:“打量我们主子爷器度,招惹上就是祸端。岳爷,您是朝廷忠臣,我得提个醒儿。”

岳起拿汤匙尝一口蛎黄羹,满口鲜香。想起进京见到成亲王待人随和,威严里透着儒雅。他觉得一场误会,总能解决得恰如其分;反倒替保泰,替成亲王爷担心。问起回京打算,暗示成王府与征瑞趁早撕掳干净。

“不瞒老兄,参扬州知府胡观澜的折子,已经递上去了。”

保泰却知道,征瑞送和珅二十万两银被拒,就用这笔银子在京城开了当铺。金子不退,这个主替王爷做了。

“兄弟想好了,回京请王爷开恩,准去大凌河二等庄子做庄头。”将打算说出来,保泰心里一座大山移走大半。

脸颊、胸膛发烫,将船舱窗户推开。

月亮大了许多,散发出白光,风拂过河面,水纹粼粼点点。凉风入怀,他长吐一口浊气,似乎皮囊洗过一遍,浑身通泰。

京师繁华盛景背后,他看到的是越来越大的,无底的黑洞。王公、八旗贵臣在京城不劳而获,奢侈淫糜。剿匪,河工,漕运,一旦哪里出事,他们的触角便伸到哪里,与领兵大员、地方官一起从中渔利。

京郊庄子,一晌地三钱五分的租银被加到一两,现在王爷拿夺田换佃要挟,还要再加一钱。想起庄上佃农扭头四顾,身前身后找不见半点粮食,眼里含着泪的恐慌,绝望,他心里像被火燎一下,突地发疼。

保泰仰脸对天上皓月,两行热泪流出来,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四壶酒告罄,他又提来四壶。

岳起一是惊讶酒量,二则庄头不过八品前程,放着正三品的王府长史不做——为《清明上河图》?其实,从他毫不犹豫将画放手,就认定此人有古宾客之风。听说成亲王治家极严,心里怀着歉意,喝酒的兴致顿时减去一大半。

“岳爷,不关画的事。和珅案以后,就生了退意。”

保泰捏起碗喝酒,拿小刀切开烧小猪——用炭火四面烧烤,边烤边刷奶酥油,皮烤成深黄色,入口酥化是上品;刀沿脊骨划进去切成两爿,再横切开,拾一块给岳起。

蘸上料,果然酥烂清香,岳起连声说好。满人通常用秋油蒸来吃,他以为仅仅做法不同,并不知道小猪生前喂食人参、茯苓、川芎诸多药材。二人连干三大碗。

河面上一片白光晃眼,保泰心思飞回京城。话不能明说,就连查抄和珅案的内务府总管盛住都将官位难保。

岳起解下腰间一块汉玉递上:“顺天府衙门有几位故交,到关外,诸事可托他们照应。”

“江苏禁止浮收漕粮,皇上要其余七省一体推行,岳爷,您身在风口浪尖上。”

保泰接过放怀里,醉眼里血丝纵横,仿佛久远不见的八旗剽悍重现,石破天惊地说道,“整顿漕务,症结不在禁浮收,革陋规,根本在于朝廷固守‘永不加赋’牢不可破。”

像惊雷在耳朵边炸响,岳起端碗的手一抖,酒洒出不少,就着碰了碗一饮而尽。说实话,这也是他心里一根紧绷着的弦。“永不加赋”,大清朝历代凛遵坚守,前明不是因加赋而亡的吗?何况当今皇上“以先帝之心为心”,不敢越雷池半步。

漕督蒋兆奎提出每石增收一斗补贴运丁,皇上以事属加赋,断然拒绝。费淳与将漕督又一起议定上江加征漕米十五万石,下江加征赠银两万六千,不出所料,皇上说,“是非加赋而何?”严词拒绝。

蒋督上奏物价昂贵,运丁津贴不敷,提出每条船借银子一百两分两三年扣还,户部觉得近似饮鸩止渴,再给驳了。

此后,才有的他奏请加带二十四石土产,每条船凑够一百五十石,江浙一百九十石补贴运丁。他认为禁浮收,革除沿途陋规,再请旨免除运丁积年亏欠,漕务应该清理有望,可说不清的一股隐忧时时袭扰内心,被保泰一语道破了。

保泰脸上变成青白——海量的人沉醉后的异常清醒。久在内务府,他知道江浙每年向倭国去的丝货船不少于六千艘,苏州、松江销往各省的棉布“衣被天下”,百姓依靠丝棉收入,才负担得起高于几倍他省漕粮。禁止浮收,岳小瀛做的没错。

其余省份官员的养廉银子,朝廷七扣八扣,养活衙门师爷都不够;禁止漕粮浮收,陋规必然更泛滥。这是个死结,谁让皇上遵守祖宗家法呢!

“京里十笏园——以前和相的园子,里头当差的养山鸡、野鸭子、海东青卖给密云猎户,猎户了了内务府差事,当差的得了收入。和府家丁比小京官儿都敷余。”趁着酒劲,保泰说,“和江浙丝货,棉布事近。岳爷,运丁船上除了漕粮,凡是能装的土产尽他们装,南北货物流通,百姓受益,才是开源之策。也免了其他省嫉恨您。”

岳起笑着点头。保泰留有余地,说出了痼疾,却不敢再往深里谈。是呀,谁敢动朝廷底线呢!听说铁保即将接任蒋兆奎,牵涉富纲案,沿途守备换了一大批,指望陋规革除有利,其他省份,他无可奈何。

“永不加赋”,祖训,大训,皇上令名所在……整顿漕务——岳起心情突然黯淡,将来难免又敷衍拖延下来。

天近半夜,酒兴阑珊,岳起恋恋不舍,与这位满洲奇人话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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