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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有点刺眼，普洒下来的光温暖和煦，天空显得特别干净。九月初二，大昇舆经过东安门出皇城，然后上王府大街、四牌楼、朝阳门大街出京城。
数不尽的伞盖幢幡，大驾卤簿遮天蔽日，一路上数不尽的百姓，数不尽的人海，乾隆皇帝归葬山陵，给麻木而不见希望的生命添了极大的生动。
嘉庆跟大昇舆步行，哭着在东安门外台阶下跪送。大昇舆出了三座门，他坐上礼舆，带着随侍和军机大臣，御营将士扈卫着，从安定门出京城，提前赶往芦殿跪迎梓宫。
高远的天底下，几棵老树，一片低矮房屋就是一个村落。黄土道修整得坚固平坦，道两边跪满了百姓。白发老人、黄发小孩儿尤其多。“凡有血气，莫不尊亲。”嘉庆拿出帕子抹泪。
透进来一点儿凉风，远处的山影连绵不断，一片青黑色。庄稼收割完了，田野显得空旷。打开轿帏，空气里飘着一股怪味，像上驷院马厩的干草味杂着土腥，味道比宫里的香气更使他兴奋，忘了枯燥沉闷的皇宫大内，忘了京城，仿佛天地给身体注入了血液，他精神好起来。
田垄上趴着一片瓜秧，叶子碧绿茂密，藤蔓匍匐着。嘉庆跺脚停轿，常寿上来伺候，三十六名校尉停下礼舆。
“田里种的什么？”像校阅天下精兵似的，他指向远处。
“回主子爷，是地瓜，也叫红薯，是好口粮。”常寿像咬开红薯一样干脆，带着甜味儿。
嘉庆记起来另一个名称——“番薯”。乾隆五十年，先帝下旨由福建引入河南、山东、直隶，救活了多少百姓啊！嘴角扬起老高，不是为先帝送殡，他要笑出声来。
明黄大手帕裹着五个洗净的红皮地瓜摆到常寿面前，一对白头发老夫妇跪礼舆前头。
“地里有飞蝗吗？伤没伤庄稼？”常寿代天子问话。
皇上经过的地方照例免钱粮，老两口内心满怀喜悦，诚惶诚恐磕头。老头儿仰起脸，白胡子颤抖着：“有，黄的，黑的都有——”冷不防被老伴捅咕了一下腰眼，他闭上嘴。
“上禀老爷，黑虫不吃苗，黄的没几个，俺们自己杀。皇上佛爷保佑！都飞过去了。”老婆婆没有城里粘滞绕口的京腔，嗓门大，高亢直白。常寿却听得直皱眉头。
嘉庆摩挲着红皮地瓜，润泽饱满，个个像吉祥葫芦，越看越欢喜；听到“皇上佛爷保佑……”顿时又大喜。今天驻跸八里桥行营，要赶往芦殿，他降下纶音：“赏他们，起驾。”
皇上送殡准备了三百两赏用银，常寿得算计着花，掏出两块二两的小锞子，又叫小太监抱来一匹细布赏给老人。
几名骑马侍卫向人群这边来，到近前跳下马喊道：“田里有飞蝗吗？快去，捉一些来。”
人们潮水似的扑进田里。一会工夫，死的蝗虫，活的蝗虫拢成一大堆。侍卫包进明黄包袱扎紧，人们还等着领赏呢，他们飞身上马，身后剩下一股黄土飞扬着。
御营在八里桥驻扎。黄布城中央是芦殿、御幄和皇后、内廷主位的寝帐，西东南三面，正黄、镶黄、正白旗护军又围成一层网城；照外圆内方的阵势，离网城百步多远，还是按八旗方位，是官兵帐房。
皇后等人先赶到芦殿。临近御营，王公大臣绕道到黄布城北门外排班。嘉庆进芦殿敬视陈设，站在北门口等着梓宫。一片树林把西边的天空遮住了，一群乌鸦乱飞，扯远，扯碎了通红的夕照。秋风里，荒草硬绷绷地晃动着，官道变得黝黑，东去裕陵的路显得苍茫遥远。
奉安梓宫，奠酒，王大臣跟着行礼举哀，恭送皇上出了芦殿。
验看蝗虫，黑虫居多，黄虫也不在少数。常寿端来参汤，嘉庆喝了，叫直隶总督来见。
胡季堂消瘦身材，头发胡须花白，弓着腰进来。年初，他首先请将和珅凌迟，稳定了朝局。
屏风宝座前头蜡烛的火苗窜起来，嘉庆脸上明暗不定。看着跪垫上的直隶总督，他总提不起精神。传旨叫他视察蓟州蝗灾，回奏说委派了委员前往，有民妇跪求停止捕杀，说并不伤庄稼。
直隶一省到乾隆三十二年，累计亏空一百四十四万两，涉及的历任官员一百三十九名。他上奏说，所有现在亏欠官员，一千两以下的，限半年归还；一千到五千两的，限一年；以此类推，三万以上限五年。
“亏欠不到一万两的，革职留任；超过一万两的，革职离任……限期内补完，奏明请旨加恩。”
胡季堂干巴巴地，背书似地重复着。
眼前似乎蒙了光晕，又想起先帝的眼神。何时能剿灭张汉潮？到裕陵还要十四天，奉安大礼前传来捷报……眼神流水般漫过高丽席，漫过白毡，落到胡季堂身上。
皇上走了神。胡季堂心里空了，急忙又叩头。
“说黑蝗不吃禾苗，黄色为害，有飞蝗，庄稼岂能保全？你到底听任地方官粉饰太平！”追补亏空也没有进展，嘉庆神色冷峻。位列天下督抚第一，照例赐坐，也不给恩典，训斥道：“听说飞蝗不须官府扑杀，朕惊出一身冷汗。飞蝗伤及庄稼，胥役累及身家，胥役之害甚于蝗灾！”
胡总督脑门上直流热汗。烛芯耷拉着，铜烛台上淌泪似地一堆。“来人！”嘉庆喊。常寿掀开氆氇门帘，急忙拿银剪刀修剪火苗，收拾完了，退出御幄。
达州知州戴如煌手下五千爪牙，白莲教怎么反的？飞蝗似的爪牙在乡间横行，知道是帝国痼疾，就该查明白灾情，妥善抚恤灾民。盯着胡总督，他嘴角撇出了一丝冷笑。离京城不到三十里的长辛店又出了盗案，京畿人烟稠密，盗匪肆虐，他更心惊。
“因循疲玩，政务废弛，削去你的太子太保，拔掉孔雀翎。你不必随驾了，速速破案，自去请六部议处。”
毕沅进贡一方南唐古墨，先帝御制《墨云室记》，由胡季堂亲笔抄写。为禅位修建的宁寿宫，先帝其实没住几天。想起嗣皇帝时的艰难，嘉庆胸膛剧烈起伏着，瞪起眼说：“毕沅做湖广总督，人称‘毕不动’，白莲教由此发端。你只管学他！退下！”
每天早上进芦殿行朝奠礼，嘉庆步行送梓宫一里路程，再起驾赶往下一处芦殿。期间接连降下几道谕旨：
“胡齐仑经手湖北襄阳局军需四百一十九万余两，并不按例支发，于奉文扣平之外，复又私扣银至二万九千余两，任情馈送……著即处绞。将此通谕中外，并领兵大员及现办军需者知之。”
“胡齐仑案中，永保提用最多，将查抄家产清单发给那彦成、松筠，按款严讯，计赃定罪。”
“著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广兴为内阁学士，兼礼部侍郎衔。”
“本朝自设立军机处以来，向无诸王在军机处行走，正月间，因军机处事务较繁，是以暂令成亲王永瑆入值办事；但终究与国家定制未符，成亲王永瑆著不必在军机处行走。”
“革去仪亲王永璇镶黄旗领侍卫内大臣，著成亲王永瑆接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