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民之口,甚于防川。你任由属下逞意妄为,扰乱铺户,前门外怨声载道。如此不识大体,恣肆妄行!”
咸福宫里,嘉庆正厉声训斥定亲王。城门枷号能防住旗人悠悠之口吗?京城谣传“和珅跌倒,嘉庆吃饱”,他精诚所爱的百姓,旗人,嘲笑了他。忽然想起来“帝力于我有何哉”,不知有帝王——亲誉——敬畏,最末才是“侮之”呀!一种自认为的,而百姓不认可的帝王羞耻充斥着内心,嘉庆异常恼怒,连话里都带了心事:“文成为何逃出京城?你衙门里又捉拿他妻子,宗室颜面何存?”
皇上的怒火暴风骤雨似地倾泻,绵恩惊慌失措。日前,法祭酒拜见他。皇爷爷称此人“奇才”,皇上未必当是“奇才”。——亲王带兵,虽然说不上来,可脊背凉飕飕的。他决定不同法式善谈心事,更不敢怠慢,急忙请求觐见。刚进殿时还想着法式善挥洒自得的样子,心里既不屑又兴奋,他没料到会这样。殿外头起了风,耳朵里分不清风声人声,他一会冷汗,一会热汗,偶尔翻一下眼,才看出是活物。
“朕问你九门戏园子该不该禁,你怎说的?”唯恐听见话,常寿带几名太监放雨搭,比风还疾。前殿暗下来,嘉庆铁青着脸,金石声在殿里回荡。像猛又倒下了雪水,绵恩从头顶一直凉到心里,结巴着:“奴才,奴才说……太平景象,不宜禁止……”
“八旗子弟徵逐歌场,轻浮游荡,你当是太平景象?可笑至极!谣言怎么流传起来的?内城戏园子日进斗金,你衙门里收了多少银子?”
“皇上亲政维新……请朝廷派亲王重臣,威望素著者一员,授为大将军节制诸军……”太阳穴汩汩直跳,嘉庆心里又冒出法式善的条陈,怒火更旺。抛开剿灭白莲教,他先想到的是皇位,是前朝“大将军王”允禵,“大将军”年羹尧。——至今还有传言,圣祖传位“十四皇子”。年羹尧呢?祸乱朝纲,锁拿进京那天,老虎进城蹿上了年府屋顶,世宗大骇!……春间刚除去权相,臣子们难免有兴奋的,激动的,冒进的,有这点意思夹杂着,他“不为己甚”,于是留中不发。然而,开始后悔成亲王、仪亲王、定亲王职权过重,更想等等看背后的用心。近来,进谏的突然少了,乍觉的“耳目壅塞”,又下旨大员密保人材。“明白结实,办事妥帖”,兵部右侍郎丰绅济伦保举了法式善。没有王公保举此人,他略加宽慰,派人把条陈送永瑆,永璇,要他们回奏。给二亲王看条陈,是并不担心他们能“领兵”,而他有所顾忌的,正是跪在御座前头的绵恩。
比一堆泥好不了多少,绵恩不停往地上碰头。出尽了胸中恶气,倒想起他忠心扈卫剪除和珅,嘉庆背过身,冷冰冰地又说:“大臣科道屡屡上折子,若查起来——看不见富纲?朝廷议罪,莫说亲王爵位,这当口就能要了你的命!”
“你骄矜任性,查抄和珅又引起颇多非议,不必再管步军衙门。是朕保全你的意思,以为朕除掉和珅,作鸟尽弓藏之事,要这么想,也随你。”
定王爷满脑袋糨糊,感激皇恩浩荡,挣扎着不停地碰头。嘉庆算见识了皇侄的昏庸,安抚了几句,又说:“你回王府,还有旨意给你。”
“呜呜,侄儿有罪……侄儿胆小,经不起皇上雷霆天怒……””又跪下大哭,泪,汗,鼻涕混一起,齉着声哀求。
“恒谨冲突鸾驾,步军衙门和护军统领还有处分。”大十几岁的皇侄瘫在地上,一把鼻涕一把泪,嘉庆又气,又好笑,“既然说给你,即不再加罪,回府听旨吧。”
风停了,院里比平时安静,太阳刺眼,绵恩慌忙低下头。老远喊“王爷”的小太监们都没了踪影。忘了怎么出的咸福宫,走上西长街,他还没透过气来。两边宫墙高耸对峙,远处白得耀眼,只觉得天街漫长,重重宫阙没有尽头。本来法时帆献计把和珅案移交刑部衙门,这会儿才想起来,他顾不上后悔,捻着朝珠,嘴唇颤着,不停地念往生咒:“拔一切业障根本……南无阿弥跢婆夜,哆地伽哆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