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高气爽,没有一丝风,可夹袍已经抵不住寒冷。净业湖畔像一幅安静的丹青画。水面青绿,也染了天空,蓝得鲜艳,黄绿的竹林和柳树笼上了阳光,颜色格外明亮。岸上行人车马稀少,全透着闲适。
法时帆搜集天潢诗,存世人员概不录进,先故亲王,次郡王,次贝勒、贝子……小西涯常常高朋满座。今儿,是昭梿、丰绅殷德和赵侍卫来做客。睿王爷刚过世,王府托昭梿送来遗作。上次德贝勒和梧门先生闹得不愉快,昭梿见没挂在心上,他倒有些局促。赵侍卫是来回话,故安定亲王没有存世的遗作,定亲王为此不乐。殷德赋闲,和昭梿一向交好,也跟来一睹先生风采。
“昏鸦啼处残阳暗,野草闲吹冷暮风。故冢何人眠更稳,新秋旅店感谁同。乍惊秀语夺山绿,未暇然犀照鬼红。塞上中元传法会,慈航妙度本来空。”时帆想这首诗景象颇为凄凉,存了录进的意思。昭梿嘴快,说:“中元节,睿王爷去成亲王府作的诗。”说着想起来音容,心里一阵凄惶。
殷德却突然红了眼眶,随口吟起一首《山坡羊·十不足》:“逐日奔忙只为饥,才得有食又思衣。置下绫罗身上穿,抬头又嫌房屋低。盖下高楼并大厦,床前缺少美貌妻。娇妻美妾都娶下,又虑出门没马骑。将钱买下高头马,马前马后少跟随。家人招下十数个,有钱没势被人欺。一铨铨到知县位,又说官小势位卑。一攀攀到阁老位,每日思想要登基。一日南面坐天下,又想神仙下象棋。洞宾与他把棋下,又问哪是上天梯。上天梯子未做下,阎王发牌鬼来催。若非此人大限到,上到天上还嫌低。”
看殷德脸上两行清泪,知道他为自己家事伤心,可对景儿难免误会,昭梿赶紧一笑,说:“苏东坡说得好,百年瞬息万世忙,不如眼前一醉,是非忧乐都两忘。”
说着再看《雨窗漫兴》其一:“琴书堪慰客中身,山馆栖迟悟净因。闲启半窗看暮雨,晚凉新绿最怡人。”诗清新闲适,法时帆也感叹王爷心怀淡泊,一边也留存,共收录了八首,冲昭梿笑着说:“睿恭王爷本来著有<身云稿诗集>,诗作定能流芳千古。”睿亲王遭到申饬一病不起,竟然薨世,又是一阵唏嘘。还是殷德说:“夫物芸芸,各复归其根。”现在,他虚静寡欲,清静无为,很有道家气息。
“润圃,”时帆笑着,叫着殷德的名号,想殷德不至于这么避世。“古诗云,‘草木归其泽。’我辈知常,更该为朝廷有所作为啊。”他没因为和珅案而冷落殷德,在旗员看来,和珅的罪过或许没那么重;而在他看来,旗人的麻木不仁更令人痛心疾首,对殷德和乃父,他有另一种清醒,高出世俗的认识。
又谈起洪稚存引起的轩然大波。“浮躁,浮躁。”时帆连声说。主子爷除掉和珅,朝政方要清明,洪稚存效包申胥痛哭流涕,太过矫情。他是蒙先帝赐名“奋勉有为”的内务府世家子弟,怀着一腔忠义,就剿灭白莲教比洪亮吉更早上了折子。现在勒保论罪,时帆更觉得他是忠诚,慎重,并且有预见的,远非汉员能比。
昭梿扬起脸,辫子油光水滑地晃着,听先生高论。赵侍卫木着脸,魂早飞去了三庆园——办妥了粮食的事,可无端损失二千两黄金,定王爷肉疼,听说陆无双回了京,他和魏三,王爷都要,特令办这件事将功折罪。殷德听着也和嚼蜡一样,连向昭梿使眼色。
这当口,家人来报丰绅济伦来访。时帆等人马上出门迎接。丰绅济伦任兵部右侍郎,他母亲是已经薨世的佛手四公主,论辈分,还喊殷德一声“姨丈”。时帆开口闭口不离朝政,殷德早听腻了,在门口告辞。又扯着昭梿、赵侍卫去六合居:“正当时令,去吃挂炉鸭子,烧猪,喝绍兴黄酒。”
“先生在济伦部堂府上教书——不收束脩的。”因为法梧门开教馆,教授旗下子弟考监生,昭梿着重说。
“先生宏奖风流,提掖后进,京师很有名气。”殷德干涩地笑着,可话音清润响亮,揶揄冲淡了他的悲伤。
“吏部开列保举名单,内有梧门先生,济伦部堂一准儿保举。”昭梿也咧开嘴笑。殷德脚步没停,心里可刮过一阵小风,像丢了东西似的失落。日前梧门先生拜见王爷,谈过什么“新政”“亲王领兵”,赵侍卫刚要说,又想还是保守秘密的好。
走到德胜桥边,陡然热闹。玄应庙前头人山人海,鼓声,锣声,唱腔,管弦,叫好,喝彩声震得耳酥。一阵铜锣响,一名少年迈出虎步,抖着碗大的枪花,一杆银枪舞成矫龙。对打的少女红衣绿裤,短身打扮,双刀上下翻飞。又有红衣女子手里一根短竹竿,三四丈长的白带子大圈套小圈地飞舞……
妇女们围着卖零碎的各种颜色绸布的摊子。大群孩子围着转梨糕,木盘里一张白纸,转圈贴了红纸签,茶木杆一头悬着针,转到红纸签上赢糕点,转到白地里,得一点儿糖稀,叫“平天赐”。打糖锣的篮子里糖食、枣豆、纸人儿、泥马,各种小玩物。
“南瓜大的柿子来,涩来还又换来!”叫卖声嘹亮,货郎挑两筐金黄,蒙着层白霜的西山柿子,个个有碗口大。
“烫面的饺儿热呀!”卖羊肉饺儿的是清真。
“栽九花来!”卖菊花的满车子香气,九月开花,按时令唱着。
一群旗下子弟出城打围,挎着弓箭,架着鹰,骑马正过德胜桥。往年的这时节,殷德都和公主去西山射猎,林子里射了兔,坐高地上烤炙。阳光晴亮,微带点寒意的秋风,枫叶林像调好的朱砂,红得浓稠。公主拿腰刀切下生兔肝,蘸上鹿舌酱给殷德。殷德呢,倒满清甜的菊花酒,端给公主……眼光直愣地盯着舞刀枪的男女,昭梿招呼,殷德才回过神来。
一行人上马朝南边地安门去。奎福见额驸盯住耍刀枪的好一会,脑袋里有了灵光,叫进府里演一场,不恰好给额驸和公主排解烦闷吗?于是,叫跟着的一名家丁去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