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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一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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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2/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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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清紫袍》连载

第七十三章 岳青天

院里有石桌石凳,岳起摆手请二人坐下说,“监生案发回重审,皇上要我听二爷怎么说。”

“我认罪!可也有话要说。马照为首的二十一名监生,如此宵小盘踞乡间挟制县令,妨害朝廷天瘐正贡,革他们的功名,没错!”后悔、委屈全涌上来,宜兴鼻子抽搐着,泪珠滚落出眼眶。抬手擦了眼泪,胸膛挺得绷硬。

余晖里添了一抹亮色,方才的两只白鹭飞回来,在头顶盘旋。岳起取出二两银子命和尚办酒菜。和尚们屁滚尿流,一会工夫抬着漆木桌椅,抱着酒坛子,挑着灯笼,端着菜盘碗筷涌进院子。

“州县漕粮没有不浮收的,多的浮收八九斗,少的四五斗。——做清官,穷字当头,一年俸禄四十两,二十石米,年年拉饥荒,最后,朝廷还得追着赔补。”

似乎看到夕阳里一名穷官背影萧索,像匹瘦马孤独地奔跑,没有尽头……岳起咕咚咕咚大口喝酒,放下酒杯,目光炯炯。

“运米将要够数,州县官立马改收折色。另外,借口米色不纯加征银两。百姓怕差役挑拣驳回,开征时躲避不交,等漕船开始兑运才蜂拥而来。拿准了州县官弊端,马照等刁生劣监专门包揽小户漕米,强要通融。更有甚者,勾通朝廷做官的同乡,挟制地方官,从中勒索银两。”

像开了闸门,宜兴滔滔不绝地说着。

“吴县秀才赖账,也仗了生监势力。甄辅廷其实判得公正,平恕革功名也没错。我在漕运码头监督兑粮,马照公然将手本扔到马前,名义上叫屈,实则持符抗粮。”

同岳起崔织造连喝几杯酒,想起京城家的温暖,月亮挂青蓝天幕上,那么遥远,落难中的宜兴闪着泪光。

“宜兴辜负圣恩!皇上说,‘’江南财赋甲天下,而薮在太湖。’原来想运丁勒索州县,整治每船贴费为要务,不想倒在一名秀才身上。监生盘踞地方,和江浙官员声气相通。中丞可见了吗?”

岳起摇头叹息。西南地方的生监乡绅组织团练、乡勇和白莲教死战,东南财赋重地,同样是这群人,却悍然毁坏朝廷根基。马照等监生已经恢复功名,纠缠不清反耽误了整顿漕政。他原想审完李琨、甄辅廷等人一并上奏,这会儿改了主意——指望不上军机处,也难有人肯出头,不如就由宜兴禀告原委。

“你可上奏朝廷,我帮你递进去。”

宜兴倒是早想上奏折,可没人替他递进上呈。连住进寒山寺江枫楼,都遭姓任的嘲讽,真想在小瀛中丞跟前痛快哭一场。皓月当空,寺外传来一阵阵丝竹管弦声,城里果然喧嚣热闹。

“你要留意。说漕粮开征时百姓躲着不交,到起运才蜂拥而至,朝廷未必相信。”岳起似笑非笑地嘱咐。

瞪着大眼想想,宜兴才反应过来。“朝里”或许指的皇上,他的一股牛劲上来说:“横竖没个好,宜二就这么上奏,朝廷也该听听真话。”

前头院里一片竹林,月光下竹影摇曳着。黑影里,岳起身形孤峭,叫住崔力说:“老兄有专折密奏之责,江苏监生案怎没奏明皇上?”

崔力正为这事懊恼。听岳起又说:“有旨意给你。杭州圣因寺安奉了圣祖爷神牌,先帝爷南巡时曾下旨,将来亿万年后在殿内东室安设神牌,以协永侍皇祖之心。皇上谕令巡抚阮元选好地方恭造龙牌,现在有海盗袭扰温州,他未必顾得上。要老兄跑一趟看何时竣工,报给内务府日期,请香祭祀。”

崔力正在惶恐,跪也不是站也不是。岳起扯着袍袖拉他起来,笑着说:“今晚见宜兴,可如实禀报。再有,老兄府上的戏班子,也要尽早遣散为好。”

才想到岳中丞考虑周详,网开了一面。内务府的奴才向来以办事周到、八面玲珑闻名,崔力原来不想掺和地方事务,嗻嗻不迭,那股气焰不见了。

寒山寺外灯火通明。任知府并没闲着,不知怎么传来一群差役,下令连夜去清理街上瓦砾。见中丞二人出门,又满头汗的跑来伺候。

(4)

岳起将涉案官员逐一审问,连宜兴的折子一起递给朝廷,就等皇上降旨。平恕、李琨、甄辅廷等官员感激涕零。

这期间江宁盐巡道新赴任,众多家眷仆人衙门房舍不够住,用度十分繁费,被费淳总督打听到在河南当知府时同下属宴会聚赌,一款“荡检逾闲,奢侈糜费”参奏上去,又保举江宁知府居官洁身爱民,于盐务船工都熟悉,请补授盐巡道。费淳知道举荐会驳回,可也许就消解了皇上对监生案的不快。

岳起时常下去府县访问乡民,带十几名亲弁或骑马或乘两条船,不具仪仗,不通知府县官。

太湖河汊纵横交错,大小船只来往繁忙。青山下水田木棉田广袤,成片的桑树林,茅屋草房白墙灰瓦时隐时现。傍晚,满眼润泽的绿色褪去,桑林间隙透出灯光。青天上一弯明月,水面大片暗白,这时侯,他禁不住喊人拿来酒,坐船头独酌。

他常和京城相比较。比如清明踏青,绫罗绸缎脂粉香气充塞九城,一直熏染了西山。立夏前,京城碧霞元君庙降神,满城妇女拥挤着迎神祈子;海淀西湖、玉泉山、碧云寺、香山人头攒动,妓女倾城出动“赶秋坡”,麻木,空虚,狂热的人群铺天盖地。

而太湖的清明细雨淅沥,梨花零落成白色小路,戴斗笠挑盒提壶的上坟人行色匆忙;又或小船舵尾挂满纸钱,布衣长衫站船头眺望,烟雨迷蒙中思念着荒草落叶。春生夏长,立夏见三新——樱桃,青梅,新麦,供神享先祖;酒肆里新蚕豆、荠菜、白笋、盐水鸭、烧酒馈送主顾;农妇提篮采摘陌上桑叶,忙着煮茧、分箔、缫丝,日夜辛勤劳作……

“做天难做四月天,蚕要温和麦要寒。种菜哥儿要落雨,采桑娘子要晴干。”——洗净铅华,清新悦耳的歌子令他喜爱。

京城穷力追新、尽态极妍的花部雅部,甚至繁彩寡情的宫廷大戏,在它们——蕴含着天地间生生不息奥秘的乡谣俚曲面前,全变得索然无味。他越深爱上这片水乡。

“东南财赋甲天下,而薮在太湖。”四百万石朝廷漕粮南粮占了八成,而浙江杭嘉湖三府六十三万石,江南、太湖苏松常镇四府一百二十万石,又总占南粮逾五成半。整天喊“大清基业”,百姓赋税几倍于别的省份,源泉枯竭不继,大清哪来的福祚绵长呢!

查访苏松常镇四府,他决定严禁州县官浮收漕粮。革除浮收之弊,此后运丁“帮扶银”,衿绅生监勒索,按级别给予官员的分肥就都断了源头。至于州县官生计,他眼皮都没动,认为纯属多虑。

没有犹豫,岳起立刻传出号令,乡间张贴巡抚衙门布告,同时上报朝廷,知会费淳;运丁帮扶、贴费多花在沿途衙门陋规上,总之,该由费总督和蒋漕督交涉。

他传令李琨、甄辅廷等待罪属官,查访休致官员每年从州县漕粮里领多少银子,要切实数目。有了底账,中军参将带一百名士兵,加上府州县官,声势浩荡地挨个拜访在籍先帝旧臣。参将传话——“皇上励精图治,严旨整顿漕务,朝廷老臣当遵守朝廷政令,勉力安抚乡民,勤思替主子解忧。”就把衙门布告贴他们宅院外墙上。

对马照等恢复功名的监生,命地方官逐个清查,查出横行霸道为害乡间的,名下田粮不符少交了漕粮的,不但抓进衙门勒令补齐积欠,又全部革去监生身份。王昶等官员噤若寒蝉,不敢再为他们说话。

朝廷发来监生案处分。果然,皇上赏宜兴二等侍卫,去巴里坤当领队大臣;罪过在于门包一案。平恕调回翰林院,降补侍讲学士。李琨、甄辅廷等江苏官员一律从轻发落。

“开征之初,民户躲避不交,非为实情。百姓只有盼着早交完粮,从来没有躲避不交等事。皆因为地方官处处勒掯,有意刁难,以致民户等候时间过长。”圣谕煌煌。

想起山东布政使,任上皇上同样一道圣谕:“小民百姓终年辛苦劳作,有幸正值丰收年,岂有不挑拣好米上仓交纳,以期速完官事?以潮杂下米搪塞,百姓岂敢乎?此系必无之事。岳起为旗下官员,不能谙晓此种情形,未免被州县所愚。”

似乎看见庆相、董诰、王杰、刘墉诸朝廷大佬跪在深宫里,皇上沉醉于大清百姓“天恩罔极”“浃肌沦髓”,他们温和沉静且坚定地应声附和。九重宫阙幽昧邃远,丹陛上一群人昏昏欲睡,岳起无可奈何地叹息。

少了游船声伎,夜晚不再到处红灯笼,到处管弦笙歌,到处香烟缭绕,苏州城又庄重静谧,又不带雕琢的清新脱俗。岳起骑马回巡抚衙署。月光漫地,街上弥漫着樟树香味,铺户门板缝隙里透出亮光,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声音都变得闲适从容。

衙门里家仆很少。一处偏房灯光昏黄,妻子单布裙衫,挽着汉族女子一样的发髻正在织布。听说老爷回来了,起身出来迎接。

换下官服,月光照进门口,岳妻端来酒菜。她亲自下厨做的卤鸡,一只整鸡塞进肚里三十条小葱,二钱茴香,用一斤黄酒一杯半秋油煮一炷香时辰,再加一斤开水煨熟,收到浓汤一碗左右,取出鸡切成薄片浇上浓汤;另外一盆鲢鱼炖豆腐,一盘素炒豆芽,一小坛绍兴女儿红。

院里洒满了银光,一棵桂花树枝叶繁茂。去送宜兴上船,晚饭吃得多愁寡味,岳小瀛挥蒲扇叫抬小桌到树下,仆人又搬来两把竹椅。他看着妻子的打扮笑。听说这里妇女一天织三丈布能赚三百钱,她和两个老妈子顿时眼热心动,前一阵逼他去崔织造处借来纺车、织布机,内宅整夜“唧唧复唧唧”穿梭织布的动静。

岳妻倒酒夹菜利落干净,拿手帕擦一把手,月光照在脸上,白玉菩萨似的饱满面容。老爷有河工银子要摊赔,她想说“闹了多少饥荒。”觉得多余,笑盈盈地低头自己倒酒。

满院沐浴在银光里,没有一丝风,没有光影浮动,桂花树、门窗、桌椅,眼及之处银色像凝固住,静谧安闲使人沉醉。岳起对妻子愈加情深。鄂济氏这一支人丁凋零,夫妻二人也没子嗣。他知天命,不再强求身外之福。说起宜兴:“先把家眷送上船,过清江浦转旱路回京。皇上不要宜兴陛见,自备斧资,他可就直接奔新疆了。”

“没多带几个家丁去吗?”想着苏州满城锦绣风景数不尽,再想塞外苦寒荒凉,似乎一下感悟到世间薄凉,岳妻叹息。

岳起夹一片鸡肉蘸汤吃。想起“坏事在家丁身上。”宜兴哭丧着脸,眼泪都哭干了。——满眼怜爱看向妻子,说:“幸亏你执掌签押房!我还是有福气,不受奴仆之害。宜兴追悔莫及,送信给京里叫奶妈家、老管家的儿子带人路上候着。——总会等到他。”

一处青山渐远,一处红尘喧嚣;岳妻抬头望天上,月亮像银盘一样照着大地。府里奴仆端茶送水,打扫庭院,使唤家事而已,她管签押房是为成就夫君清官名声,也绝不染指政务。想起什么似的,起身拿来一封信。“说京里,铁侍郎差人送来一封信,要老爷帮忙寻诗呢。”

宝盖胡子翘起,岳起瞪大眼挨着灯光读信。听说铁保立志编辑满洲诗集,“诗龛”法式善鼎力相助。他是乾隆三十六年举人,离进士出身还差一步,像错过了盛宴,遗憾中收到一瓶专为自己留的佳酿,高兴地嘴里直吸气。

可看到其中一条:“是非之公定于身后,兹集于其人现存者,诗概不录。”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下。又看一遍才明白,是要他帮忙搜集江宁驻防旗人“品端学粹,诗律精深”的遗诗。他将信交给妻子,“好好收着。”

就着鲢鱼喝完一杯,又倒满请妻子一起,说:“铁治亭搜集旗下诗作,要干件大事。听说他夫人也是诗家,很多门生作诗经她一改,比治亭改的都好。”

岳妻把酒喝完,心里醋意往上涌。她学识渊博通透,旗下贵妇“深深庭院日初长,池面芙蕖吐异香。……静坐书窗无一事,瑶琴三弄已斜阳。”的闺中绮丽,又“万物凋零尽,凄凉胜此时。……室小灯移近,窗寒月上迟。因知人独坐,杯酒却相宜。”的凄清哀婉,都不入她的眼。她心不在囚笼里,而是在路上。可不动声色,听老爷借酒挥洒漫谈。

觑一眼妻子,似乎察觉到自己失态,岳起有点儿羞涩。“传闻皇上要任用铁治亭整顿漕务,也许意思不单在诗上呢。”

“丫头去买鱼,街上夸老爷监生案断得好,免去了漕粮多征,百姓传颂老爷是‘岳青天’。”岳妻为老爷夹一块鲢鱼。

妻子含笑看着自己,眼睛像月亮一样明亮。岳起心里倍觉温暖。“不负苍生,不负卿!”来自治下百姓的颂扬,来自挚爱的敬慕,使心界又洗涤一遍,洗去俗世贪嗔痴念,他胸中浩然正气充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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