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乎和皇宫连着脉象,连瞻云坊附近的轿杠房都传开了——“朝廷在湖北吃了败仗。”嘴快的轿夫还传颂,抬轿子的祖师原来深藏大内。眼尖的能看见一车车装满猪、羊、鲜果的骡车,蟒袍补褂的太常寺官员们,赶去崇文门关帝庙,昭忠祠,地安门外的贤良祠。官员虔诚礼拜“死勤事”,“劳定国”,和护佑大清的忠义神武关圣大帝,供案上香烟缭绕,猪、羊、素帛,果品垒成小山。而几乎每个城门都有的功臣祠,崇文门双忠祠、东安门的奖忠祠、朝阳门外勤襄公祠……不仅显得冷清,甚至路过的人们都添了惆怅。
绛雪轩前头一棵太平瑞圣花树。二十年前朝廷平定金川由四川贡进来的。每年初夏太平花盛开,一簇簇白花瓣,鲜黄的细丝花蕊,花香清甜。这时结了果实,树下一地花瓣。非是打扫处的太监懒,而是后宫主位特意要求,白花瓣散落在地上,另外一番情怀。
落英缤纷,嘉庆坐一张嵌螺钿的黑漆圈椅,往北看堆秀山顶的万春亭。先帝诗里称“碧瓦珠翠贻胜国。”他想,妃嫔们常在万春亭眺望宫墙外头,似乎和碧瓦珠翠迥乎天地。打开手里的折扇,扇面是一幅《武陵仙境图》,高山雄伟不失肃穆,山间飘着浮云,溪流长远不见来处,溪上划着一只小渔船,岸上由远及近几株扭曲着虬干的梅树,梅花星星点点。没法走进幽远的意境,他合上扇子。
“恐烦扰圣心,未将教匪窜入湖北具奏……”勒保的折子令他彻底失望,马上派吏部尚书魁伦接任四川总督,捉拿勒保问罪,将经略印信赐给老将富察·明亮。
“么麽草窃……”难道要朕天子出征吗?望着地上凋零的花瓣,想起了文成公,超勇公,甚至平日憎恨的福康安,心里升起一丝忧伤。很快意识到朝廷不乏精兵强将,富察•明亮,额勒登保,德楞泰,魁伦,那彦成……意识到是自责咸福宫失态,是脱离开白莲教,对帝王修养的自责,一面他更加自责,一面他心情轻松了。想起年前先帝捉拿永保进京——是该杀一儆百,是时候了,对春令剿匪完竣,对发引大行太上皇梓宫,对天下臣民,对列祖列宗都该有个交待了……
钮祜禄皇后穿白色平金绣竹子纹夹氅衣,胸前系着白缎绣花卉佩巾,从花树香气里走来。他眼前突然一亮,皇后坐下,问起日前恒谨冲撞鸾驾的事。
“臣妾想,回娘家不必动用朝廷阵仗,嘱咐宫里没说出去。”皇后笑盈盈的,又说,“那天花园门外上轿,内务府不知怎么得了信,一群人牵马跑来。仪亲王带着豹尾班提枪佩刀地摆阵仗。八王爷和盛大人一个劲请罪。我慌了神,干脆停轿等他们开路。这儿正不可开交,前头太监又闹起来,常禄急赤白脸跑来说,恒谨的轿子横冲直撞,不听阻拦,冲上来了。”
听着打仗似的热闹,嘉庆一笑,暂时忘了烦扰。
“八王爷就恼了,挥胳膊攘肩的叫豹尾班去拿人。主子知道,八叔腿脚……”她扯起佩巾掩嘴直笑,“恒谨乖乖投降,叫八叔他们拿下。臣妾六神无主,心想这回闯了大祸,主子爷还不治罪……不如当初照朝廷规矩来呢。”说完,头跪下向皇上请罪。
嘉庆笑着摆手叫她起身。常寿为主子端来茶水点心,悄声退下去。
“恒谨不谨!皇后出宫,前有太监阻拦,他置若罔闻并不回避。永璇上奏请将他革去王爵,朕准奏了。降为闲散宗室,不准戴宗室顶戴,自备斧资去西陵效力赎罪。你做得好!朝廷正要行轻车简从,淳朴风气,皇后当得起表率。”
钮祜禄氏起身续水,茶盏端到皇上手里。她心情还没平复。或许常禄一帮太监没说清呢?或许他们故意找茬呢?又或许恒谨和自己一样,坐轿里不知道呢?铁帽子郡王丢了爵位,没了庄子,园子,也没了一年五千两银五千斛米的俸禄,王府上千人失去生计,克勤郡王的铁帽子换人承袭,恒谨一支算是败落了。
京城无数王公除了懒惰成性还沉湎酒色,昏庸暴戾,底下爪牙们无恶不作。和珅擅权期间对权贵不加约束,每每听见他们宣淫暴虐的事,嘉庆大为震怒。“妇人之仁。”见皇后心里不忍,他把玩着折扇,皇后不仅布洒天家仁惠,心动一念还关乎臣子荣辱,关乎宗庙社稷。
“臣妾为主子绣的扇套。”回过神,皇后拿出一件针绣的金龙扇套。平金银绣的海水江牙,浮雕似的五彩祥云,浮雕似的明黄金龙,金银线极细极软,针脚匀称细密,做工远在造办处之上。套上折扇刚好合适,心里又是一喜。
“主子爷 还有荷包、褡裢、表套、扳指套、眼镜套,一共是七件。”皇后笑着,眼睛清澈明亮。嘉庆忽然想起浙江的龙井,想起了清冽甘甜的井水,想起“泉雷忽疑雨,竹春不知秋”——幼年随先帝南巡,深受夸赞的诗,心里升起来遥远,承载着天心潜符的甜蜜。
“这会儿叫人拿来,还是……”她突然不说话了,脸上通红。
“朕亲自去取。”嘉庆沉浸在欣喜当中,他意犹未尽地,“先帝最喜爱孝贤纯皇后绣的荷包,驯鹿皮做的,仿祖宗关外遗制,以示不忘根本。”
这有什么难呢?皇后低下头轻声答应。
“朕极为喜爱。皇后的绣工把内府比下去了。”他又说,“下次用鹿皮和羊羔皮再绣两套,可好?”
“嗻!”皇后清脆地答应。宫女们生活清苦,时常做些活计托太监带去东西荷包巷售卖,外面称“内造”。嫔妃、常在、答应等份例不够用的也在其中。大内敬事房不时稽查。她受过穷苦,觉得这么做似乎没错。恒谨的事使她心神大震,决定闭口不提。
“常寿说主子爷带着扇子,臣妾想这时节也该收了,恰有现成绣完的。”想着皇上要追问,皇后干脆说明白,“还是侍奉和孝读书那会学的内府织绣,如今养尊处优惯了,手也生了,还怕不入主子的法眼呢。”
“公主女红天下无双,朕是知道的。丰绅殷德削了爵位,你可召公主进宫,多陪你说话。”嘉庆脸上爱意甚浓。
“臣妾代皇妹谢主隆恩!”皇后袅袅起身,二肃一跪一叩,行了漂亮的谢恩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