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亮,永保相互观望,没能合围襄阳白号张汉潮一股,事后又相互参劾,嘉庆震怒不已。深夜,他命常寿去成亲王府,如果王爷从裕陵回来了,不必明天递牌子,即刻进宫。
走在禁城里,圆月一会挂在宫阙檐角,一会当空洒下银光,软底皮靴踏在石板路上刷刷轻响。披着月光,南薰殿,断虹桥,隆宗门,内右门尊贵安静,似乎都在向永瑆致意。想起胜水峪,四周连绵不断的山脉拱卫着,天广袤无边,宫殿高大清冷,不论白天黑夜都那么空旷,一轮月亮孤独凄凉。人世间的荣华陡然使他温暖,高兴,迫不及待地想见到皇上。
“刚回京?府里可好?”嘉庆脸上有点浮肿,紧锁着的眉头舒展开。永瑆卸任军机后少见,他格外亲热。叫常寿搬来紫檀圈椅给王爷坐,又叫端来奶子。
“砖砌完工了,和灰土厚薄不差分毫,质地坚厚,比打灰土更得力。”皇上神色温和,永瑆心情更振奋。裕陵隧道照例筑灰土,一半隧道在宝城里,距离宝床太近,绵懃上奏说声势震动于心不安,请改用砖砌。皇上准奏实行,并派他勘验隧道工程。
“皇上,裕陵天赋异香!”灯火忽然灿烂起来,王爷脸上欢欣,眼里闪着光芒,掏出两个小玉瓶宝贝似的捧着,“隧道里满是清香,一连几天,聚在宝城周围不散。”
“守陵的奴才们说,以前开地宫从来没见过。”永瑆几乎用鸿胪寺鸣赞的语气赞叹,“山岳散发钟灵秀气,万古流芳!”
地宫里安葬着先帝孝贤、孝仪皇后,慧贤,哲悯,淑嘉三位皇贵妃。嘉庆生母孝仪纯皇后最后一位奉安。冥冥中自有定数,一切都是吉兆,可白莲教为何剿扑不灭?一股忧愁从心头重新升起来。把玉瓶放炕桌上,问道:“亲王领兵,你怎么看?”
“国初祖宗打江山,时有亲王统率军队,现在是太平盛世,不宜这么做。”永瑆抬眼看皇上脸色,像停了雨,云缝里透出来阳光,镶亮了云边。紧接着,清朗的一阵小风又吹在嘉庆心上——“亲王统兵,有功无以复加,有罪,又伤天潢一脉。”
回京路上接到旨意,永瑆心里冒出来一点火花,想都没想立刻灭了念头。“剿灭白莲教”在其次,一切必须循着皇上心思。皇上的“亲政第一功”怎么算?卧榻之侧,又岂容他人酣睡?好嘛,挑起皇上猜忌!洪亮吉案还令永瑆后怕,暗想,幸好和法时帆没牵扯,幸好早前辞了领军机王。再看条陈——准许京城闲散旗人去口外耕地;举行博学鸿词;停止督抚罚交养廉银……带着敌意,他全不以为然。
像打开了闸门,他说:“照拱卫皇宫的祖制,八旗星罗棋峙,旗人去口外耕地,岂不空了京城?”
“停止督抚罚交养廉银,皇上已经通谕了的。朝廷历代有博学鸿词科,法某人沽名罢了。”
“此人名声狼藉。”又一股脑的,把法式善开教馆,收束脩说出来。
嘉庆不言声,来回走着,绒毯上的光线变得支离杂乱。忽又想起了什么,永瑆说:“春间,皇上恩准臣暂时领着军机,仪亲王和定亲王暂管部务衙门,奴才们错会圣意,以为亲王可用,揣摩迎合,全不顾国家政体。臣以为,法式善的条陈不外乎此。”
“唔。”嘉庆站下身。这是他想听到的,由永瑆口中说出来,更使他安心。坐回宝座,瞥见座位上警醒“始勤终怠”的万言书,忽然有点怀念洪北江的胸襟,气度,见识。宝座前头一对膊粗细的盘龙蜡烛,烛火争相跳跃,他幽幽地望着火苗。满洲奴才开口闭口离不开“家”,而将领们争功诿过,公事观望,私事倾轧,论法式善初衷何尝有错?火苗晃得眼神恍惚。他叫常寿进来:“去军机处,传戴荷之来听旨。”
戴衢亨进殿跪下。焦虑、怒气还凝滞在心里,嘉庆在殿里来回走着,说:“将法式善解任,交大学士,军机大臣讯问,一并把丰绅济伦为何保举询问明白。他的条陈交满汉六部堂官看,覆奏上来。”
“遵旨。”戴衢亨跪绒毯上回道。听皇上又说:“广东缉捕海盗,历任督抚司道捐献养廉银造米艇,甚为得力。兵部查明人员,分别议叙。”他领了旨,抬眼看见成亲王,退出军机处后很少碰面,心到神知地冲王爷打了招呼。永瑆微笑着示意。
戴衢亨退出去。嘉庆坐下把军报递给永瑆,明亮新任经略,正要征询意见,说:“明亮,永保互相推诿,张汉潮一股又逃掉了。”
解开“亲王领兵”的心结,永瑆一身轻松。从退出军机处,他总爱正话反说。比如身边有人说,今儿天气真好,他必定来一句,要是下雨就好了。对明亮、永保丝毫没好感,眼在军报上信马由缰,又见皇上似乎并不急躁,随口说:“要是张汉潮捉住明亮就好了。”
“如是,则不好矣!”嘉庆猛从宝座上站起来,火苗忽的差点扫灭。他站到门口,月光照的照壁门,铜缸发亮,院子里的松柏也披了华光,只是树冠底下黑影幢幢。他心里愤懑,没来由的一股沮丧,绵恩昏庸糊涂,永瑆以滑稽自娱,漫说条陈不可行,“亲王”又有谁可膺期?
永瑆跪下叩头,嘉庆才转过身,语气淡得如同白开水:“勒保贻误军机,已经撤职查办。朕任命明亮做经略,旨意还在路上。”
“奴才以为永保无勇无谋,病民害军,该逮问治罪。追剿张汉潮久不能奏功,和永保推诿扯皮,明亮也不能委以经略大任。”皇上像山岳矗立着,永瑆脸煞白,内心后悔,惭愧,慌忙赎罪似的,把压在心里的话说出来,“早前金川战役,此人因为讳败为胜、观望迁延,几次受到降职处分。臣以为,不识大局,私心重是他其一。明亮又贻误战机,核查他名下十万军费,虽是雇用民夫杂役骡马,可见行军迟缓,尾大不掉。”
“教匪‘会则鱼烂,散则鸟兽’,兵贵神速,知兵倒在其次。”松湘浦的调查——“明亮知兵而无实效”,心里早有权衡,他接着说,“额珠轩忠廉忘私,皇上也曾称赞他是东三省人杰,不愧认真出力之大将。奴才不懂,皇上为何弃额珠轩不用。”
明亮从乾隆三十六年金川战役时辅佐阿桂作战,白莲教主力军齐王氏、姚之富由他剿灭,称得上朝廷宿将,心知他用兵在福康安之上,永瑆这么说,嘉庆心神大震。猛想起来明亮也牵扯胡齐仑案,心里又一沉。湖北告急,竟使他乱了方寸。一边听永瑆说,一边“赏罚仍不严明”“吏治欲肃而未肃”……满脑子万言书,直觉得额头发烫。经略居中调度,额勒登保这支生力军要追剿白莲教;何况要亲自指挥剿匪,额珠轩不识汉文,不便往来奏摺公文,更有此人手段残酷,杀人如麻,倾心打造的“仁爱之君”岂不毁在他手里!
牵动帝王心事,他看了几眼装着“万古流芳”香气的玉瓶,猛又想起先帝空洞无神的眼神,心里烦闷,摆手命永瑆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