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人远行,临行前要祭路神,称祖;孝子治父丧事如生事,九月初一为高宗纯皇帝践行,嘉庆在观徳殿行祖奠礼。王公大臣,凡是有顶戴的在京官员,一齐聚集在观徳殿举哀。梓宫前头摆着三十一席奠筵,太常寺的官员读着祭文:
“……钦惟皇考高宗纯皇帝,德被显谟,光照垂裕,跻龄九袤福寿,称亘古全人。制治六旬……何意新正次日犹殷怀书望捷之章,遂令遗恨终天,竟奄弃奉升遐之诏……”
从草木凋零到绿荫繁茂,又到白露秋霜,每天一次,二天一次,三天一次来祭奠,嘉庆犹攀恋梓宫,哭得悲恸。为先帝践行,哭声不能“噍杀急弱”,他想人们的悲痛顺成又肃穆,可他的哀伤先不能自禁。王公大臣,亲近侍从,随班行礼的臣子们——有的粗厉,有的猛嚎,有的流于邪僻,漫无止境;观徳殿内外哭声沸天。
公主和额驸都去裕陵发送,丰绅殷德到定府大街公主府报到。公主奉旨搬进永璘府,殷德在景山后慈慧殿附近买了一所宅子和小妾居住,这阵子,公主难见他人影。
若霞丫头冷着脸带额驸去偏殿。夕阳惨淡,银杏树上的黄叶不时被风吹落,一片落在肩上,殷徳拂掉,微笑着叫住若霞:“天冷了,多给主子带厚衣裳。”
“知道啦。”若霞发现额驸眼角新添了不少细纹,“驸马爷对公主说多么好呢!”没说出口,不忍心再抢白他。
殷德咧着嘴苦笑。假山背阴的几株玉簪花已经凋谢,叶子边缘泛黄,一层层垂下来。他常冒出来幻想,有时想请旨去西南剿匪,又想去江浙福建缉捕海盗,还想到乌里雅苏台那种苦寒之地……而现实令他颓丧至极,他越发嗜酒,木讷。侍妾在国丧期间怀孕,犯了朝廷律法,为和家有后,他不在乎,可不能再连累公主。侍妾临近产期,他想孩子将来由公主抚养,还怀着仅存的一丝希望。
奎福跪在殿里。奎长史倒了霉,十公主似乎有意在皇阿玛发引前处置这名奴才。她坐一张透雕卷草纹圈椅,握雕核桃十八罗汉手串,脸上像挂了霜。若雯等三名丫头站身后。
殷德被几双黑眼仁盯得心里发凉,上前行礼。
“额驸,坐吧。”公主把脸偏向门口。
“奎长史,奉主子钧旨,问你话。”若霞站奎福面前问话。
“额驸被步军衙门逮去,事先,成亲王府说给你没有?”话里带着讥诮,若霞仰起脸瞟了殷德一眼。
殷德扭动着身子,脸色通红,没咳嗽出声来。
瞒着的事太多,唯独没想到这件发作起来。奎福不甘心被丫头审问,搜出来正珠朝珠,通报了又能怎样呢?直起脖子偷瞄公主,和孝脸上挂着霜,手里捻着的十八罗汉手串停住了。
“事先没报,出事后也去求了成王府。”奎福赶忙争辩。
“永泽贝子爷锦州田庄的事,你又怎么说?”若霞冷笑一声说。
脑袋里一片空白,奎福头上冒了汗。不久前永泽贝子府平反了一件旧案,他也牵扯其中。
乾隆五十八年,永泽贝子锦州的一处庄头进京控告贝子府家人敲诈勒索。诉状递进步军统领衙门,时任统领和珅看了案情:永泽任命民人霍三德收取钱粮,把二百六十两租银涨到了一千五百两,霍三德又以贝子府的名义索要车辆,还勒索了庄头五百两。
“情节甚为可恶!”他命刘全与庄头商谈。
进京赴告的庄头叫许五德,和刘管家约定,送银子一万两由和相照应,先交进六千,结案再送四千。
和珅禀明高宗:“任意增长钱粮,派累庄头”。朝廷明令不准涨租夺佃,高宗大怒,判永泽罚交一万五千两入内务府,庄头连同庄子从名下撤出,由内务府暂行管理,等将来有阿哥分府再将庄子拨给。
和相倒台,永泽府日夜想翻案。管家找到奎福送了一千两,他又托亲家公盛住,将一纸诉状递到皇上案头。
“当时和珅位列崇班,身任伯爵大学士,竟贪图谢仪听受嘱托,实属卑鄙不堪。”嘉庆痛斥一番,谕令说,“从前枉断,且启家奴讦告风气,”已经入官的地亩重新赏还了永泽。
若霞把事情始末说出来。坐实了“背主”名声,往后可怎么混呶!奎福后悔贪图那一千两银子,砰砰往地上叩头。
“内务府传话,革去你的长史,奎爷。”犯不着再得罪小人,可也得说到明处,若霞换上笑脸放话。“真要办你——刘全案一桩桩,前门外戏楼,樱桃斜街,主子没有不知道的。内府缺多着呢,奎爷请另谋高就。”
公主瞧过来,殷德急忙点头。
“赏奎三十两金子,从此和府里再无瓜葛。”握着十八罗汉手串起身,公主仰头往殿外走。丫头们答应。殷德局促不安,犹豫了片刻急忙跟上。
出了殿,若霞落在后头,还是白眼仁多,脸上绷得不那么紧了,悄悄地说:“主子说额驸的诗好,再要一篇赋文。”
“可不要山川江海,草木春秋的,可着劲儿往主子身上想,额驸。”若霞眼里闪着笑模样。
心里纳闷,也乐意这么写,殷德赶忙答应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