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五,临近裕陵,驻跸吕家庄行营,召成亲王永瑆进御幄。嘉庆素白袍褂坐云龙纹金交椅上说:“明天,你代朕行朝奠礼,送梓宫启行。”
大葬礼前皇上要拜谒昭西陵,孝陵,孝东陵,和圣祖仁皇帝的景陵,还要为孝贤、孝仪皇后尊上谥号。永瑆领旨。
接着宣庆桂,盛住觐见,又叫常寿:“叫定亲王来。”
网城内外二百多座连营帐篷,传旨的小太监伸长脖子,一会仰头找火器营旗,一会照常公公说的,“穿镶白边蓝马褂的是火器营。”踅摸到东门,恰巧碰上火器营几名校尉提着包袱跟奕公爷进来。
得知附近有枣树,奕绍带人斩获干净送给阿玛。父王深知物力维艰,早朝前只吃两个鸡子,最喜爱宫里赏的胙肉、克食加上酱菜稀粥当晚饭。奕绍抓了两把枣叫小太监用马褂兜着:“送给常公公尝尝!”
庆桂,盛住在皇上大帐里,宝座前头跪着一名肥胖官员。绵恩认得是两淮盐运使征瑞,交好和珅,也是先帝面前红人。
“春上查办和珅案,征瑞送和珅二十万两银子,和珅嫌少不收,给儿子捐了官,京里开当铺。”庆桂冷声说。
征瑞肥脸上油汗淋漓。以前曾经送过和珅二十万两银子,去年冬天冯氏去世,再送上二十万被退回来,说要四十万两。
跪在白毡上,庆相抽出折子宣读另一件事。受家人高柏林怂恿,征瑞捐了五千两银子修葺寺庙。高柏林嘱托扬州知府胡观澜代为办理,而胡观澜又借端向铺户劝募,致使民间怨声载道。
“岳起上奏,依律处置侵吞捐款的胡观澜和征瑞家人高柏林,查明征瑞没有染指。”庆相奏道,“征瑞养廉银丰厚,该先完交官项,竟乃捐银修庙,臣等深为不齿。”
亲王每年才一万两俸禄,绵恩心里感叹,出手便是二十万两,两淮盐政可真肥到家了。已经知道皇上要将此人革职,押往万年吉地工程上效力,盛大臣心里很高兴。
苍穹盖下头搭建御幄的朱红色椽木交错,弓箭佩刀在黄洋毡墙上闪着金光。先帝圣训,“昭穆相建。”想着太平峪山峦叠翠,一条甬道宽阔深远,石像生、碑楼、拱桥、隆恩殿雄伟沉寂……嘉庆温和下来说:
“和珅的案子早已办结,概免株连。征瑞没有染指分肥修庙,姑免深究。发去万年吉地,明月当空,征瑞扪心自念罪过,怎么出资自赎。想明白了,将陈奏交给盛住,银子一并交给,用于工程内支用,随时登记,报工部核销。”
袍褂湿透了,包着一堆肥肉,征瑞可不再哆嗦。嘉庆起身又看着盛住:“办工程的各员,不得因为征瑞有赎银从中讹诈勒索。征瑞也不得私自派人向扬州商人求助。”
绵恩查办和珅案揭发的征瑞,定亲王和庆桂,盛住一起领旨。
天高云淡,远山层峦叠嶂,阳光漫照着裕陵,宫殿静谧又辉煌。彩幔黄案摆上了先皇后的玉质册宝。嘉庆穿着礼服恭敬阅视,上香,一跪三拜。百官在隆恩殿外跪拜。由翰林院撰写的册文腾义飞辞,鸿风远蹈:
“德协坤仪,仰慈型之配极;化均曦曜,追粹范之齐辰……并尊礼重于因山,加媺情深于陟屺。敢祈昭格,用俶繁昌。谨言。”
孝贤皇后在先,册宝请进隆恩殿,摆到黄案上。嘉庆从殿左门进来行三跪九拜礼。王公大臣们捧着册宝去中殿恭藏在金匮里,跪叩完退出。嘉庆进来上香,又一跪三拜。大学士王杰和刘墉为先皇后改题神主。太常寺官员,王公大臣等皇上阅视完再叩拜。
孝仪皇后册宝请上黄案,嘉庆上前阅视。冠顶的东珠在阳光下闪着光芒,石青衮服上的金龙也闪着光,山风把背后两条舍林吹起来半截,像两条飘扬的飞龙。松林里传来的风涛,嘉庆眼前浮现出来额娘,脸上带着安静的微笑。额娘简朴温和,像后宫风云诡谲里的清风。玉册文字模糊了,悲恸无声,任眼泪淌下来。站了好大一会才抬起泪眼,远处青山耸峙,“陟彼屺兮,瞻望母兮。”忍着悲伤上香,匍匐在地上行礼。
军机处对捷报望眼欲穿,皇上去御幄更换素衣,兵部送来一封奏折。看封皮上“奴才明亮为歼毙首逆张汉潮,并生擒首逆李潮……”庆桂大喜过望。刚想进帐殿呈给皇上,又犹豫起来。
董诰正和成亲王一起护送大昇舆,军机大臣里,戴衢亨一起随驾。看庆相神色心里猜中八九:富察·明亮是孝贤纯皇后娘家侄儿,上尊谥的日子,恐怕孝贤皇后又压孝仪皇后一头,徒惹皇上不高兴。几天风吹日晒,他脸色灰暗透红,说:“当是绎堂督军甚急,明老将军才得此大功。”
刚到陕西那彦成先上奏:如果有失误军机情真罪当者,大员严参治罪,将弁以下,一面奏闻一面军法从事。皇上严词驳回——经略大臣尚不能先斩后奏,何况钦差呢!
“戴荷之心思缜密。”庆桂收拾袍褂,一起面圣。
听说明亮歼灭襄阳蓝号张汉潮,嘉庆起身走出御幄。阳光底下,他翻开折子,奏折颇厚,不耐烦地翻到末尾:
“受矛伤而死老年尸一具,左眼有肉赘,左边牙齿脱落一个,黄白短须,身高面长,眼珠微有蓝色,确认张汉潮尸身无疑。即将张逆尸身碎剉,首级解赴那彦成行营……”
长舒一口气,久压在心里的一块石头搬走,顿时感觉轻松。
嘉庆元年,这支教匪由湖北襄阳起事,流窜到四川、陕西、河南,又回湖北入陕西,袭扰甘肃、河南,现在四川、湖北的不少教匪头目便是张汉潮部下。想起这支襄阳蓝号提出“天下非满洲人之天下”,张逆还是齐王氏、姚之富高两辈的老师傅。
甬道苍茫辽阔,享殿巍峨矗立,丹陛石上龙凤在高山云朵中飞舞。“受矛伤而死老年尸首一具……眼珠微有蓝色。”终究没压住天枰另一头——高宗纯皇帝临终时的枯槁眉眼;嘉庆感到愧赧。
目光回到折子上,连篇累牍地表述军功,而教匪最后不过只有三百人。想到明亮率领上万名兵士追剿大半年,觉得灰心丧气。把折子还递给庆桂二人。
随折夹片还有李潮的供词,嘉庆看了更加沉默。
年来各路大军,戴衢亨都有一本账,和李潮供词佐证,先开口说:
“本年正月里,张汉潮一股妄想窜进湖北,在商洛被明亮截击,逃窜到徽县、凤县一带,又被堵截。匪众依托深山老林翻越秦岭,妄图进河南,皇上急令永保率领二千陕甘官兵在终南山阻击。激战之后,又有入甘肃的势头,明亮率军队堵截之下,张逆潜进深山。五月间,又分路由商南、洛南逼近河南,巡抚吴熊光会同明亮军东西夹击,他们再度西撤。六月,翻越子午峪过秦岭,想由山阳进湖北,官兵扼守住了关口。上个月,张逆一股进山阳、山阴,大概还想窜入湖北,另一股往蓝田方向,悉数被堵回。然后,明老将军在张家坪埋伏,成就此大功。”
庆桂听得糊涂,接话说:“依臣看来,那绎堂功不可没呢。皇上派他钦差,果然雷厉风行。”
回想前头那彦成的奏请,嘉庆对戴衢亨不无赞许,却指着折子说:“奏折不可尽信。”又拿起那份供词说:“李潮供词中称,张汉潮素来不掌事,因为会占课,名字好,就以他的名出来。匪营实际由李潮统管。你们瞧出什么没有?”
供词只有寥寥几百字,二人抬头望着皇上。
嘉庆心情沉重。白莲教首逆如刘之协、张汉潮、王廷诏等,或许借教义招摇撞骗,和朝廷对抗的却是百姓。李潮是例证——湖北襄阳人,平日务农。嘉庆元年,县城匪棍李奎等人奉知县给的顶戴令旗,伙同衙役、甲长各乡查拿教匪,借端勒索乡民。贿赂即为良民,没钱财即为教匪,混行擅杀掳掠家财,作践妇女。李潮等人因此殴杀李奎,投身白莲教。
君臣三人站在享殿前头。仰起头望着青天,裕陵很好的太阳。突然瞥见远处角落里,几茎枯草瑟瑟立着。——“茫茫北邙山,高坟尽无主;惟有石麒麟,相向立秋雨。”嘉庆猛地心慌颤栗,神色仓惶地望向周围,护军营人马环列左右,无数旗纛猎猎飞扬,王公大臣排班整齐。他抬头望一眼天空,一边平复着心情,朝御幄走去。他只想大葬礼后尽快返回京城——只有回到紫禁城,才能他感到彻底安全,彻底放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