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安门前头灯笼通亮,乾清门侍卫分列街道两边,街中央停着轻步舆。
“绵宁请皇阿玛圣安!”
二皇子迎上来,身材单薄,素净的天青袍褂,身材单薄。
高宗纯皇帝为孙辈赐字“绵”,寓意瓜瓞绵绵,可嘉庆子息不算旺盛。第一子两岁而殇,照例不予赐名。眼前的二皇子绵宁是孝淑皇后嫡出,嘉庆元年成婚,如今还没诞育小阿哥。最小的皇三子绵恺是钮祜禄皇后所生,刚满四岁。又想起庆相演礼的情景。嘉庆心情愉悦,摆手叫起,
“今儿在上书房听师傅说,皇阿玛微服出宫勘察八旗生计,儿臣心里不免担忧。方才十七叔进内集合侍卫,求了十七叔带儿臣恭迎圣驾。”绵宁低头说。
“朱师傅回府歇息,不必侍驾。”坐绵宁随驾,嘉庆对朱珪说。坐上步舆,侍卫扈卫着进了东华门。
皇后住景仁宫。嘉庆命常寿:“去皇后宫里。”
前年孝淑皇后病逝,高宗纯皇帝敕旨,潜邸时的侧福晋钮祜禄氏晋封皇贵妃,满二十七月丧期正位中宫。孝淑皇后丧期刚满又逢先帝国丧,他诏立皇贵妃为皇后,到后年释服举行册封典礼。
一行队伍进景运门、内左门,沿东长街往北过近光左门,到咸和左门前停下。嘉庆下了步舆,进来景仁宫院落。进门的石屏风,两尊靠山兽都是元代故物。庭院宽敞,一株古柏树苍劲挺拔,两棵丁香树正是花期,枝头丁香花簇拥着,满院子清香。月色清亮,宫殿、树木、石兽笼上青色光晕,正殿窗户透出来亮光。心里油然升起一股暖意。事先没有通报,首领太监常禄带领当值的六名太监赶紧恭迎圣驾。
“恭迎皇阿玛!”皇后钮祜禄氏领着小阿哥绵恺跪门口接驾,绵恺声音稚嫩。
走进西暖阁坐炕沿上,宫灯光晕柔和。最高皇家礼仪教养下,绵恺规矩顺从,天性几近泯灭,然而小脚丫没踩实,扑通一声趴到皇阿玛脚下。
“哎哟!”他喊叫着。
嘉庆大笑。如同他的朝廷,严纲常,帝国却多叛乱,倡道德却伪君子盛行,和四岁的皇子一起,一面以道德礼仪统御万方,教化禁锢臣民,一面他不拒绝甚至希望儿子跑进怀里,贴上湿嘟嘟的嘴巴。殿里陈设简单,看不见皇后本该有的黄金器皿,毡毯帐帷也没换新。
“臣妾叫首领太监收回库房的。”没等发问皇后笑着回禀:“年节下才好用。绵恺淘气,摔坏了,造办处修,还得花银子不是?”
她身材高挑,瓜子脸白净俊秀,大眼睛明亮和气。穿了一袭素白夹袍,守满洲旧俗两把头扎了通草绒花,一支银镀金嵌翠石耳挖簪,燕尾儿罩着银镀金嵌珠宝五凤细尾,神色气度透着中宫的沉稳。
皇后是开国功臣弘毅公额亦都的后裔。到弘毅公的七世孙,国丈恭阿拉一代饥寒交困,显赫家世早已湮没,成了镶黄旗下笑柄。得到肃亲王帮衬,一家人借住朋友家,恭阿拉也不得不放下身份去当杂货店伙计。后来,承袭堂叔的勋旧佐领家境才有好转,再后来,皇后选做和孝小公主伴读,高宗纯皇帝指婚十五皇子。除掉和珅,国丈授镶红旗满洲副都统,管京城右翼税务监督,恭阿拉家重新振作。弘毅公泉下有知也算慰藉,他的后代里,皇后、嫔妃本来不少。
殿外飘进来一阵阵丁香花的清香。俭以养德,嘉庆心里欢喜,传旨绵宁叫进殿。绵宁向皇后额娘请安。
乾隆皇帝搜集古来后妃懿德为东西十二宫御制《宫训图》,这间宫殿挂着《燕姞梦兰图》。郑文公传位给燕姞之子子兰,嘉庆看这幅图别扭。遵照祖宗成法,他将传位诏书密放乾清宫“正大光明”匾额后,默定继位者正是嫡出的绵宁。孝淑皇后忌辰、清明、中元、冬至节,都派遣他去殡宫祭拜行礼,绵宁的孺慕肫诚看在眼里,皇后又对二皇子照拂有加,他尤其欣慰。
“你丈人身体好些了?”武备院物色勇士阿林保,领护军统领扈卫皇城,又升任户部满尚书,正黄旗领侍卫内大臣,正白旗满洲都统——布彦达赉竭忠尽智地助皇上除和珅,劳累过度告病休养。
“布彦达赉犯的老毛病,头晕目眩,心口疼,御医遵皇上旨意加以调治,已无大碍。”绵宁回禀。
“近来,满洲臣子上奏沽名钓誉言者,言名利者颇多。你怎么看呢?”嘉庆突然问。
“人臣事君之义,全在涤除私念,方可希望其进献嘉谟。”茶杯放炕桌上,绵宁起身恭敬整肃地说,“若是心里先存沽名牟利,是举念即已涉私,安能望其忠言入告。”
奏对言简意赅,嘉庆心里赞许。桌上铜镀金冠架钟时针指向九点,绵宁告退回南三所。
鸡蛋炒黄瓜木耳,八宝豆腐,素烧鹅,清蒸鸭子,烧鹿肉攒盘,另一桌馒头、包子、小菜、果子、米粥;景仁宫单有膳房,皇后亲自下厨。奶妈怀里绵恺半睡半醒,闻到香气睁开眼张望。
“小阿哥该睡了,抱下去。”钮祜禄皇后命令奶妈,挽着袖口布菜,干净利落。
常禄带众太监摆膳桌布菜。春饼裹了酱肉丝大口吃着,又叫常禄抬去军机处,“赏值夜的戴荷之、那绎堂,说皇后赏的。”问起诏立中宫哪些王公府邸道贺。
“臣妾传话出去,国丧期间一概不受贺。”皇上封禁建福宫,昭告天下不受贡物,这件事上马虎不得。皇后睁大眼睛说:“可最后也没能挡住。成亲王、仪亲王、睿亲王、肃王府,呃,还有定王府、和孝公主府上进宫道贺。臣妾说既是挡不住,贺礼要进了宫,就把人逐出宫去。”
随口问话,听和孝公主进宫,嘉庆关心起来。
“禀主子,和孝公主是臣妾叫进宫的。”钮祜禄氏屈膝一礼,接着说,“可巧定王府福晋也进宫,主子,进点白粥,臣妾接着禀。”
“诏书下来,先帝爷和主子的天恩,臣妾粉身碎骨都报不尽。唯有一心敬顺皇帝,表率宫庭,融洽天家,布洒仁惠。臣妾又想,当初不是选进来侍奉十公主读书,哪有臣妾的今天呢!”
从前在宫里,和孝身边人行事天不怕,地不怕,却不骄横泼辣,皇后似乎还带着那股劲。嘉庆听她说下去。
“倒是臣妾问起丰绅殷德,公主才说,‘给朝廷解释,越说不清,就照朝廷规矩一查到底。’看样子,要知道这般逆贼样儿,定会一刀宰了和珅父子呢!打小,公主发怒耳朵根儿红得像染了胭脂——只有两次,主子,这是一次。”
“和孝没求情吗?”嚼着鹿肉听故事似的,又抬头问。
“公主说没脸见万岁爷,还说替和珅求了情,如今已然有罪。不仅丰绅殷德任朝廷处置,她也在府里待罪呢。”钮祜禄氏回得干脆。
丰绅殷德的爵位必然要夺去,想到当初要皇妹夫妇“安静度日”,嘉庆心里叹息。
“定亲王福晋又是怎回事?”
“绵恩的福晋进宫,碰上和孝,给皇姑敬了茶呢。”钮祜禄皇后笑着,心里话写在脸上,一边端来茶:“主子,请用茶。”
“胡闹!你是替你的旧主子出气。”接过茶又想笑。和珅死了几个月步军衙门拖着不结案,说绵恩把公主放在眼里没人信——国朝以来步军统领衙门权柄过重,他正要将衙门体制一并更改,没想到皇后误打误撞,先给了下马威。
钮祜禄皇后又说和孝公主想搬出公主府,正在西直门找院落。
“永璘正要搬家,他的宅子赐给和孝。”看着小十四岁的皇后,嘉庆眼角荡漾起笑意,“朕送你两件礼物。”路上想好的——既然八旗民生凋敝,皇后诏立,普发京城八旗兵一月钱粮是题中之义。“不过,你心里知道就可,这件事以朕亲政的名义来做。”
皇后跪下谢恩。
嘉庆咧嘴笑着说:“不忙谢,还有一件。钦天监挑个日子,朕准你出宫省亲。”
皇后眼框泛红,冲皇上磕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