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孤单的一轮圆月,没有星,没有风和云雾,夜空没有白天的蓝那么亮,而显得更干净,鲜润。月亮显出了庄严法相,完美的圆,完美的柔和,地上的青砖,红墙,树上的枝条细密,都看的那么清楚。南花园里养的蟋蟀也安静了,细细碎碎地叫。这样清净的夜晚,前朝的主子们也瞧戏吧,常寿想。怕主子爷等得焦急,他扭头催后头快点走。
出来百子门前头是重华宫,戏台在漱芳斋,早布置好了。南府的学戏太监都带了扮相,常寿对一名穿道袍,粘了三绺胡子演弥天道人的说:“你改成徐天德。”
“嗻,谢常老爷嘱咐。”老生扮相的太监不敢马虎。
“刘黑闼改叫张汉潮,孙成龙自称高均德;弥天道人一方要叫白莲教,教匪,逆贼。”
两个武丑角和扮李世民,程咬金,李靖,秦琼的太监纷纷答应。上台前还要提醒一遍,报错了名号挨板子。
“主子爷,奴才们准备停当,请主子爷赏戏。”常寿进后殿禀报。
嘉庆兴致盎然,廊下摆着圈椅,和钮祜禄皇后坐下来。
丝竹铙钹响了一通,常寿清脆的一段起引:“白莲侵疆扰黎庶,万姓抛乡,狼烟不息,干戈扰壤,何日得宇宙平康!”
一众角色轮番上场,鼓钵铙板齐响。李靖点将请荡魔诸神、护法诸神:“俺这里焚香遥拜秉虔诚,顶礼虚埃,仗师傅敕令仙牌,荡祟神祇下天台……”
一会又唱:“仰、仰、仰、仰赖著灵威消怪;仗、仗、仗、仗诸神荡祟破骸,好使他,除强消寇剪狼豺,指日里净阴霾清界……”
戏是《班师奏凯》,唱腔高亢嘹亮,宫灯照的刀枪也格外亮,一团一团银光飞舞,嘉庆沉浸在戏里。抬头看见月亮,明月见天心,想到明亮追剿张汉潮一年不能奏功;一会拿李靖、秦琼、程咬金的气概和勒宜轩、额珠轩、徳惇堂三人相比。戏台上似乎变成另一个世界,望着“升平叶庆”匾额升起帝王忧虑,白莲教何时能灭?何时四海升平呢?
“今朝一战贼皆丧,明日鞭敲金镫响,从今后,四海升平万国降!”
台上太监一齐唱尾声,跪下听旨。照例要皇上“大班主”点评。嘉庆还在想旌旗招展,勒保领进德胜门的情景,好一会,脸上荡着笑纹连说:“好,好!”
皇后回了景仁宫。回到咸福宫,嘉庆烦劳疲惫一扫而光,常寿遣散太监进来伺候。
“只有黑子出错,程咬金的‘看俺赳赳干城,将马到处,英雄皆丧’,把‘英雄’换成‘教匪’——‘贼匪’也算好。”
出错要打二十板子,听到这次免去责罚,黑子不赏,其余每名赏一两银子,常寿眉开眼笑,赶忙趴地上谢恩:“喳!奴才们谢主子爷恩赏!”又说马上去分赏银。嘉庆答应——还在守丧,不能传出去。他没想到因为这出戏,日后被臣子诟病。
这会精神放松,神清气爽。陈大文奏请济宁、鱼台受水灾的村庄延长赈灾期限,又报单县等十二州县秋粮或有歉收。嘉庆站御案前头,拿笔蘸了朱砂飞快地批复,查明极贫、次贫按例展赈。十二州县应征的钱粮漕米秋收后分别应征、应缓据实奏闻,再降恩旨。
陈简亭整治官场亏空,参劾大小地方官三十多名。“山东民不反,官反”,传言进了京,“反”字刺耳,嘉庆最听不得。直隶总督追补亏空,无论现任、调任、休致官员全传到省城保定扣押,规定期限追缴。“成何体统!”——他怫然不悦,紧急叫停。地方衙门政事废弛,其余省份效仿起来,官场岂不大乱!
三层掐丝珐琅桌灯通亮,灯帽四角龙头垂下来灯穗,一只小虫在灯穗间乱飞。小太监上来拿拂尘驱赶虫子,嘉庆踱步到殿门口。经过一场热闹,这时竹蛉“嗻——嗻——”一声一声叫着,回音深远,融进幽静的夜里。
四月初一钦天监上奏日月合壁,五星联珠,见嘉祥瑞兆,他下旨说“侈言祥瑞,近于骄泰”,不必记进史馆书籍。这时仰望着月亮,心里祈祷:“吉兆有灵,祝朕八月间荡平白莲教,早一天百姓恢复旧业,肃清吏治,政通人和。”鼻子发酸,眼眶也湿了。九月初二发引高宗纯皇帝梓宫安葬裕陵;祖宗上天的保佑,他比谁都相信,比谁都急迫。
常寿挑着灯笼从侧门进院。风丝儿投身,觉出来冷意,嘉庆回到灯下叫准备点心。
陕甘总督松筠奉旨暗访带兵官员,上奏说明亮知兵而无实效,永保昏庸无能,既不能平贼又不能安民。起身去暖阁拿出一本账簿:“永保嘉庆元年收元宝二十个(毕沅送),七月初十日收纹银八千两(沈姓带进京),十二月二十六日收银二千两(毕沅送盘缠),收银三千两,收纹银三千五百两,打银牌纹银十两……”以下毕沅,惠龄,明亮,恒瑞……
祖之望怕牵动朝局,进宫面圣才亲手递上胡齐仑底账。前线将领几乎全牵扯其中,尽管不止看过一遍,嘉庆仍然怒火中烧,他后悔赦免了永保。
剿灭冷天禄后,额勒登保大军在川陕边界追剿张子聪、冉添元。德楞泰擒获线号首领龚文玉,只有勒保驻扎达州不见动静。广兴密折说“虽犒赏前线将领,饮食仍嫌奢侈”,“欲施坚壁清野之计,川楚陕甘豫五省一体行之。”想起扶乩所得“三人奏功”,额勒登保,明亮,另一名真是勒保吗?他愤懑地怀疑。
总有熟菜煨在御膳房灶上。往常万岁爷宵夜的口令没落地,菜品已经上了西长街。常寿掐着点呢,好久不见进来,不敢声张,趁皇上看折子的空,撒开腿往御膳房跑。
刚到螽斯门,碰上一队太监挑灯笼捧着食盒进门,打头一名八品首领太监。常寿领他们往北走,瞪起眼低声呵斥:“挺尸哪!敢情又耍钱!看明儿告诉你们总管!”
“常爷,不干小的事。”首领太监加快脚步低声辩解,“一名笨厨子打翻了燕窝金丝汤,重新做的。明儿您不说,小的也要说。”
后头太监叽咕着说:“常老爷,是这回事。”
“叫陈德,新来没几天。”
眼见到咸熙门,常寿摆手噤声,队伍重新肃静整齐。
说是宵夜,菜品和正膳一样。蒸肥鸡鹿尾,奶酥油炸羊羔攒盘,炒藕肉,鸡肉馅提摺包子,白面丝糕、糜子米面糕;五谷丰登珐琅碗盛着燕窝金丝汤,盖着金碗盖;珐琅葵花盒,珐琅葵花碟盛着各色小菜。
原来想乘兴批完折子,满腹心事,胡乱吃了一些,困意倒来了。看钟表到十一时,常寿请主子歇息。嘉庆点头应允,叫把御膳赏给军机处值夜大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