阔的绿水,高的拱桥,窄的石板街道,或绿树掩映,或者石墙斑驳,临水的屋舍错落有致。苏州城别有一番小桥,流水,人家的古城景色。
前明永乐年间,由书院改建的巡抚衙门。衙门前头当街堆着瓦砾。街两边雨棚,店门柜栏拆得七零八落,灯笼杂货,饭铺的炖鸡,煮鱼,糟鸭,煨得稀烂的猪肉,羊肉,全露天摆着;绸缎,布匹,香料也失去遮掩跌了身价。
放响接印炮,在座的布政、按察使,江宁、常镇通海、苏松太道员,苏州知府并内务府苏州织造。没等岳中丞问,一群官员七嘴八舌说明了原委。
“前宜抚台嫌道路太窄,官轿仪仗摆不开,下令街道两边铺子拆了柜栏。”苏州知府上禀。
“宜某自称宗室,面南背北正坐,道府同僚站着侍候,还要属官们都得称‘爷’,骄矜傲慢,朝廷的会典仪注不放在眼里……”藩臬两司也深恶痛绝。
“嗜酒如命,天天沉湎醉乡,辜负圣恩。”道员们附和。
提起茶壶,水柱汩汩,无声的注进茶杯。一会工夫岳起续了四五次水。前任宜兴留下的阳羡紫砂茶具,他甚为喜爱。碧螺春芳香四溢,茶水鲜爽甘甜。抹着胡子瞧诸位,清一色暗花江绸面料的天青袍褂,大辫子油光水滑,脸上白净得像玉盘。恍惚闪过桑园驿运河上的繁密的灯光,狂风震动着的帐篷,陈大文坦诚热忱的眼神……
“吴地水土养人!”放下茶杯笑着说。众口一辞讨伐宜兴,他倒不急着发话,先布置苏州知府,限三天内把街道打扫干净,安抚商民。
“皇上推究白莲教乱匪根源,在官逼民反。”抬眼扫一遍玉盘,他突然变了腔,“和珅贪黩放荡,蠹国病民,一条白绫赐死。苏凌阿发往裕陵当供茶拜唐阿,在先帝陵前悔罪。”
白莲教隔着几个省呢,又和江苏有什么干系?官厅上鸦雀无声。
“乾隆六十年至今,历任抚台、布政按察两司,各道府等向内府的贡单在此。”
岳起掏出一沓纸单,眼神猛变得剽悍凌厉,拾出一张叫师爷念出来。
“乾隆六十年四月二十二日,江苏巡抚差人进贡吉祥如意一柄,碧玉炉瓶三事一份,碧玉册宝一份,碧玉盖碗一对,玉夔龙尊一件,子玉福寿合景双件,子玉……”
似乎贡品后头贪贿搜刮的绳索,猛孤丁向脖颈套来,官员们缩着脖子,瞪着眼,你看我,我看你,脊背上发凉。
“皇上向天吁祈,‘惟将建福宫中福,赐与天下百姓家’。”叫师爷带去后堂,又宣布皇上把玉器珍玩封存进建福宫,永不开启,接着,岳起立下了规矩:“禁止游船声伎,不许私养戏班子,不许大宴宾客,无事不许演戏。”
官厅上一股凌厉的气势,想起中丞清水扫衙门,官员们红白不定的脸色底下藏着惊惶,头上都冒了汗。
岳起单独留下苏州知府、织造,叫人牵马来:“前宜抚台住哪里?劳烦二位随我走一趟。”
“住城南寒山寺,运河沿上。”知府姓任,一边回禀一边前头引路。
织造崔力想宜二爷乃宗室,见一面也没坏处。他不属江苏巡抚统辖,织造局收买蚕丝布匹绸缎,招募百姓做工,想巡抚得高看一眼,整理了衣襟官帽,抬头想说话,可岳中丞已经出了官厅。忽的又想,连贡单都能弄到手,自己还矫情什么呢!赶忙跟出去。
没发旨召宜兴回京,驿站也不能住,还是任知府给找的,他和家人暂栖在寒山寺。
枫江楼前的流水拐了几道弯,显得幽静深远。院落角上亭台掩映,水边的绿树和花草搭配着,再前头矗着一座假山,精致的园林布局。
妻妾们在吵闹。除了正室随任,七房妾来了四位。京里隆福寺、护国寺、土地庙、白塔寺的庙会不够逛,白云观、财神庙、大钟寺的香不够烧,非抢着跟来。阊门外坐游船,阊门里逛长街,游虎丘,赏太湖,寺庙道观烧香拜佛……还嚷着,“先皇老佛爷南巡的地儿走一趟,也不枉此生。”
皇上发落满洲大臣,不外乎去乌里雅苏台。听说一二百里不见人烟,天天腥膻羊肉,住的蒙古包恶臭,冬天大雪堵门。烦心事接踵而来,他诅咒似地:“到时候,还抢着去吗?!”
对景愁怀更深。宜兴闭上眼,子弟书的腔调高亢悲壮:“月落乌啼……”树顶的两只白鹭惊起来,扑棱着翅膀飞上天。
宜二爷唱功好,可缺个拍八角鼓的伴当。原本长随陈升伺候唱戏,这次带来管巡抚衙门门口。二爷嗜酒,帝辇之下,户部仓场侍郎任上不得畅快,外放江苏掉进了花花世界,天天沉湎醉乡。不料陈升勾结号房的家丁向州县官勒索,每人三百两门包。俩奴才整天衣帽簇新,宜兴起了疑,马上交给衙门中军责处。
陛辞时皇上训诫,“谦逊待人,勿以宗室自居,勿骄矜任性”,可后悔晚矣。他拍着栏杆打拍子,不服气地想,没有监生闹事,仅三百两门包放倒二爷?皇上简用到漕粮重地,将天瘐正贡托付,可没拿出章程就……“最怕问初衷,幻梦成空,踌躇百步无寸功。”一股悲怆在心里蔓延。
没让通报,岳起和崔力进了院落。路上问任知府为何没审案,说那时正去扬州公干。岳起叫他在前院等着。正是黄昏时分,橘黄的光晕笼着围墙,亭子里,乌桕树婆娑的叶子缝隙里洒下来的光昏黄柔和。
“二爷好哇!”岳起快走了几步,朝宜兴拱手。
“岳中丞,你,你是来宣旨吗?”宜兴发辫蓬松,眼瞪得溜圆,领口纽扣没系上,一块衣襟耷拉着,趿着鞋迎接。
楼里的吵闹声突然停了,四周也安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