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织造衙门大堂，岳起大马金刀的坐在首座，手捺胡子，脸上铁青，对崔力说：“不论是谁买了，都得追回来。”
“船停在浒墅关，十一王爷府上的，人画还没离开苏州。”崔力躬身站大堂上，忙不迭的说。本来织造有钦差身份，和督抚地位平行，相见行宾主礼，前有皇上责怪没如实密奏监生案，现在又私买《清明上河图》，他吓得六神无主。
苏州织造兼管浒墅关税关，岳起即刻带上崔力疾风似的赶往。
卷轴三尺宽，长不到六尺，保泰放进紫檀木画匣，又装到一口箱子里。崔力效劳，包了一艘茭白船，中舱宽阔气派，够摆三桌宴席。喝着茶回想汴梁城的繁华，汴河上过桥洞的漕船，城里茶坊，酒肆，脚店，肉铺，寺观，公廨，街上摩肩接踵的男女老幼。琉璃厂早有仿品，他见过不止一次。
隐忧也萦绕着他，如果宫里指明要这幅画呢？官员抄家，奇珍异宝不被内府隐匿，就多半落入王公大臣府邸。真可谓，天下有多少家破人亡，茫茫京师便藏着多少罕见的宝贝。给征瑞要五百两金子买画，送来一万。另外，崔力为王爷置办礼品，等几天才备齐。
天近黄昏，岳中丞火急火燎地上了船。崔力一手摁着凉帽跟着一路小跑。保泰急忙上前见礼，请进中舱入座。
“回京上禀王爷，没法子的事，岳某定会府上赔罪。”岳起虚心冷气。
“嗻！遵中丞钧令！”保泰望一眼他拿在手里的画，不知怎的，心倒坦然了；打完躬仰脸笑，清朗地说：“来苏州几天，满街上百姓传颂岳青天，在下不胜钦慕。这件事还望中丞替崔织造担待，他亦是身不由己。”
“不瞒中丞大人，这里还有一点小事料理，三五天内，我就北上回京。”想到担着责任，保泰心里长叹，脸上诚心实意致谢，“话一定给王爷带到，大约也不会有事——在下倒要感谢中丞大人。”
是呀！要是画进了成王府，岳起回奏皇上，不得要了王爷老命。
保长史外貌木讷忠厚，行事却豁达利落，没有王府爪牙盛气凌人模样，岳起心里诧异，命亲兵上岸等着，他愿意坐下一叙。
一则成亲王有令寻访一位故人，另外，保泰说了盐运使征瑞，崔织造都有一点土产孝敬王爷。岳起微笑说：“征瑞好有钱。竟听了一名奴才的话，出五千两银子修江阴县广福寺。江南向来有溺女婴的事，我想请他捐些银子，等孩童满月领一两，岂不胜过修造木塑泥胎？”
原来想用征瑞的五百两金子慰藉王爷，心里咯噔一下，暗想这趟下江南真窝心。委托崔力查访殷氏，开头几天，织造衙门出动所有差役，几乎要把苏州城翻了个过儿，突然又报来殷家老太早亡，殷氏兄妹后故，已经绝户。赶去查看，原来的房屋族人住着。成王爷是希望琼枝一直思念他，也许得相思病故去，也许看破红尘在深山一所庵庙清修的——他带了殷琼枝为王爷绣的香囊，命织造局照样绣出五个，和同行的李侍卫说，不能让王爷失望。
约定好了，回京禀告殷姑娘了断红尘之恋，如今已是五十老尼。提到王爷，她泫然垂泪。他们在庵外住了几天，她送上香囊遥祝王爷千秋万代。瞒主子的花样繁多，不比喝白开水困难——即是崔力说的，谁知道真假？说不定，殷琼枝早已是哪家盐商大贾的内眷呢。
保泰沉默了半晌，抬眼望向窗外。河夕阳把河面染成红彤彤的一片。舢板上，渔夫将渔网撒出了碎着的霞光。樵夫背着一捆松木柴，正从青山里走出来。渔家妇女在船头煮着鳜鱼，香味一直飘进来。他突然问道：“中丞，听说大凌河西厂有三千顷可耕地，是真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