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白莲教使倭什布魂飞魄散。张添伦一部从陕西、湖北边界转战到房县,刘君辅属下一名参将阵亡。不知从哪又冒出一股袭扰洋溪,倭慕庵领兵堵剿,义军夜间点起篝火佯攻大营,等清兵爬上山备战,早转移攻下了另一处桐梓关。倭慕庵命令一名参将带兵追击,义军窜进老林,又打下另外一处鹅坪关,设伏刺死参将,绕到总督大营背后突袭,清军大败。
另外一股义军从奉节进巫山攻克西瀼,正是高杞守卫的关隘。一队往竹山,一队去竹溪,一队袭扰大河田,清军一名副将,一名千总,两名把总战死,郧阳、襄阳告急。三年前白莲教起事的情景浮现,倭什布惊惶万分,一面焦头烂额地带兵堵截,一面六百里加急上奏。
湖广总督奏报十几股白莲教扑卡,教匪足有两万多人。“张起贵”、“宋蹶子”、“李树”……没听过的名号。以为花了眼,嘉庆又看一遍折子,仰头望着明殿天井——方井,八角井,圆井变得模糊,越往上阴暗漫过了泥金,金龙凤,金云龙禁锢在绿斗拱里,金、绿都变得暗淡;天花探下来的金蟠龙,宝珠,明黄流苏沉寂,帝王心和镇压火灾的藻井都透着冰凉,失去魂魄的气息。
“皇上……”
“主子……”
见皇上脸色煞白,失魂落魄地望着天井,军机处,朱珪,魁伦等侍驾大臣慌了神。
“教匪进了湖北!起驾,去咸福宫。”从眩晕里回过神来,嘉庆神情黯淡,声音沙哑刺耳。
地上齐刷刷的声音,不见帽缨一丝儿颤动,小太监抬着肩舆出养心殿沿着西长街往北跑。庆桂帽缨颠散了,满身胖肉哆嗦,和出神武门的时候迈着四方步,“高飞兮安翔,乘青气兮御阴阳”的太平宰相判若两人,那彦成低下头憋笑。
几步跨进前殿,嘉庆扑到西南與图前头,手指摁住巴东,西瀼——大股教匪翻越巫山,是从高杞驻防的关隘突入,心都凉了。奏摺摔到御案上,庆桂等人拾起来看,他在殿里来回走。
“皇上……保重龙体要紧!”庆桂额头沁出一层汗。很平常的话,偏偏从他嘴里说出来,特别真挚诚恳。首先想到先前皇上提出添兵,勒保回奏不需再调动盛京兵。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作为大清相国,他相信能做到,可哪怕皇上的一根头发丝儿,都比泰山重的多了。满心满眼是皇上,他低头展开折子,好似替董阁老打开的,不看一眼就传给了董诰,转回身说:“边界朝廷兵力不足,倭什布寡不敌众,以致贼匪突然闯入。而四川官兵没有紧蹑追剿,勒保实在难辞其咎。”
“唔!”嘉庆坐回宝座。他还没从惊慌里出来,好像听见了,又好像想什么,眼睛发直。
庆相抹一把额头的汗,脖子,肩膀,腋窝都浸湿了,平时觉得金砖光影鲜亮,这时脚下湿黏模糊,脸色通红,胡子夸张地颤着:“最近……最近,皇上说添兵,勒保说,不用再调别省的兵。眼下……湖北出了乱子,皇上圣明烛照,英睿天纵!”停了片刻,他抬起头,拿出来主意,“臣以为,该马上调兵赴湖北剿贼。”
众臣附议。殿里一时吵嚷着添兵。喧嚣是为安慰主子,可就像收获在即,田地突然被洪水淹没,满眼的汪洋,心头都笼罩上了愁云。
“调山西三千名绿营兵,火速赶赴湖北剿匪。”嘉庆立时下旨。他呆坐着,留下魁伦,叫大臣们退下,忽然又想起什么似的——“招高杞驰驿进京。”
天像刚洗过的旧蓝布,阳光刺眼,后背上晒的发烫。庆桂等人出咸熙门。撤换了宜绵一众剿匪不力的大员,皇上宵衣旰食,亲自指挥,满想着高宗纯皇帝大葬前传来奏功捷报,不啻当头一棒,大家都怏怏的。由广生右门出来拐向南,天街上很安静,来往的太监也猫着腰悄没声溜过去。
“湖北顷刻间多出两万教匪,勒保怎会没察觉呢?”那彦成百思不解。方才皇上眼里浮动着一层光,回想起来后背发凉。
“唉!大行太上皇发引在即,满打满算的前线多来捷报,这可怎么好!”离皇上越远,庆相身材越挺拔。
“其中必有蹊跷。”朱珪说,“即是倭什布说的两万教匪,也语焉不详。”洪亮吉和西华门的事还使他自责,刚才见皇上的样子,他心里急躁,可也像禁锢住了,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眼下调兵是急务,倭慕庵在竹溪,竹山截住贼匪才好。”董诰放慢脚步说。倭什布受朱珪举荐,此人治民固然明察清廉,治军怎样呢?想起三年前荆州、襄阳匪势蔓延,他愁眉苦脸地摇头。
戴衢亨抬头望着高耸的宫墙,长舒一口气,似乎将心里压抑吐出去:“高孟蟾回京,事情很快水落石出。”军前奏摺批复多半由他经手。甘肃教匪被赶出省境,明亮追剿的张汉潮也在陕楚边境流窜,难说突入湖北的就是四川教匪。勒保回奏不必添兵,也必然有他的道理。这会不能明说,他赞同董诰:“中堂说的是!眼下调兵为急务。山西兵调走,河南就该严加防堵,要发廷寄给吴熊光,谨防邪匪越过丹水,琪河。”说完紧走几步跟上庆相。
“朱师傅,先走一步。”董诰、那彦成加快脚步,拱手冲朱珪歉意地一笑。
军机大臣出了内右门,朱珪拖着老寒腿在天街上慢慢走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