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军机处,外奏事处送领公文,乾清门前头人们来往不停。天还没亮透,云层间隙射出来几道金线,没有云彩的天空染成了一片紫色。早晨清冷,风带着细针的尖利,各部院的官员穿上了棉袍。军机大臣寅时候着召见,几天来深夜才传旨散班。嘉庆特别关照:入值不必寅时,可以卯正。
“绎堂,额珠轩要改任经略了。”那彦成到军机处点卯,刚进门,听戴衢亨说。
“不是不谙汉文吗?”那彦成当地愣了一下,明亮卸任经略,是不是能不去陕西呢?
“降旨了。发魁伦一道六百里加急,不便绕远去明亮大营,仍旧赴达州,将经略印信交额珠轩暂管。”又是一夜值班,戴衢亨满脸疲惫,坐东墙靠北的圈椅上喷出一口烟,嘴里又苦又涩。“绎堂,”他站起身伸着懒腰,似笑非笑,“这下,更要你这位钦差出马了。”
“也没说额勒登保就任哪!”那彦成脸上微红,抹着疏落的胡子坐下。
杂役挑开门帘,庆桂走进来。两人一起和庆相见礼。
“嗬嗬,才刚打神武门过来,”庆相站在“一堂和气”匾底下,胡子雪白,眼角的皱纹都透出温和,笑着说,“护军的军容整齐,刀枪锃亮,大有改观。绵志差事办得好!”
和仪亲王福晋是兄妹,他对外甥不吝夸奖,又说:“九月节,西北两路大臣该赏赐荔枝一瓶,还没寄出吧?”眼角余光扫了二人一下,他坐到炕沿上,摊开手郑重其事地数着,“伊犁将军一人,领队大臣五人,总兵一人,阿奇木伯克一人……”
那彦成见卢荫溥站在门口,叫他拿《乾隆会典》,强打精神笑着说:“等会儿下来查一查人数,即刻安排兵部办。”
“国家大经大法,经久常行之制,务求完备。”庆桂想起皇上脸色通红,纶音激昂的样子。皇上早有编辑《嘉庆会典》的想法,正总裁官非己莫属,眼里闪起了光芒。
“树斋中堂,湖北有消息了?”董诰进门见庆相一脸憧憬,以为前线有捷报,笑着问。山东捉拿亏空官员,前任江苏巡抚宜兴与生员纠纷,各省秋审汇总到刑部,他忙得不可开交。
说话间,常寿来传口谕,皇上叫进。四位辅臣整理袍褂去咸福宫,小太监搀着仪亲王从咸福门出来。永璇急匆匆地打招呼,扬长而去。
咸福宫门上的鎏金包角雕龙在诸多宫殿中尤属精致。天颐浮肿铁青,嘉庆看着两条龙上下盘旋,似乎正对视着互斗雷霆之怒。把胡齐仑的底账交给董诰,端坐在宝座上手一挥,将明亮的经略抹去。
“现在各路军马,唯有额勒登保最出力。额珠轩忠勇清公,经略大任舍他其谁!”不待辅臣们回话,他话锋一转又说:“国家七千万军帑,任由前线领兵大员挥霍,全不念军务为重!即永保一人——”
突然气短,他没心思再说下去,示意董诰宣读底账。
额勒登保以外,明亮、德楞泰、永保、恒瑞,都从胡齐仑处支领过银子。众人听着,心里凛凛的。
“去年永保监禁,毕沅托人送进八千两银子。胡齐仑出六千,他的两千。永保人在牢里照样买房纳妾。”眼里闪着尖利,带着愤怒的光,看到众人身上,嘉庆几乎咬着牙说,“传旨,查抄永保家产,新买住所由内务府收缴,买的什么九儿、王氏交旗下官卖!”
辅臣们为皇上明察秋毫而吃惊。嘉庆脸上一边盛气凌人,一边高声叫道:“那绎堂!”
“喳!”那彦成不得不像戈什哈一样大声答应。
“朕任命你为钦差大臣,驰驿赴陕西捉拿永保,交松筠审问。即领永保大营兵马督办军务,会同明亮剿灭张汉潮一股!”
“奴才遵旨!”那彦成跪倒磕头。
“传旨给明亮,不是说居心行事以阿桂为准则么?试问,若能效仿阿桂之清廉,何至于到处勒索?若能效阿桂之勇,何至于坐轿避贼?朕今派阿桂之孙为钦差大臣,明亮若心存轻视,不能和衷共事,永保即是前车之鉴!”
嘉庆负手看着窗外。抱厦中间的铜炉燃着炷香。香在清晨点燃,勤勉精神,昭显穆清乾惕的清和之气。阳光普照着院落,青烟绕着铜炉,一缕一缕消散在蓝天底下。他转回身,平静,不带生气的声音掩饰着心里的失落,说:“照名单上的逐个查问。”
“毕沅有没有子孙代赔的银子?”又问道。
户部甄别已故的王公大臣摊赔款项,大多已经请旨或豁免或减半,朱珪回话说:“湖广总督任内聂杰人等起事,毕沅失察邪匪一款,还有二万两没交完。”
“毕沅任内声名本属平常,湖北教匪滋扰多由他酿成。不将他的家产查抄,已属格外施恩,岂能再邀恩免?”嘉庆闷声闷气地说,“此人名下银两,著落他家属如数赔交。”
朱珪领旨。
其余军机大臣领了旨退下。那彦成坐紫檀圈椅上,嘴紧抿着,眼瞪大了,胳膊肘向外撑着,两只脚把袍子扯成了一道,完全一副武将样子。
“正当壮年,壮志有为。”嘉庆不错眼珠地望了爱卿良久,心里又说,“年轻时,老相国也这般风采吧。”
魁伦陛辞,他解下荷包亲手系上,温声叮嘱:“用爽直,戒鲁莽。”君臣一通剖心畅谈。这会儿,想起先帝说本朝满大臣:鄂尔泰在朝培养陶成,得了讷亲;讷亲在朝培养陶成,得了一傅恒。他想套这句话,摸着腰间崭新的荷包,眼光扫过那彦成——实在年轻,况且讷亲是钦差身份被斩先帝了的,手不禁哆嗦了一下。
“绎堂,壮志有为,克继广廷老相国家声,朕有厚望呀!”话里满是殷切。摆手不让下跪,接着说:“昨儿深夜,成亲王坐这张椅子上信口开河,尽管他无心,朕没给好脸色。绎堂,你是见过先帝升遐的,临终频频望向西南……”他眼圈发红,声音低下去。
那彦成激动起来,脸上通红,扑通跪下大声说:“先帝和皇上为军务宵旰靡宁,奴才亲眼目睹。去军营是主子欲造就奴才,粉身碎骨,奴才也要办好差事!”
“莫说丧气话,朕要你‘马到成功’!”靴子在金砖上窠窠作响,嘉庆走下紫檀宝座,弯下腰递荷包,脸上溢着笑说,“剿灭张汉潮,慰太上皇在天之灵,减轻朕的疚愧。”
双手接过明黄色,堆绫的龙凤呈祥荷包,身心感到莫大荣光,那彦成还跪在地上,血脉贲张的,他仰着脸说:“奴才有一事请皇上恩准。”
“爱卿,奏来。”
“如果不能及时打仗,奴才求皇上免于催促。”
脸上的热情还没退,嘉庆半弯着的身子僵住了,重眉毛和眼皮都动了一下。
“可以打仗时,奴才即不遗余力,奋勇直前!”那彦成埋着头,声音十分高,十二分的坚决。
“唔,嗬嗬!”干涩地笑了两声,嘉庆直起了腰。几乎瞬间想到了三番五次警诫勒保……或许那绎堂从未领兵,胆怯任性,到前线历练过就会好……他勉强安慰着自己。他是一位能自省的皇帝,可是,对帝王权威的束缚深令他厌烦。坐回紫檀宝座,他语气淡淡的:“朕准了。今儿算陛辞了,你即刻回府准备启程。朕要下一道明旨,由你带往前线。”
那彦成后悔冒犯了天威,可剿堵失利,难说其中究竟,一直承宣旨意,亲眼见皇上亲自指挥,又三天两头地催促勒保……总之,到前线拼着命为主子尽忠就罢!磕了响头谢恩。年轻的贵胄没看清帝威不测,甚至连自己内心,他都没看明白。
“绎堂,你当引以为戒。”嘉庆又交待有事随时上奏,没有重要军务莫像魁伦一样——“还没到四川呢,路上听说徐天德穷途末路,就用六百里加急奏进来。擅用加急,干扰圣心,莫此为甚!”
那彦成出了殿,嘉庆叫常寿去军机处传庆相,戴衢亨赶快来一趟。
“给明亮的旨意加一句,”问道廷寄还没发出,他松了一口气,说,“不得自图卸责,故意将军务诿给绎堂一人。”
嘉庆脸上的疲惫更浓,强撑着向戴衢亨说:“朕斟酌了一道诏书,荷之拟旨后交内阁明发。”
“本年正月,太上皇帝龙驭上宾,薄海内外无不同深哀怆……乃陕、楚、四川等省邪教匪党啸聚山林,劫掠焚烧,事经数载,朕犹念其激变有因,凡此盗兵之徒皆吾赤子,节次颁发谕旨,劝示招徕。
…………
特此再行剀切宣谕,并著豫楚川陕各督抚,将此旨刊刻誊黄,通行晓示。该匪等务须激发天良,幡然改悔,及早解散,勉为良民。
倘经此番劝谕之后,尚敢恃众负隅,啸群俶扰,则是始终怙恶,自外生成。朕何难广集天下兵力灭此小丑!彼时即欲自行投出,断难曲贷,当无分玉石,悉予骈诛!事到临期,噬脐何及!将此通谕知之。”
宗旨是屠戮、瓦解白莲教,为额勒登保,魁伦,那彦成以壮行色。“剿抚兼施”没达到期望,更是为“朝廷”遮羞。阳光早洒满了大殿,亮光里一些微尘跳动着,君臣一时都没说话。停了一会儿,庆桂稳重地,笃定地,又像是宽慰皇上说:“诏书仁至义尽,雷霆万钧!教匪但有天良,一定幡然悔悟!”
“勒保来信说,全仗着皇上谕旨,底下头目将贼首龚文玉毙命,已经瓦解了线号一股。”戴衢亨背上冒出来一层汗,觉得燥热,活动着手腕,脸上红白分明的活泼。
嘉庆也不再像一尊泥塑,目光落在两名辅臣脸上:“勒保……教匪里识字的,自然能天良发现。”突然心口像堵住了,他懊丧地低下头,摆手命二人去办差。
起更时分,德胜门大街上车马行人稀落下来。沿街的胡同口拦起了栅栏,步军衙门的值夜兵丁传着竹木筹,敲着梆子巡逻。那彦成和管家孟克骑马来到成王府。
“王爷早想好了一幅‘集思广益’,等中堂回京送到府上。”保泰出来笑着说,“裕陵受了点风寒,一直卧床,中堂要去陕西,王爷担心过了病气。”
夜色渐深,梆子声催的心急,那彦成怏怏离去。
面前一盏灯,一幅法帖,一张书案,永瑆穿件灰色江绸,右襟短了一尺的行袍,魁梧干练。他右手三指捏着笔,凝神静气地临摹《瀛洲贴》:
“近闻刘中使至瀛洲,吴希光已降。足慰海隅之心耳。又闻磁州为卢子期所围,舍利将军擒获之。吁足慰也。”
书法脱尽町畦,骏风健美。永瑆端茶啜了一口,再端详《瀛洲贴》,“耳”字枯笔贯穿上下,气势沉郁雄浑。自己笔下却骨鲠料峭,露出金戈气息,心里一阵失落;刻意为之,怎能和颜鲁公化英风烈气于笔端相比呢?他摇头苦笑,坐回黑漆嵌螺钿藤心圈椅。
书案上一首新诗:“锦轴牙签富自夸,深居也说积书家。空巢未肯从东野,拈买犹须叹浣花。”
从宫里回府,进诒晋斋望着满屋子经史子集,一股难以名状的寂寞涌上来。坊间也在谣传“亲王出征”,压抑着心里疯草般的欲望,他不假思索提笔而就。
保泰进门禀告那中堂打道回府。他绝不多问王爷称病的原因。欣赏着诗作,突然想起“浣花道上谁人识,华表千年老令威。”心里一噤。对皇上任用谁为经略,朝野议论纷纷,魁伦好大喜功,明亮倚老卖老,额勒登保杀人如麻,那彦成又从没带过兵……王爷接连请辞要职,他不信会犯糊涂。
“你去一趟江苏。”永瑆说,“毕沅府藏有一幅
“向内务府称病告假,挑几个家丁跟你去。”出京得报内务府,永瑆不想声张,“要暗中行事。”
“喳!”保泰领了钧旨。跟着告诉王爷,随从皇上祭天,帝师和总宪刘大人不知怎么,一起从车上摔下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