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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一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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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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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清紫袍》连载

第六十五章 钦差

太液池西岸,春耦斋北边是紫光阁。二层庑殿顶,绿琉璃黄筒瓦,前明武宗时期建成。仲秋时节,圣祖康熙皇帝召集上三旗侍卫,大臣校射,阅试武进士,以后成了国朝定例。

高宗纯皇帝平定伊犁回部,拓土开疆二万余里,乾隆二十五年修葺紫光阁嘉记诸臣功绩。一百名功臣绘图像,高宗亲自为前五十名作赞,后五十名由儒臣撰写。平定大小金川后,大学士、定西将军、一等诚谋勇公阿桂以下又绘图一百名,一样作赞嘉记。

带军机大臣们进来,嘉庆走到阿桂画像前再三端详。扭回头,他眼神特别柔和,说:“乾隆三十八年正月,朝廷进攻小金川失利,温福战死在果木果。广廷相国收拾残部,亲自领军殿后,官兵撤到达河才稳住局面。”

被皇上看得不自在,那绎堂低着头,耳朵里又是殷切的声音。

“接到奏报,先帝大怒。立时授广廷相国定西将军,命明亮等辅佐。”“明亮”从喉咙里滑过去,轻咳嗽了一声,嘉庆接着说,“整师再进。当年十月,兵分三路取下美诺,只用七天平定了小金川。次年四月班师回朝,纯皇帝在良乡城南行郊劳礼,赐御用鞍马,京城献俘……”

脸上荡漾着满足和向往,嘉庆眼角皱起细纹,掩饰不住的疲惫,苍老。憧憬着一气说完,眼神却没离开那彦成,似乎要融化了他。

庆桂也说:“金川之战前后,张广泗,讷亲,温福都作战不力。诚谋勇公力挽狂澜,谋定而后动。两次绘像紫光阁,高宗纯皇称赞说,‘我大清德业之光辉,人臣之厚幸;较卫前代青霍去病,本朝费英东、鄂尔泰,更超越荣遇。’”

皇上频频点头,庆相心情轻松。温福战死果木果,其子勒保又剿匪不力,想必皇上渴望像金川战役得阿桂一样的人物。他无能,没想谁可以替代阿桂,可顺着主子的意,也许打算任用那绎堂,他觉得可行。虽然那彦成年轻,没领过兵,说不定朝廷又将历练出一位帅才。若皇上这时在额勒登保,德楞泰等将领里挑选一名,他必然拿不准而缄默不语。或许等那彦成有辱使命,他也会比皇上先早发现,此人本来不堪大用,从而为皇上开脱。在皇上面前,在满洲亲贵大臣里,他都如鱼得水。

“绎堂,你阿玛辞世时,你三岁吧?”转身往门口走,嘉庆不回头的问身后。

那彦成跪下答应。嘉庆叫“爱卿起来。”跟着来到殿外。

天上飘着几朵白云,汉白玉栏杆闪耀着白光。回想先帝就在月台上赐宴,和将士们观赏西藏孩童们跳锅庄舞,跳斯甲鲁。

“上将归来是近臣,国朝家法万年循。解兵笑彼一杯酒,示泽欣兹满座春。”

默念着先帝的诗,西侧高处的两棵古柏树青黑沉郁,太液池刮来些许微风,心里蓦地失落。转回神来,他冲庆桂,董诰说:“那彦成母亲那拉氏是原任笔帖式阿思达之妻。阿思达去世时候,那彦成年甫三岁。”

“抚孤守志三十余载,贞节可嘉。”庆桂点头赞叹。

“系大学士阿桂公的子媳,举家受皇恩深重,不敢援例请旌表。”董诰注解。

“世阀中有此贞媛,自应绰楔旌闾,以彰节操。著加恩旌表,交礼部察例办理。”嘉庆降下旨意。

庆相、董阁老两位大学士领旨。

下值出东安门,那绎堂一行人马由王府大街拐进豹房胡同。街边的香烛店上了门板,街上几个卖虎喇槟,马牙枣的小贩,行人稀落。路北是法华寺,三座绿檐黄瓦的汉白玉券门高耸着,半明半暗的暮色里,券门和门口的一对石狮子显得凝重苍茫。

人们在收拾秋衣,院落里捣衣声不绝。一群旗下子弟在路南羊肉馆“贴膘”,大呼小叫声传出老远。那绎堂放慢马匹,倾心享受京师的静谧安宁。见一家门口灯笼照着“秋爽来学”,本来满肚子心事,不禁嘴角挂了笑模样。京师小孩子读书,天冷了要“歇冬”,盛夏要“歇暑”,立秋以后大小学堂贴上“秋爽来学”,向鸟笼子、蛐蛐儿、羊肉馆子、戏楼、庙会挑战,与其说是“战书”,倒不如直接说是哀求。

“领兵打仗——八旗出则为兵,入则为民……”在带兵来说,他心路还稚嫩,收回思绪,一股愁绪又蔓延起来。

灯草胡同赶得上庙会的热闹。男女百姓,报喜的叫花子,男女家人,从胡同里一直挤到崇文门大街上。老远听见扯开嗓子喊:

“朝廷旌表喽!恭喜贵府太夫人喽!”

“恭喜老太君喽!”

成笸箩的制钱撒出来,人群里拥挤着一阵阵欢呼。一群家人站胡同口迎接着。管家孟克跑过来抱住马镫子,仰脸笑着说:“二爷,皇上赐咱们府御匾,礼部才刚挂上。”

那彦成跳下马。门楣上皇上御笔的烫金大字“励节教忠”。大门口灯笼通亮,四周民舍低矮黑魆。宅门檐角的天幕躲很高,越过民舍才看见远处的墨蓝色,仿佛羡慕红尘中的富贵景象。

内宅传来欢笑声。夫人和兄长那彦保夫妇陪老夫人说话,一群丫头老妈子伺候。儿子容安、容照刚下学。那彦成向母亲问安。

“绎堂,咱大清办事利索,江山万年永固。”指着桌上的明黄包袱和一匹锦缎,兄长那彦保笑着说,“礼部宣完圣旨,户部送来三十两建牌坊的银子,工部的人说,明儿开工。”

兄长是名侍卫,他的马夫常招引旗下浪荡子借那府聚赌,那彦成勉强一笑,转过脸瞪着容安和容照:“下去!读书到亥时,背过功课才准睡觉!”

“哟!今儿额娘大喜,你就来扫兴。”嫡夫人白胖脸,发面馒头似的,薄嘴唇尤其突出,笑着说:“你教的儿子,还能比过额娘?”

老夫人笑得合不拢嘴,满堂笑声。小哥儿俩一溜烟跑了。那彦成无可奈何。夫人拿住了把柄——喝花酒,纳小妾;旗下大小官员都一样,他虽然收敛,也娶了四房满汉侧室。

嫡夫人心疼老阿玛,恨不能时时拿夫君撒气。她是宗室女儿,爱新觉罗黄带子,阿玛西安将军恒瑞,自嘉庆元年领偏师辅佐永保、明亮、惠龄、德楞泰,在湖北、四川、陕西、甘肃剿白莲教。去年他胜仗少,而教匪从他手下漏网居多。陕甘总督松筠查察上奏:“恒瑞前在湖北战功最大,年近六旬,精力大减。”给女儿再三捎信,要女婿在皇上面前添话,准他告老回京。皇上既然不为松筠的上奏所动,那彦成更不敢多说。

“打起黄莺儿,莫教枝上啼。啼时惊妾梦,不得到辽西。”绎堂心里发狠地冷笑。望着门外头,深秋的月亮昏黄遥远,似乎和庭院隔着千山万水。内堂欢声笑语,温香喜庆,他孤单栖惶的像个局外人。没发明旨,他把话,把情绪全闷在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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