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江汇入长江,不仅带来黄土高原的泥沙,还与伟大雄浑的大江编织出古云梦大泽,冲刷出了江汉平原。武昌城里江水浑黄,流往远处逐渐发白,一直到水线变淡,和白雾似的天空融合在一起,极目望去,无尽的广远高阔。近处江面上几只渔船,岸边不时看见泛着水光,溜滑的黄泥坡。沿着江岸数不清有多少草屋窝棚,楚贡包茅之地,龙蟠凤集之乡涌进来成千上万避战乱逃饥荒的难民。
湖广总督倭什布直皱眉头。正想着前面刘海儿的大辫子,扎着发髻的圆头,脑后像翘着喜鹊尾巴的,干净利落还带着俏丽的鹊儿头,想着衣袖宽阔过一尺的如花女子,睁开眼全是一层黑皮贴脸上,胸膛跟排骨似的逃难百姓。巡查竹山、竹溪二县的关卡防堵白莲教,他带着五百多官兵回城。不再费脚力,青马垂着头走得慢,倭总督也没了出城时的劲头,懒散地随着马背起伏。空气潮湿,掺着江水的腥味儿。胡齐仑案牵连甚广,皇上要他派亲信佐杂或幕友家人密行查访底账。想到起用永保任陕西巡抚,他烦恼倍增——才不替前任批污糟殃榜呢,就此去边界巡查。布政使祖之望奉旨进京心事才算放下。
大小官员在城门迎接总督大人。回到总督署,脱去丝绵铜钉盔甲换上仙鹤补子袍褂,心头顿时轻松。洗完脸,家人端来点心和恩施玉露茶,芽叶翠绿,茶汤嫩绿明亮,甘爽一直沁润到心底。歇足了,吩咐中军领高巡抚、刘提台一干人去书房等着。
一架十扇夔纹锦布绢地屏风,两排乌木圈椅,正中一张花牙方桌,每张桌上一盏粉彩折枝花纹的盖碗,玉露茶飘出来清香。眼角夹一遍文武官,倭什布望在天空。院里几棵玉兰树,玉兰花润白清香,皇宫大内也有玉兰树,或许北方风大,干燥,他觉得比眼前的花苍白,少了些灵气。他想和属下亲近,实在找不出话,于是捡足以宣示皇恩的开场:
“蒙主子恩旨,两湖漕粮从元年开始缓征,二年、三年一缓再缓,今年开征,主子爷又施恩豁免了八个州县。我皇上深仁厚泽,视民如伤,两湖百姓岂不浃肌沦髓,幸际昌期!”
“三年剿匪,皇上还免了湖北四百万赋银,十五万石粮米。”右边高杞笑着附和。他带兵去巴东设卡防堵,打退了翻越巫山想窜进湖北的几股教众。接皇上亲笔廷寄回城安置难民,并会同总督商议防堵事宜,把巡抚营交给荆州将军,赶忙回到武昌。
“孟蟾抚台,皇恩浩荡也不必说了。”剿匪三年,湖北情形什么能瞒过他的?胡齐仑案发他偏偏去了巴东,倭什布偏脸也是一笑。
高巡抚和广赓虞同是孝慧皇贵妃娘家侄儿,正牌子的皇亲国戚,父兄贪婪枉法被先帝爷诛杀,倭某人强要巡抚营,他的笑哪里怀了好意。高杞心头大怒,黑着脸喝茶。
“君辅刚从前线回湖北,贼匪最凶悍的冷天禄一股,是败在他手下。“似乎触怒了高抚,本来想调他的巡抚营补充关卡,要说触怒也不在乎此,自忖总督身份,心里一阵风刮过去。
“君辅说鲍家店,竹山保丰,竹溪峰溪必须添派兵士,这次巡查了一番,本帅觉得可行。”
“唔。”高孟蟾沉着脸,鼻腔里应一声。
“崇山峻岭,林深路险,一个关卡上只有四百名兵丁,上千教匪冲卡断然守不住。”不用再钻山越岭,刘君辅心情很好,又说,“勒帅再三叮嘱,要卑职禀报制军大人。”
“不单这三处,关隘都要严密巡查。以堵为剿,重在堵,不在剿。”端起茶碗,茶水不算烫,低头吹了几口,想高抚台接话。
倭某人内务府笔帖式出身,曾经和帝师朱珪在广东共事,传闻治民很在行。刘君辅攻打老木园屡屡遭到皇上申饬,倒依靠他带兵。连年和白莲教恶战,自信拼了性命为皇上效力得来的顶戴,高杞就此闭口不谈计策。
“勒帅虽是好意良情,可进来教匪,头一个责任在他们,不在我们,诸位也要明白。”倭什布放下茶碗,扬起脸冲众人说。
“防堵好似守株待兔,教匪扑卡,一经击退作鸟兽散。深山老林里天气恶劣,芸——云深雾绕的,追击才费周章。”君辅将芸娘送给了勒大帅,天天想她,差点说出来。
“撤回的巡抚营交给刘军门带领,和当地乡勇一力承担防堵。”倭督很不耐烦,扭头再征询高杞。
勒保所说的三处多半是川兵防守薄弱,教匪大股沿汉江,巫山一带活动,巴东更该增兵,君门万里,皇上怎么想的呢?怎不用倭某人安置难民?——高杞无可无不可,仰头看着房顶:“巴东十九关卡共有一万兵。湖北一半兵力跟经略在四川剿匪,诚如所言,本省兵力单薄。一切军务听从大帅调遣。”
“如此同寅恭协,教匪何愁不灭!”倭慕庵踌躇满志,觉得防堵白莲教和治理百姓同样容易。
甫经战乱,两湖一片衰败景象。皇上密谕查访像胡齐仑、常丹葵的污吏参劾处置几个,先疏导百姓小民的怨气,使地方安静下来。再看向众人,他变戏法似的沉下脸说:“湖广官场狼藉,惹出这场灾难。保和殿上,皇上当着今科士子将常丹葵,郑元璹论罪;敢不洁清自矢,深以为诫!”
两任总督,两任巡抚,再有布政使郑元璹、道员胡齐仑,同知常丹葵……两湖大小官吏杀的杀,贬的贬,已经去世的也被皇上追责论罪,一众官员心神震荡,齐声答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