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绵恩回到内院。福晋富察氏穿一件银灰暗花缎氅衣，坐紫檀圈椅上脚搭着青花鼓式绣墩，手里三尺长的乌木杆铜锅烟袋，杏眼瞪着，嘴里喷出一波一波烟气。
“前明的绣墩拿来搭脚？蹬坏了，可是有银子没处买哟！”看到茶盏大的铜锅，绵恩眼皮霍地一跳，咧嘴先笑。
烟袋锅“哐啷”摔到花斑石上，富察氏挺身站起来。
“老发昏的，天天在外头胡闹。害得我别家王府跟前抬不起头不说，皇后跟前，可砢碜死我了！京城叫你爷俩翻得底儿掉，把额驸抓在牢里——你本事比天大。皇后从前给十公主伴读的，我算什么东西！今儿进宫，皇后命我给十公主端茶赔情。你自家皇姑，你收拾去吧！”
太监侍女悄声走得一干二净。绵恩耸着肩膀，脑仁嗡嗡疼。
“皇后召你进宫了？”等着福晋上来扯脖领子，瞥见坐下了，王爷脚下活泛了，“对十公主怎么说的？”
“皇后叫公主安心听旨意，得闲召她同乐园听戏，还叫我一起。”旗下女儿泼辣，出自副都统家，富察氏也知知轻重，拾起长烟袋，烟丝早熄了。
“公主怎么说呢？”皇上那儿已经领教过，绵恩心情坏透了。
“公主自然是谢恩，说发落了和珅府奴才，她也去了一件心事。有个胡什么图的太监，死在你衙门大牢里，是吗？”
“怎么？”绵恩心里打起激灵，瞪着眼问。
“瞧着我做什么，老东西！”富察氏挺起胸脯，杏眼也瞪圆了。
“这名太监怎么了？”
“哼！没怎么。”她昂着头拉翅像斜劈开的一面山，灭掉了王爷威风才说，“十公主说这名太监可怜，爱买田存粮食，还是你衙门里送到恩济庄埋了的。世态炎凉，亲人薄情——听听，可不是骂你这老东西吗？”
绵恩脸像白纸，腿一软坐青花绣墩上。福晋跳起来两只手拽着王爷：“绣墩，坐坏啦！”低头看没碎，赶忙扶他坐圈椅上。
“速去赵侍卫府，叫他马上来见。”绵恩召唤来王府首领太监。
“王爷呆坐着，富察氏也不闹了，端来奶子放手边。接过来银碗，她心思极灵敏：“皇后和我们拉呱，哪儿说，哪儿了。以十公主的为人，哪会明枪暗箭的？怪你爷俩三番两次……”王爷失魂落魄，她闭嘴了。
呼什图在郊县密云、蓟州存着两万石米麦谷豆杂粮，绵恩交给心腹赵侍卫处置，连奕绍都瞒着，公主怎么知道？由搜出和珅府朝珠，一桩桩事情令他头疼。
“大芷儿，”柔声叫福晋在娘家时的名字，“你先去睡。”
“臣妾不是没见过赵侍卫——一截臭黑炭似的，且听听再做打算，你俩脑仁儿不够用。”富察氏坐旁边一张圈椅上说。脸上平静了，银灰暗花缎氅衣衬得脸盘润洁如玉，眉毛像两笼青烟，杏仁眼漆黑的两点亮光，鼻梁小巧俏立，嘴巴努着，两只银镀金珠石累丝的指甲套闪着亮光。自家“金丝雀”说一不二，绵恩无可奈何。
赵侍卫进门参见。
“存的粮食，你怎么处置的，怎么漏了消息？”绵恩劈头问道。
赵侍卫心里发慌，前后想着脑门冒出一层汗。
“小的联络了密云县的郝亮保，郝大善人，京师有名富户，太上皇老佛爷曾经驻跸他家的。两万石粮食杂粮居少，都按粳米算，市价二两三钱，算了二两，总共四千两金子，交进来二千两，剩下一半说定运完付清。事情都在密云、蓟州办，京城没透一丝风，王爷。”
“朝廷里有人知道了。”绵恩舍不得剩下的金子，冷着脸，像带了冰碴子的刀。
“运粮食的九十辆马车是和珅府的。”王爷和福晋像两尊冷面阎罗，老赵脑袋突然吓清醒，“本来该内务府收回，小的想运完粮食，禀明王爷再做打算。必是这儿出纰漏。”一边抹着汗，他壮着胆子又说：“太监老公儿孤零零的，人死了，一切都干净。”
绵恩垂着脑袋入定。查抄和珅府，皇上亲家布彦达赉、内务府盛住、睿亲王全捞到好处，皇上赏赐成亲王、庆郡王、仪亲王宅子花园，保全公主府财产，有发还和珅府里财物，唯独没有定王府，外县田铺、和府财宝他自然私吞了不少，皇上似乎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望着福晋。
“剩下的粮食交回朝廷，马车，归还内务府。你可和车夫头说好，还有那名郝什么——胆敢透露一个字，定叫他家破人亡！”富察氏干净利落。
“嗻！”福晋女罗刹似的，赵侍卫立刻又说，“奴才去办，办不好差事，奴才人头来见主子。”
“不，要办的滴水不漏！”富察氏厉声喝道。
“福晋说得对，不能出丝毫纰漏；你也得全须全尾回来。”绵恩跟着说。
赵侍卫领旨挑了三十名精壮家丁，步军衙门诸事方便，夜深人静，一行人马悄悄出了城。
步军衙门西侧，丰绅宜绵、奎福带两辆马车等在显祐宫门口。端午节将至，初一到初五也恰是女儿节，出嫁的女儿正回门。各家各户小囡装扮得比年节还要鲜艳美丽。朝廷赐沐放假，官员挈妇将雏游天坛，竞骑射，走骠骑，四九城人声鼎沸。
奎福怀里揣着一双为小外孙买的菖蒲鞋，想着家里艾草插门，小外孙脖子上系端午索，耳鼻涂了避毒虫的雄黄，门上五雷符，妻妾头上的纸符簪，五毒五瑞花草，菖蒲酒……一会想起端门外正卖大内紫金锭，太医院医官正在南海子捉蟾蜍取蟾酥——针扎在蟾蜍眼眉处，取了蟾酥，蟾会死掉，而他知道一个法子，只刺一只眉，蟾蜍还能活命。
街上车马络绎不绝，香粉胭脂味儿扑鼻。往北穿过铁狮子胡同，拐几条小巷就是扁担胡同他的家。他望望衙门口，脸上满是不耐烦。
“和珅此事若败露于正月十八日以前，即不照叛逆凌迟处死，亦当予以大辟。今已赐令自尽，幸逃显戮，姑免磔尸。丰绅殷德实不知情，著加恩免其追问。但不应仍叨袭伯爵。丰绅殷德著革去伯爵，停其世袭。赏给散秩大臣衔当差行走。”
步军衙门完结丰绅殷德一案。绵恩干巴巴念完圣旨。殷德在鬼门关走了一遭。接旨谢皇上天恩。
绵恩带属下安慰殷德，送他出衙门。想到他们是看在和孝公主，心动一下，立刻用冷水浇灭。有人遭受厄难时疼惜亲人，有人怨恨亲人，殷德属于后者：阿玛带来祸事，他本应该感念公主，可他对阿玛和珅，对天地都怨恨着，公主怎能幸免呢！ 他躬身谢过定亲王，告辞。
看见额驸出了衙门，奎福急忙跑上前，先往腰里系上去晦气的布老虎。殷德神情呆滞任由摆布。奎福和丰绅宜绵请他上车，他一言不发，转身向地安门大街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