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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一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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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2/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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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清紫袍》连载

第七十四章 老官教

开始任荣知府每天都到巡抚衙门站班,后来传出话不必听差,既诧异,又轻松。有旨意查抄毕沅家产,岳起带几名亲兵和他去太仓县。

事前接到知单来人说走水路。任荣仔细盘算:中丞出动要八人抬大轿,两把杏黄伞,两把青扇,一对兽剑,一对金黄棍,一对桐棍,一对槊,一对回避、肃静牌,二杆旗枪,八面青旗;加上自己的仪仗——四人抬,一把杏黄伞、一把青扇,一对桐棍槊,一对回避、肃静牌,四面青旗,再加上亲兵队伍,总得二三百人员骡马。在他看来如此安排,完全可以说符合“轻舟简从”之义了。

于是先征了二十条民船,又飞马告知太仓州令准备食宿,要万无一失,以防巡抚衙门戈什哈、师爷、长随等人“挑出毛病”。他差事办老了的,各种想的周到。前头宜中丞的爱排场历历在目。照官大一级为父,他必得要像贤孙伺候祖父一样,宁可全且滥,勿要缺而精——替祖父想的面面俱到,做差一点又如何呢?可少了一处,做得再好也容易落下口实。

早上天没亮,带仪仗亲兵出门。小雨淅淅沥沥。已经进了十月,天阴雨连绵,像“倒黄梅”。“小暑一声雷,依旧倒黄梅。”想的不着边际。坐在四人抬里,似乎真闻到草木沤了的发霉味道,任荣回想入伏那天到底有没有打雷。

到书院巷下轿,衙署前五名亲兵候着。上前打问才知道中丞不排仪仗,任知府慌忙撤回伞扇旗牌,只留下十个兵丁,又叫长随去外城河留四条船,其余民船赶紧散去。岳起披青油衣骑马出衙署,见过礼,一行人去城外上船。

船行进在娄江上。细雨朦胧,沿江河荡纵横,海塘堤坝星罗棋布。吴淞江、娄江、白茆港三条江从太湖往东南入海,是苏州、松江、太仓农田灌溉泄水的主要河道。“三江近年可有淤塞?”一边醉心于江上雨景,岳起问道。

任荣急忙回话,自乾隆二十八年朝廷出银子二十余万大修吴淞、娄江、东江三江水利,建白茆港滚坝,太湖流域至今大得其利。末了补充道:“那次大修银子按亩摊还,以后朝廷没再动用公款;松江、湖州塘泾支河几乎年年要修,多是向商民富户劝捐。”

四方青白脸上像浮着玉光,口鼻周正,眼角皱纹细密,颌下花白胡须弯了一道弯,末端倔强地翘着;不想任华亭留心水利——岳起每每想起“华亭鹤唳”,这时对他有点刮目相看的意思。还有百里水路,他命船舱里摆上桌酒菜,一碟芦蒿炒豆腐干,一碟腊猪头肉,一碟金华火腿片,一碟拌海蜇,邀任荣喝酒。

任知府眼眯成两条缝,捏住酒盅滋溜一声,双手捧着往外翻一翻,意思是喝得干干净净,没察觉挂在胡梢上了一两滴。岳起笑着想:“同道中人。”

二人脱略行迹。一会说起前湖广总督毕沅。毕秋帆是乾隆二十五年一甲第一名进士,勤文学而疏公务,大修陕西地方志,喜爱著书——《续资治通鉴》《史籍考》《灵岩山人诗文集》……另外乐于汲引后进,苏州吴泰来、江宁严长明、歙县程晋芳、余姚邵晋涵、洪亮吉、阳湖孙星衍等文家硕儒都出自他的幕府,时时诗酒唱酬无虚日。四年前湖北教匪起事,他畏缩懦弱毫无远略,当阳兵祸,时人称“戮毕沅之尸,庶足以谢天下。”

官阶身份所在,任华亭懂得拿捏分寸,不谈毕总督功过,而是说起蚕丝棉布利高几倍,苏州田地种麦稻少,仰赖商户江运贩米——“教匪作乱,四川、湖南运不来米,苏州粮价涨到石米三两银子。”岳起听出来,今年监生闹事和粮价上涨大有干系。

借着漕米,任荣又说去杭州公干:“前宜抚院下车伊始就说,朝廷如今深受白莲教所累,漕运上水手迷信罗教,不可不防;命下官查访缉拿‘老官’。”

船主人端一盘蚕豆,一盘海蛳送进舱房。霎时间细雨变成急雨,江上白茫茫的一片。起初以为任荣把官事撕掳明白,听到罗教,岳起顿生警觉。皇上整顿漕务,其中缘由不能明示——更怕罗教像白莲教一样生乱。

依附朝廷一万二千只漕船,三千五百八十里大运河上,常年有十数万舵工水手讨生活,水手多是山东、河南及扬州船夫民丁,粮船由南到北往返一次工价五六两银子,收入微薄,他们是帝国的”赤贫穷汉“。

漂泊在运河上,生活艰辛加之蹈江涉河,风涛不测,自前明嘉靖年间,运河水工供奉辞官隐修禅宗临济派,法名净清的户部侍郎罗清。明朝末年,密云人钱、翁二姓,松江人潘姓,在粮船聚集地杭州共兴罗教,宣传劫难将至,信徒将得到“无生老母”拯救过上美好生活;开始建庵堂供奉佛像,吃素念经,称钱庵、翁庵、潘庵。三姓庵所近粮船水次,水手栖身其中,日久皈依罗教。三庵逐渐成为产业,筹资各建分庵,此外又凑钱置地为看守人日用、为死亡水手建义冢。漕船回空闲散水手纷纷寄住,最多的时侯,苏杭有一百多处庵堂。

雍正朝时,浙江巡抚李卫查禁罗教庵堂,拆毁杭州四十所,苏州十二所。细查之后,他也上奏说:

“供奉佛神各像不一,皆系平常庙宇。各水手每年攒出银钱,供给养赡。冬日回空时即在此内安歇,不算房钱……细查其故,亦止吃斋念经,其可恶之处在于借此齐心,欺人生事,尚无别项不轨之处。各帮水手多系山东、河南无业之辈,数以万计,歇店饭铺不敢容留。若将此等庵堂尽行拆毁,驱逐水手,则冬月回空无所归依,反生事端。”

于是毁掉佛像,没收经卷,改庵堂为水手居住的“公所”。直到乾隆朝三十三年,先帝又下旨查拿罗教,教义尽数焚毁,抓捕庵所主持治罪,将苏杭所有新建庵堂、原有公所一概拆毁。

在山东,岳起从卫所、旗丁等处打探,知道摧毁了公所,罗教从陆地移到船上。各省有漕府县船帮几乎都有一条“老堂船”,和先前庵堂一样,分派一人专管“香火”,负责同帮水手用钱账目,由帮里辈分最高、资格最老的师傅充任,对外称呼“当家的”,内部则称“老官”。他们只供奉罗祖画像,已经从教门祖师转成行业祖师爷,由“教”到“帮”,“当家的”用严厉帮规、家法震慑钳制水手。

相比山东出响马,为避免激化成乱,陈大文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岳起谋划得更周详。漕船附带商货称“随船土宜”。《漕运则例纂》里农产、棉纺丝织、油酒干鲜果品、南方食物、纸张竹木藤器、铜铁器药材,其中大量可免去沿途税钞。雍正年间的规定,运丁一百石,两名舵手带六石,水手二十石,每条船总共一百二十六石。先帝时又准江南、江浙每条漕船增加四十石。严禁地方浮收漕粮的奏折里,岳起奏议再加水手带土产二十四石,全国漕船凑足一百五十石之数,江浙够一百九十石。又密令船上安插朝廷耳目,或者怀柔,或者离间,将“当家的”牢牢控制。漕船除了上述土产,另外沿途包揽运载商货,随卸随载,这等人把持号令从中受益,不难为朝廷所用。

任荣探听到“当家的”姓名,派运弁缉拿解交原籍,以“水手老官”四字刺面,让乡约地方保结,严加约束不得外出。

宜兴昏庸无能自不必说,可似任某人对上司唯唯诺诺,办错了差事又能置身事外,岳起打心里腻味。“欲闻华亭鹤唳,可复得乎?”想起来陆机临刑哀叹。此人可谓“忧谗畏讥”,每件事大张旗鼓在前,明哲保身在后;“混迹苏州府”,脑袋里突然冒出这个词儿。

“不必再查拿老官。”酒盅离开嘴唇,话和嚼蚕豆一样,嘎嘣脆。

“喳!”冷不防被岳中丞吓一跳,任荣起身胳膊往下一搭。

岳起自顾倒酒,手里转着酒盅,酒看上去颤颤巍巍,刚才想将皇上的忧虑告诉任荣,这会儿改了主意:“漕船经过江苏运河段,地方官派兵丁严加监视。运丁将船上十名水手年貌籍贯造册呈报,按名发给腰牌,十人中一人犯法,诸人连坐。”

“喳!”任荣肩膀塌下去,又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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