镶黄、正黄旗按季领饷米的日子,海运仓和禄米仓正在放粮。朝阳门大街垫了一人多高的埂土,由下道进城门一溜斜坡,运米的马车挤着,车夫扯嗓子吆喝,骡子嘶溜溜叫,鞭子甩得山响。
随从牵着几匹高头骏马,嘉庆一行人由东四牌楼往南来。草绿色暗花绸长袍罩着蓝漳绒团八宝夹马褂,戴了镶玉六合帽,稀疏的胡子雍穆整齐,脸上神色沉静,手里一把兰花图折扇,一身华贵打扮,可看上去不商不仕、不农不读。由深宫到市井街衢上,没了宫阙楼阁遮挡,天地间陡然开阔。下道店铺林立,饭铺、布铺、香料佛具铺、烟铺茶叶店、银钱铺招牌上桐油晃眼,黑黢黢摩肩接踵的行人,道上扬起的尘土,马溲、骆驼尿味儿冲进鼻孔,都使他感到新鲜。
“春令剿匪完竣”化为泡影。相比发出这一旨意时和珅手握军机中枢,帝位君权叵测,如今除掉共驩众正盈朝,亲自指挥各路军马,他从容自信——白莲教必定会剿灭,帝国稳固如昔。
“十七弟,看运米的壮骡,旗人生计不差罢。”春风和煦,嘉庆和帝师朱珪、庆郡王永璘站在高处。
旗人好逸恶劳,饷米是粗米,还要舂成细米,京城里山东人的碓米房星罗棋布,以次充好,大斗入小斗出,盘剥糊涂旗人。另外又放债给佐领拉票,和米仓的放粮官勾结,百余年下来,把领米、运米、舂米全部包揽,由小铺面做成大局,接下来该买旗人房产了。可皇上轻易不出宫,侍驾岂能扫兴,永璘有点儿踌躇。
“十五哥,”照约定叫着,他脸黑,油光盖过了神情,小声说:“壮骡车马是碓米房的,东省人出名的吃苦耐劳。”
嘉庆垂下折扇。内务府御史上奏,和珅时期马匹发给京城旗兵牧养,旗兵吞没了银两草料,马伤毙羸弱无数。出宫一时高兴,他颇难为情。
“今年漕粮进京早。”朱珪站得稍远,移步皇上身边。
“陈简亭驻守山东,起拨攒运功不可没。他处置三十几名东省大小官员,朕——呃,他可放手大胆办差。”嘉庆眼睛漆黑,乍出大内笑容也明快。朱珪低头轻声领旨,他没想到几个月后身陷波谲云诡境地。
一群兵丁押着两名戴枷板的人犯往南来。
“回主子,是步军衙门拿人,妄议国事,枷号一月。二人是正蓝旗下,照律朝阳门示众。”长随打扮的侍卫跟上去,跑回来禀报。
“以前瞧着还算慎密,近来越发不知起倒了。”心里愤懑,嘉庆冒出一句。
近来满洲臣子封章密奏,或请开矿或请增添京城旗人养育兵,更有甚者称八旗士兵生活拮据,非但不能练习技艺,渐同民人做起交易,卖房卖地,生活无依,恐怕将来转为盗贼……按季领铁杆钱粮,何来的“生活无依”?难道朝廷不能依靠?他将上奏的一名副都统罚去裕陵供茶,高宗纯皇帝灵前忏悔。帝京商贾云集车马辐辏,何至于凋敝穷苦呢。为何年前天下无事,现在又冒出“生计拮据”?满洲臣子的忠心先打了折扣。可既准许朝臣尽言又以言罪人,难免有诱人言而陷人罪的嫌疑。永瑆琴德簃里一番话,他带帝师和庆王微服出宫巡查。
东四牌楼和隆福寺一带更繁华,路上楼阁瓦店密集,京城有名气的首饰店,缎靴店,衣帽店和恒兴、恒利、恒和、恒源四大钱铺汇聚此地。街边坊巷里书市、烟袋市、书画杂货市、古董市、饼果市、衣服市比正阳门外南城的大栅栏、琉璃厂干净整洁又富贵堂皇,旗人少年轻衣裳薄大衫,骑骏马配了锦鞍,一波一波往店铺里涌。国丧期间禁止酬唱,广和楼、和春楼下头改成了花草铺子,花香扑鼻,紧挨着致美斋的奶油糕点“奶乌他”九城闻名,坐车的,骑马的,梳两把头,翘着燕尾儿的旗人妇女也多起来。
抬头见一家“同立堂”书店,嘉庆信步进去。
“您老有两个月没来照应了,这一向可好?”掌柜早含着笑打起门帘,回头喊伙计,“尊客来了,还不上茶!”
“十五哥,店家招徕顾客的伎俩。”永璘推开掌柜,笑着安抚发愣的皇上。
进来满屋子的人物,个个气宇轩昂,掌柜站角落里不敢出声。货架整洁清雅,书架上诗集占了大半,其余小说、戏曲、杂记全装帧精美,墙上挂的弓箭不及五颜六色的骰子、纸牌、骨牌,马吊牌惹眼。
“主子爷,看书是去琉璃厂,这里连《历科墨卷持运》都没有。”朱珪笑着说。
“有,有的,在后头库房。”店主大声说,“客人要,小的马上取来。”
嘉庆拍着手里的折扇,笑着出了门。
日头偏西,街上行人车马不见少。“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凿井而饮,耕田而食。帝力于我有何哉!”帝京景色安静闲适,百姓不知有帝王,舜治天下;微风吹来,他心里麻酥酥的。
身后永璘提醒,皇上该回宫了。聊逍遥以徜徉,嘉庆恋恋不舍,随口问道:“你搬进和珅府了?”
庆郡王行事小心,传言和珅有藏匿财产,想等和珅案彻底了结。然而,对绵恩父子大为不满。皇上关切,他如实禀报。
路口往南拐进东安门大街,向西一直到东华门。嘉庆有意避开大路进了一条胡同。僻静的背街小巷不见行人,飘来阵阵炊烟香气。
“你倒谨慎,可糊涂至极。”嘉庆语出冷淡,“为朝廷想过么?你搬进去,朕难道要掘地刨金不成。”
“皇上教训的是,臣弟瞻前顾后,不识大体。”被皇上看穿心事,永璘脸上发烧,“今儿回府,马上布置搬进去。”
朱珪等人匆忙牵马赶来。知道叫双碾儿胡同,出西边兴福寺是护城河。胡同狭窄,永璘命侍卫前后护驾,一行人骑马鱼贯而行。
禁城挡住了余晖,水面发白,似乎等不及夜色先沉寂下来。柳树枝条低垂着,闻到一股青草香气。叫永璘进宫传步舆去东安门等着,嘉庆树影里下马,和朱珪沿护城河步行。
皇宫角楼岿然矗立,三层飞檐七十二条屋脊戳立进半空,像角宿张牙舞爪地护卫着紫微垣。
“前年春天,教匪分三股由湖北窜进河南,景安时任河南巡抚,任贼匪忽分忽合牵制朝廷兵势,当月进了陕西复合,由此蔓延五省。”
三年剿匪不靖,春令已过,须要一个交代。再有树欲静而风不止,满洲臣子借和珅案沽名牟利也该做了断。
“贼匪称景安为‘迎送伯’。军事久不定,朕的意思,杀一人以警众。”月亮像墨青天幕上的一枚闲章,蛐蛐、金钟、黄蛉虫长短不一,高低交错的叫着,把夜色唱得幽深辽远。嘉庆神游天际,几乎忘了身在何处,丝毫没对朱师傅隐瞒心事。
护城河半明半暗,寂静地往南流向望恩桥。虫声聒噪,却搅地朱珪心绪沉重,忧思聚成一句:“臣听说景安不爱钱。”教匪由湖北逃出去,没治罪永保又升任陕西巡抚,景安是和珅族孙,朝廷内外难免议论杀人泄愤。何况景安居官清廉,满大臣里可谓凤毛麟角,操守好,将来仍可大用,
“景安竟有如此操守。”嘉庆脸色生动,“不爱钱”像一枚琴拨,划动了心弦的最高音。他被朱珪感染,沐浴着春风升起许多希望。“谋逆案”像眼前的春水,搅了思绪,流逝了光阴,也是脱去羁绊的释怀。恩赦景安,他内心竟得到升华。
相比高宗纯皇帝赐死迟误军机的大学士庆复、讷亲,斩杀名将张广泗,相比他将江山搬进养心殿、宁寿宫,把玩于股掌上——嘉庆有心无力,他敬畏祖宗江山,勤修帝王之德,帝师的忠厚在印在心里,引领着他向仁慈君主前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