赴任前,岳起到南京拜会两江总督费淳。总督府花厅宽大空阔,摆设称得上简陋,只有几张榆木桌椅。家丁端来两杯碧螺春,亮黄的茶汤飘着花香,岳起喝了一口,喉咙里一股甘甜,身上顿生清爽。
费总督摸着胡子,手上,脸上都显得局促。同样发辫花白,同样的消瘦,不同的是他唇上的,颌下的胡子四平八稳,岳起满洲的宝盖胡子挂着英武劲儿。
“好茶!”岳起脸上含笑,看着榆木桌椅说,“大帅真是清廉俭朴。”
江苏监生案敷衍了事,降三级留任,费总督刚受了皇上申饬。岳起有查明白回奏的钦差职权。知道费淳清廉勤勉,皇上看重,也知道他为官但求谨慎,两江总督兼管南河治理,上奏不熟悉河工,求免去兼管南河,准奏;另外,和两淮盐运使征瑞是儿女亲家,皇上降下特旨不用回避。
前任苏凌阿罚去裕陵为先帝供茶,曾经两眼昏花地对江宁织造、两淮盐运使、浒墅关税司等人说:“太上皇厚恩,命我来觅棺材本。”
“总督江南三省,当以崇尚俭朴,戒除奢靡为宗旨。”费淳一面说着,心里冒出来密旨——“汝操守虽好,察吏过宽。去一贪吏,百姓蒙福;进一贤臣,一方受惠。慎勿迎合朕意,颠倒是非。”脸上隐隐发烧。
“晓岚尚书劝阻先皇南巡,说东南几省财力枯竭。差点儿惹上大祸。”费总督说到心坎上,岳起眼里精光攸忽闪了一下,说,“现在,皇上有旨不再进贡,江南从此安静了。”
“呃,正是。”织造,税关,盐运使照常上贡,亲家交好和珅,费淳心情支离破碎。宦海沉浮四十余年,亏得深修“人之有技,若己有之”,立刻喊人续水,说起监生案。
吴县秀才吴三新借债不还,债主告到衙门,知县甄辅廷责打了吴秀才二十板子。依大清律,未经革除功名不能动刑,县里监生们不满,纠集了百姓喧闹县衙门。正收漕粮的时候,吴县、苏州的二十几名生员领头,上百人又拦住巡抚宜兴。一名生员马照冲马头扔了手本,宜兴大怒,下令全抓了交给同知李琨审讯。李琨不仅把人关进了马房上刑拷问,还知会学政平恕,一纸详革了二十一名生员功名。
江浙休致官员们对宜兴和平恕群起而攻之。朝廷在广开言路,不知在京的还是在籍的官员,又参劾宜兴几大罪状,杖责诸生是其中一款。皇上将案件发回重审,宜兴,李琨等官员待罪。不想再生事端,费淳下令学政恢复二十一人的功名了事。
“皇上调吴省兰去湖北提学,平恕新到任,做事操切。王昶——乾隆十九年的老进士,现在松江家乡书院讲学,为这件事大张挞伐。他写了篇
一只花猫溜进来,趴到脚边。费淳心情烦闷,抬脚重重跺一下,大声喊仆人。“喵呜”叫了一声,老猫窜进内宅。岳起一笑。费淳又递过来一份帖子。
“……诸生寒士居多,求贷于富户,乃事理之常。……仰见皇上典学右文,而王韩城、刘诸城二相国,以及石君冢宰、绎堂司空,赞翊熙朝,爱才好士,力持大体。恐承旨之下,于此亦不慊然。……至近来,州县所以鱼肉诸生,其意盖在立威。威立而诸生箝口结舌,则庶民何敢出而争控?……若使仍助其焰而长其气,则吏治之坏,不知伊于胡底也。……”
“笔下生花,大做文章。”王昶当过刑部右侍郎,岳起冷笑,随手扔到桌上说:“江西一名在籍的工部主事魏若虚,进京没有盘缠,给藩司颜检写信盘查牙行。此人卑鄙不堪,颜检参劾了他。王述庵这封信和魏某人何异?”
“呵呵!老兄莫要污人名节。”王昶的枯瘦脸,一大把白胡须,直瞪着一双大眼,像就在跟前,费淳笑着说,“老头儿自诩这帖子可与
“哼!领不到一季漕米试试。保准儿,王公们恨不能食其肉,寝其皮。”岳起扬起脸说。
费筠浦岂不知道。监生,休致官员包揽小户的漕粮从中渔利,更有甚者拿浮收漕粮要挟,向州县勒索银子。内参劾宜兴,外有王昶之流鼓噪着倒平恕,太湖一百二十万石漕粮收不上来,朝廷喝西北风!“今冬做清漕之局。”倒被王昶说中了。两江占九成多的漕粮,他身上担着清理漕政的重任。
漕运总督蒋兆奎倔驴脾气,一再要补贴运丁,上奏每石米加征一斗做运丁津贴费用,户部驳回来。他和蒋总漕又出章程,上江安徽从地方钱粮里节省,加增赠银二万六千两,下江江浙两省裁除漕费,加增运米损耗十五万石,补贴运费,户部依旧驳回来。他领略了朝廷的意思,但凡关系到“加征”“加增”,一概不准。一个“倔驴”,一个固执己见,夹在中间,他恨蒋兆奎,埋怨帝师,又怕皇上“碌碌无为不足依仗”的考语;他指望岳起查清征收弊端,一起谋划。
“兄弟正和总漕打官司。李琨、甄辅廷等员看押在苏州,老兄自去详审,不必再报给我。”费淳端起茶说,“不仅王述庵,前左都御史吴省钦回藉松江,都是为诸生闹事张目的。你规避为好。他们为恶不足,败事则有余。”
送岳起出了花厅,瞥见碧螺春茶,费淳立时瞪起眼喊管家:“谁叫你们上的?给亲家老爷府上送回去。”管家慌忙领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