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米慕白收到竹林从南平老家寄来的家书,信笺被路途的风尘浸得微微发暗,字迹却写得工整利落。信中竹林条理清楚地写道,他和柳奶奶、小顺,还有几位一同从上海转移来的孤儿,全都平安抵达了南平老家,柳奶奶身子骨还很硬朗,让他放心,孩子们也都适应了乡下的日子,暂且安稳无虞,并感谢义父让柳奶奶带他到这么美好的地方,他们都非常喜欢这里。末尾,竹林特意添了一句,说是柳氏特意嘱咐让他转告义父:年初,你的小珍表妹添了她和文先生的第二个孩子,是一个眉眼清秀的漂亮女孩。
米慕白捏着信笺,心里默念着那句关于这个女孩的话语,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暖意,又掺着几分世事无常的怅然。我知道,这个刚刚降临人世间的女婴不是别人,正是我的母亲——文仕婕。那段藏在岁月里的亲缘,就这样以一句简单的转告,悄悄落了痕迹。
这一年,福权的日子过得愈发困顿难捱,连呼吸都带着沉重的滞涩。自从没能完成野村布置的任务,他和青龙便成了野村泄愤的靶子。他被野村的人硬生生打断了一条腿,从此步履蹒跚,成了个废人。青龙则被卸了一只胳膊,虽也落下了残疾,却凭着往日在青帮积攒的人脉名气,还有几分可用之处,终究没被野村彻底弃之不顾。反观福权,出身卑微,无依无靠,没有半点后台背景,失了利用价值后,便被野村弃如敝履,一蹶不振。从前,他孑然一身,一人吃饱便是全家不饿,日子再清苦也能勉强支撑;可如今,金翠带着孩子千里迢迢来上海与他团聚,一家三口的生计,瞬间像一块千斤巨石,死死压在他的肩头,喘得他抬不起头、直不起腰。曾几何时,他满心欢喜地跟着青龙,一门心思攀附野村,幻想着能借此升官发财,让妻儿过上好日子,可现实却给了他致命一击。一次次失手,换来的不是重用,而是野村的暴怒与遗弃,所有的期盼,终究都成了泡影。寒风吹透破旧的窗棂,屋内冷得像冰窖,福权望着墙角缩着的妻儿,眼底满是绝望与不甘,思来想去,他咬了咬牙,在家中备了几碟粗糙的小菜、一壶劣质的老酒,托人辗转捎话,请青龙来家里吃酒。他心里清清楚楚,这是他最后的希望,是他能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此番请青龙前来,说白了,不过是想放下所有尊严,卑微地求他,看在往日的情分上,帮衬自己一把,给这一家三口,留一条活路。酒过三巡,菜过五味,福权脸上堆着卑微的笑,搓着手,语气恳切又带着几分哀求:“青龙哥,我现在就是个废人,腿也不利索,干啥都费劲。从前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如今老婆孩子都要张嘴吃饭,这日子实在是撑不下去了。求求你替我想想办法,要么……提携我一把,要么,借我点本钱,我再去做走街的卖货郎。做点小生意,好歹能让老婆孩子吃上一口饱饭……”
青龙端着酒盏,瞥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嗤笑,将酒盏往桌上一墩,声响沉闷:“你这个老小子,憋了半天就这点出息?放着海棠园那么好的差事,你不去争、不去抢,反倒甘心去街头抛头露面,做那低声下气的卖货郎?”说着,他拍着桌子,语气里带着几分怂恿,还有几分不耐烦,“你要是个男人,就跟我杀回海棠园,把米慕白那小子赶出去,到时候,海棠园里的好处,还能少得了你?”
福权的头垂得更低了,声音细若蚊蚋:“我没脸回去……当初是我对不起米先生,如今再回去,我实在拉不下脸。”
“真他娘的没出息!”青龙厉声骂道,眼神里的鄙夷毫不掩饰,“连这点骨气都没有,你根本就不像个男人!”
酒意渐渐上头,青龙的眼神变得浑浊,目光在屋里扫来扫去,最后死死黏在了一旁伺候着、不敢吭声的金翠身上。福权把这一切看得明明白白,心里纵然有气,却碍于青龙的势力,不敢作声,只能假装糊涂,低着头,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闷酒,任由青龙的目光在金翠身上肆意游走。
那天夜里,青龙借着酒劲,兽性大发,强行玷污了金翠。柳龙吟见母亲被人欺负,红着眼睛,不顾一切地冲上去护着金翠,却被青龙狠狠推倒在地,拳脚相加,打得鼻青脸肿、哭不出声。青龙发泄完之后,骂骂咧咧地扬长而去,只留下一屋子的狼藉,还有崩溃绝望的一家人。
金翠万念俱灰,看着自己身上的污渍,又看着儿子身上的伤痕,还有一旁懦弱无能的福权,彻底没了活下去的念头。她悄悄找出一根绳子拴在房梁上,就要上吊自尽,幸好福权及时发现,拼尽全力冲上去,把她从绳子上抱了下来。一家人紧紧抱在一起,哭声压抑而绝望,那哭声,在寂静的黑夜里,显得格外凄凉,却又不敢太大声,生怕惊动了旁人。
柳龙吟擦了擦脸上的眼泪和血迹,小小的身子气得发抖,转身就要去厨房抄菜刀,嘴里嘶吼着:“我要杀了他!我要杀了青龙那个畜生!”
金翠死死拽住他的胳膊,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边哭,一边哽咽着劝道:“龙吟,不能去!你不能去啊!你父亲已经得罪了米先生,要是再得罪青龙,我们一家人就都活不成了!都是你父亲,都是他窝囊废,都是他作茧自缚,才连累了我们娘俩!”
骂完福权,金翠转过头,眼神里满是失望和恨意,盯着福权的脸,一字一句地说:“福权,你要是还算是个男人,就去海棠园,求米先生,求他让你回去做事。不管做什么,只要能给我们一家人一条活路,就好。”
福权僵在原地,脸上火辣辣的疼,既是被金翠骂的,也是被自己的懦弱羞的。他沉默了许久,猛地抬起手,狠狠一巴掌扇在了自己的脸上,清脆的响声在屋里回荡。思前想后,他知道,这是唯一的出路,哪怕再丢人、再卑微,他也得去试一试。
第二天一早,福权换上一身洗得发白、打了补丁的衣服,一瘸一拐地来到了海棠园门口。他站在门口,犹豫了许久,才鼓起勇气,低着头,走进了园子,找到了米慕白。
“米管家,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福权的头几乎垂到了胸口,语气卑微到了尘埃里,“求您再给我一次机会,让我回海棠园做事,不管是扫院子、掏粪、送菜,还是做什么最脏最累的活,我都愿意,只求您能给我一口饭吃,给我的老婆孩子一条活路。”
米慕白看着他落魄潦倒的模样,又想起他家中无辜的妻儿,还有柳龙吟那小小的身影,心一时软了下来。他沉默了片刻,正准备开口答应,让他留下来,哪怕只是做些杂活,好歹能糊口。
可一旁的宛晴,却立刻上前一步,轻轻拉住了米慕白的胳膊,皱着眉,语气坚决地劝道:“慕白,你可不能心软!他坏事做绝,老天爷要惩罚他,叫他如今变成个瘸子,你说他还能干什么活?若要留下他,不仅帮不上忙,还会给我们平添巨大的麻烦,说不定他还会像从前一样,背地里搞小动作,不是出卖我们,就是祸害我们,你可不能再被他骗了。”
福权脸上最后一点希望,瞬间被宛晴的话浇灭了。他抬起头,看了看米慕白,又看了看宛晴,眼底的卑微,渐渐被一丝阴鸷的恨意取代。他没有争辩,也没有再哀求,只是默默地转过身,一瘸一拐地走出了海棠园。走出园子的那一刻,他在心里暗暗发誓,今日所受的屈辱,他日,必定要加倍奉还。
林紫怡带着盛捷去香港之后,海棠园就像一张缺了一条腿的八仙桌,空荡而不稳,没了往日的热闹与生机。园子里大大小小的事务,全都压在了米慕白一个人的身上,从食材采购、客人接待,到园内安保、孤儿照料,每一件事,都要他亲自打理。时间一长,他难免感到力不从心,常常忙到深夜,才能稍稍歇息。
宛晴自从进了海棠园,就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她主动承担起了协助米慕白的担子,虽说她没上过几天学,却也认得一些字,为人踏实勤快,手脚也麻利。早年,她在井上伯父的纱厂做过女工,后来又在盛记绸缎庄,帮着父亲老陆处理过一些杂务,粗活细活都能上手,也懂得一些待人接物的道理。
米慕白见她性格坚韧,不怕脏、不怕累,心思又细腻周到,便放心地让她负责餐厅的管理工作,配合主管厨房的保柱,做好食材对接、菜品把控、客人接待等事宜;闲暇之余,她还主动帮着处理园内的杂务,照料剩下几名孤儿的饮食、起居与读书事宜,给孩子们洗衣服、做饭、教他们认字,把孩子们照顾得无微不至。
林紫怡离开后留下的空缺,就这样,被宛晴的热情与勤恳,一点点填补了起来。园子里,渐渐又有了一些烟火气,没有陷入混乱,也没有彻底冷寂下去。米慕白看在眼里,心中既温暖,又欣慰,有宛晴在身边帮忙,他身上的担子,也轻了不少。
一天夜里,忙完所有的事,米慕白来到了宛晴的房间。房间里,灯光昏柔,映得屋里格外安静。他沉默了许久,终于鼓起勇气,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恳切,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温柔:“宛晴,这些日子,辛苦你了。你再嫁给我吧,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宛晴听到这句话,眼睛瞬间红了,她笑了,可眼泪,却顺着脸颊,轻轻滑落下来。她轻轻摇了摇头,语气温柔,却又带着几分坚定:“慕白,我不嫁。我懂你,也明白你所做的一切,可我们之间的缘分,太浅了。当初,我们离婚,是命运弄人;如今,我留在你身边,帮你打理园子,照顾孩子,就足够了。如果我想爱你,那就只能选择默默付出,不求名分,不求结局,只要能陪着你,就好。”
米慕白看着她,眼底满是愧疚与无奈,他知道,宛晴的心意,也知道她的顾虑,终究,没有再勉强。
这年秋天,柳氏再次从南平寄来家书。信中说,她年事已高,身体日渐衰弱,身边没人照料,心里格外孤单,她很想念宛晴,希望宛晴能来南平,陪在她身边,帮她料理家中事务,她还能将柳叶青留下的一些医书和药方子,交予她保管,闲暇之余,也能陪着她多说说话。宛晴看完信,没有丝毫犹豫,立刻让米慕白回信,答应了柳氏的请求。她对米慕白说:“慕白,柳妈妈年纪大了,身边确实需要人照顾,我愿意去南平陪伴她,园子里的事,你自己多费心,我们不在,你要好好照顾好自己,别让自己的身体垮掉,记住了吗?”
“嗯,我晓得了!”
宛晴临走前那晚,海棠园里格外安静,只有风吹过海棠枝桠的轻响。米慕白心里积压了太多说不出的酸涩与不舍,他靠在宛晴的怀里,像个无依无靠的孩子,卸下了所有的坚强与伪装,第一次失声痛哭。那些压抑已久的委屈、疲惫、担忧,还有对宛晴的愧疚与不舍,全都在这一刻,化作了泪水,尽情释放。
宛晴轻轻拍着他的背,温柔地安慰着他,自己的眼泪,也忍不住悄悄滑落。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宛晴便已起身,她亲手为米慕白煮了一碗红枣小米粥,递到他的手里,然后,轻声告诉米慕白:“慕白,我决定了,还是不去南平了!”
米慕白闻言抬起头,眼中满是诧异:“怎么?母亲年纪大了,盼着你能去南平与她同住,你……你怎么突然改变主意了?”
“柳妈妈身边有古家表妹,还有竹林和小顺,她并不缺人照顾,我想,她暂时是不会孤单的,”宛晴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可你不一样,紫怡带着捷儿走了,你身边没人照顾,海棠园现在正是最忙,最需要人手的时候,我不能在这个当口儿离开你。”
其实,宛晴读了柳氏的来信,心里确实牵挂着柳氏。昨天夜里,她一夜无眠,想着林紫怡已带着盛捷离开上海,去了香港。如今,海棠园正是用人之际,她不能看着米慕白孤单一人,苦撑着海棠园里的大小事务。眼下,他身边最是需要人帮助和照顾的时候。她觉得柳氏人在南平老家,虽时常感到孤单,却也并非无人陪伴。古家表妹会时常陪在她身边,陪她说话解闷,细心照料她的饮食起居。竹林、小顺也都陪伴着她,帮着料理家里的杂务。柳氏的身边其实并不缺人照料。可米慕白这里却是真的孤苦无依,海棠园的生意要维系,园子里大小琐事要打理,他一个人根本就忙不过来。
“我知道,我们已经离婚了,按理说,我没有义务再留在你身边,”宛晴看着米慕白眼底的疑虑,絮絮说道:“可不管是从道义上讲,还是从营生上来说,我都不应该撇下你不管,让你一个人苦撑着当下这座青黄不接的海棠园。再说,保柱哥一个人也忙不过来,厨房和餐厅都需要人手,他也需要我的帮助,我还可以趁机跟他学点西厨手艺。所以,我决定留下来陪着你,帮你撑起这海棠园的生意,等你慢慢稳住局面,等柳妈妈那边真的确实需要我了,我再想办法回去。”
米慕白怔怔地看着宛晴,眼底瞬间泛起了泪光,心底的酸涩与暖意交织在一起。他知道,那一年战事紧张,日本人集结了强大的兵力,多次进犯西南各地。1940年5月以来,日本飞机对宜昌、重庆、成都等地,持续进行了一百多天的狂轰滥炸。去年七月以来,日本飞机曾多次空袭,轰炸黔州,致使数百人伤亡,集镇严重损毁。今年七月,日机又曾多次轰炸了黔州及周边县市村镇。他觉得,此时让一个外乡女子独自上路去那偏远山区,自己也是着实不放心。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好的,就依你!”
这些日子,他独自支撑着海棠园,承受着孤独与疲惫,早已身心俱疲,宛晴的决定,像一束光,照亮了他灰暗的日子,也给了他继续走下去的力量。
当晚,海棠园里依旧安静,风吹过海棠枝桠,发出轻柔的声响,却再没有了往日的酸涩与不舍,多了几分安稳与暖意。米慕白坐在庭院里,宛晴陪在他身边,两人没有多说什么,却彼此心意相通,那些过往的隔阂与委屈,在这一刻,都渐渐消散。
那天以后,宛晴勤快又矫健的身影,便在海棠园里转个不停。米慕白看着她忙碌的身影,心底越发感激。他知道,有宛晴在自己身边,不管遇到多大的困难,他都能扛过去。
而宛晴也清楚,自己的这个决定,不仅是为了帮助米慕白,更是一份跨越了情感隔阂与爱的责任以及亲眷义务,为了守护好这一方承载着他们太多美好回忆的时光园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