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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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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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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生·海棠飘雪》连载

第六十三章 孤舟远渡

孤岛依旧被黑暗笼罩着,战火纷飞,生灵涂炭。有人为了家国,拼尽全力,坚守着初心。有人却沉沦在这黑暗里,苟且偷生,互相倾轧。有人以死明志,保住了自己的尊严和英名。有人在绝望中挣扎,最终,走向毁灭。

米慕白和林紫怡加快了变卖资产的速度,只想尽快离开这座伤心之城。

海棠园的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见证着无数悲欢离合,坚守与沉沦,也见证着一段被战火摧残的孤岛岁月,似乎静静的期待着,黎明到来的那一刻。

丽莎跳楼身亡的死讯,如清冷的寒雨,飘过上海租界林茵遮盖的街道,却似一滴坠入墨色深潭中的雨滴,竟连涟漪都未曾泛起,便被这孤岛的死寂吞得干干净净。

秋风掠过海棠园的残枝,卷着几片枯槁的花瓣,轻轻贴在米慕白紧锁的眉宇间,无声滑落。林紫怡坐在他身边,一身素衣,思忖着那场用文玩换取见麻三一面的交易,从来都不是救赎,只不过是野村觊觎海棠园珍宝的幌子。她的眼眶红肿得像浸了水的棉絮,却再没落下一滴眼泪,悲戚早已浸入心底,化成解不开的迷雾。

数日后的某个午后,野村商社机关大厅里,光线昏暗滞重。从东京专程赶来帮野村鉴定文物的专家,眉头微蹙,目光在一幅明代山水画上久久停留,反复摩挲良久之后,缓缓直起身来,带着小心翼翼的怯懦,对野村说道:“大佐阁下,经过我们缜密鉴定,这些字画都是仿造的赝品。虽然工艺精湛,却少了真品的灵气。就像无魂的人偶,真正货真价实的,不过三五件罢了。”

“八嘎!”野村咬牙切齿地怒吼道:“林紫怡,这个小女人……竟敢如此耍弄我!”

麻三的死,原本已让他颜面扫地,如今又被一个女人这般欺骗,他心底的怒火与羞辱交织升腾,烧得他理智尽失,“我必须亲自带队去海棠园,掘地三尺也要把那些文物真品找出来,绝不放过他们!”

消息传到井上耳中,他连夜乔装打扮,避开巡逻队及岗哨的目光,借着夜色的掩护,悄悄来到海棠园,要将这个消息告知米慕白。

此时,海棠园里早已没了往日的雅致,厅堂里一盏孤烛摇曳。米慕白坐在案前,面前堆放着几箱装有文玩真品的铁箱。那是盛季源留给林紫怡和盛捷、盛凝芸的压箱珍宝,是绝对不能落入外人手中的最后一张底牌。林紫怡站在他身边,神色茫然,满心绝望。

“慕白,我们……还能走出上海吗?”

她似乎早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语气里却隐含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平静。

“一定能,”米慕白看着她,语气坚定,“我们一定能出去。无论多难,我都会带你和盛捷走出这孤岛。咱们一定能回到南平,在那个没有战火、没有杀戮的地方,重新开始!”

他的话语像一颗定心丸,轻落在林紫怡的心底,在她空洞的眼神里,泛起一丝微光。

“慕白兄,快开门!”

门外忽然传来井上极低的呼喊声。米慕白心中一紧,随即轻轻拉开门,见来人是化了妆的井上,便将他让了进来。

井上进来后,压低声音急切地告诉他们:“慕白,林夫人,野村已知道你们给他的文物是赝品,应该很快会亲自带队前来搜查,说是挖地三尺,也要把你们隐藏的真品找出来。你们必须赶快转移掉手上的东西,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米慕白躬身致谢:“多谢井上兄冒险报信,只是,如今孤岛已被层层封锁,这些东西太过惹眼,我……我实在是找不到安全的渠道转移,不知,该如何是好……”

井上叹了口气:“哎……我能做的,只有尽快通知你们,”他轻轻摇头,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军纪如山,我不能再多做什么,停留太久唯恐引人怀疑。到时候,不仅救不了你们,我自己也会身陷囹圄……”说罢,他闪身而出,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井上走后,米慕白和林紫怡愣在原地,大眼瞪小眼,满是绝望与无助。眼前的几口铁箱,就像几座大山压在他们心头,一时之间竟没了主意。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敲门声:“米先生,米先生……”那声音细弱,带着一股怯生生的试探,却又藏着几分笃定。

米慕白心中一紧,赶紧起身,透过门缝望去,门外蜷缩着一个衣衫褴褛的外国小男孩,约莫七八岁模样,满身灰尘泥泞,头发凌乱地贴在额头上,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澄澈又坚定,仿佛会用眼神说话,盛满了怯懦,却又藏着不容置疑的真诚。男孩望见米慕白的目光,立刻伸出冻得通红的小手,递过来一张皱巴巴的纸条,没有说一句话,转身便一阵风似的跑远,小小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的拐角,只留下一串细碎的脚步声,转瞬即逝。

米慕白还来不及细问,男孩便已不见踪影。他关上门,走到灯前,小心翼翼地展开纸条,上面只有寥寥数语:“今夜有黑衣使者,助君转移,速做准备!”

他将纸条交给林紫怡,林紫怡盯着纸条上的字迹,久久未动,满心疑惑。二人都不知道是谁在暗中相助。是麻三旧部?还是林家辉的人?或是其他心怀家国之人?他们无从得知。可此时,眼见身陷绝境,哪怕是骗局、是深渊,也只能选择相信,赌它一把了。

“慕白,真的会有人来帮我们吗?”

林紫怡带着不确定问道。“嗯,一定会的!无论是谁,只要能帮我们转移这些东西,走出孤岛,就值得我们相信!”米慕白的内心,此时反而感到异常的安稳和坚定。

二人不再犹豫,赶紧叫醒保柱和宛晴,众人一起动手,加快动作准备行装。米慕白警惕观察着屋外的动静,还特意让保柱给他准备了一把锋利的短刀。他要随时准备着,应对一切极有可能出现的突发状况。大家心里都十分清楚,今夜注定是一个不眠之夜,未知的旅程必然充满挑战和危险。

夜色更浓,风愈发地凛冽,卷起落叶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厅堂里的孤烛依旧摇曳,门外传来三声均匀而笃定的轻叩。是黑衣使者来了。

米慕白示意林紫怡和宛晴躲到角落去,他和保柱,一个握紧短刀,一个抄起一根铁棍,警觉地做好准备。米慕白走到门边,透过门缝望去,四个身着黑衣头戴黑色斗篷的人站在门外,身形挺拔,面容被斗篷的阴影遮掩,只露出一双双锐利却无恶意的眼睛。看身形与气质,他们显然是外国人。为首者身形高大,神色从容,周身透着一股肃穆之气。

确认安全后,米慕白拉开门栓,为首的黑衣人压低声音开口,中国话说得有些生硬,吐字不太清晰:“我等……奉命前来相助,速将……物件搬出,我们带你们……走秘密通道,再晚,恐有变数!”

米慕白闻言,立刻反应过来,对方是外国人,中文并不熟练,连忙用英语补充道:“Thank you for coming to help us. We have prepared the items and are ready to leave at any time.(多谢各位前来相助,我们已备好物件,随时可以出发。)”

为首的黑衣人眼中闪过一丝释然,随即用流利的英语回应:“Please hurry up. We arranged a Jewish funeral as a cover to get you out of the city. The coffins are already outside, and we need to put the iron boxes into the coffins first.(请尽快,我们安排了犹太葬礼作为掩护,带你们出城。棺材已在门外备好,需先将铁箱装入棺材之中。)”

米慕白连忙点头,向暗处打了个招呼,示意林紫怡和宛晴可以出来了,随后与保柱一起,迅速将铁箱搬到门口。四个黑衣人动作迅速而轻柔,按照犹太葬礼的规矩,先在棺材内壁铺好白色的亚麻布,再小心翼翼地将铁箱放入棺材,又在铁箱外层盖好黑色的绒布,伪装成逝者的随葬品,他们神色肃穆,动作恭敬,没有丝毫懈怠,尽显应有的庄重。

此时,门外已多了十几个身着黑色丧服的人,看样子都是犹太地下组织的成员,手里捧着白色的蜡烛,面色凝重,低声吟诵着祈祷文,声音低沉而哀伤,完美复刻了真实的出殡场景。为首的黑衣人示意米慕白一行人换上早已备好的黑色丧服,混在出殡队伍中,叮嘱道:“Keep your head down, don't speak, and follow our rhythm. Don't attract the attention of the Japanese sentries.(低下头,不要说话,跟着我们的节奏,不要引起日本岗哨的注意。)”

众人连忙换上丧服,宛晴背着熟睡的盛捷,用丧帽遮住孩子的大半张脸;米慕白、林紫怡和保柱低着头,夹杂在队伍中间,学着其他人的样子,手捧着蜡烛神色凝重,一言不发。黑衣人抬着棺木走在队伍最前面,祷文的声音缓缓回荡在夜色中,哀而不伤,恰到好处地掩饰了众人的慌乱。出殡队伍缓缓前行,沿着偏僻的小巷,一路避开鬼子的巡逻岗哨。遇到岗哨盘查时,为首的拉比上前,用生硬的中文解释道:“我们……是犹太人,送亲人……去安葬,求太君……行个方便。”同时递上事先准备好的身份证明。鬼子见状,看着队伍肃穆的模样,又检查了证件,没发现异常,便不耐烦地挥手放行,丝毫没有察觉这看似普通的出殡队伍中,竟藏着他们要追捕的人。他们更没想到,那厚重的棺木里藏着的是何等珍贵的东西。

一路上有惊无险,众人跟着出殡队伍,顺利穿过层层封锁,抵达苏州河边。河边雾气弥漫,一艘乌篷船早已等候在旁,船头挂着一盏微弱的油灯,船夫戴斗笠、蒙面容,沉默坐在船头,显然是事先约定好的接应人。

黑衣人小心翼翼地将棺材抬上船,打开棺材,取出里面的铁箱,整齐地摆放在船舱内,动作依旧轻柔,始终保持着肃穆的神色。做完这一切,为首的拉比转身,准备带着其他人匆匆离去。

“请等一下!”林紫怡连忙上前,轻轻拉住那位拉比的衣袖,眼中满是感激与疑惑,多谢各位救了我们,请问是谁派你们来的?我们想亲自致谢!”

那位拉比停下脚步,语气平静而肃穆:“It's God's arrangement. We are just doing what we should do.(这是上帝的安排,我们只是做了应该做的事。)”

米慕白闻言心中一动,他想起林紫怡的母亲林灵芝,和自己的母亲柳氏都曾帮助过詹姆斯神父,也曾接济过不少流离失所的犹太人,连忙追问道:“Are you sent by Father James? My mother and her mother once helped him and many Jews.(你们是詹姆斯神父派来的吗?

那位拉比闻言,没有点头承认,也没有摇头否认,只是微微颔首,目光温和地用希伯来语说了一句:“愿上帝保佑你们,一路平安,一切尽在不言中。(May God bless you, and wish you a safe journey. Everything is left unsaid.)”

说罢,拉比便不再多言,带着其他人转身走入厚重的迷雾中,身影很快便消失不见,只留下淡淡的祷文余韵,缓缓消散在空气中。

米慕白和林紫怡对着他们消失的方向躬身致谢,心中满是感激与释然。他们虽不知道对方具体是谁,却已然明白,这份相助,是源于过往的善意,是乱世之中,不同民族之间的温暖守望。

“先生,夫人,快上船吧!”

船夫的沙哑嗓音打破寂静,米慕白点了点头,扶着林紫怡上船,保柱和宛晴紧跟在后面。乌篷船缓缓驶离岸边,船桨划过水面的声响,与河水流淌声交织成温柔的歌谣。雾气冰凉,却压不住心底的暖意,他们终于迈出了逃离孤岛的第一步。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雾气依旧厚重,野村带着大批人马,气势汹汹地闯进了海棠园。大门被粗暴地踹开,刺耳的声响打破寂静。海棠园里,此时只剩一堆仿制品,静静地摆在厅堂里,昏暗无光中泛着虚假光泽,它们将成为欺骗野村的工具。孤烛燃尽最后一丝烛芯,厅堂陷入无边黑暗,一如这座孤岛迷茫未知的未来。

“给我搜!掘地三尺,也要把真品给我找出来!”

野村面色阴沉,戾气逼人。手下立刻行动,翻箱倒柜、撕扯窗帘、打碎瓷器,原本破败的海棠园愈发狼藉。野村站在厅堂,望着满室赝品,怒火更盛,抓起一件瓷器狠狠摔在地上,咬牙切齿:“八格牙路!又是赝品!林紫怡、米慕白,你们竟敢一次次地戏耍我!”

他厉声下令:“封锁所有路口,严禁任何人离开孤岛,就算挖地三尺,也要把他们找出来!”手下躬身领命,匆匆而去。野村站在狼藉中,怒火与绝望几乎将他淹没。

就在此时,手下匆匆禀报:“大佐阁下,荣爷前来拜访,说有要事非要见您。”

野村眉头紧锁,压下怒火:“让他进来。”

荣爷身着月白色长衫,步履从容走进厅堂,目光扫过狼藉,眼底闪过一丝厌恶,随即对着野村躬身道:“大佐阁下,鄙人今日前来,是想求您放过海棠园的米先生和林夫人。”

野村脸色一沉,语气刻薄:“荣爷,这是我与他们的事,与你无关,请勿多管闲事。”

荣爷神色平静,语气笃定:“我并非多管闲事,一来感念盛季源先生当年相助之恩,如今我听说他的大部分产业已经落入你手,既然你已经得着了好处,怎么着也应该无需再为难一个女人吧。二来呢,我知道大佐阁下正在四处搜罗紧俏的物资,尤其是某些特殊的药品,前线战事吃紧嘛,这也是路人皆知的,那么,鄙人恰好有一批药品……”

野村听罢眼神一亮,语气缓和道:“哦,那荣爷的意思是……”

荣爷缓声道:“战前,我有幸收购了八百多箱法国洋行的紧俏药品,一直保存完好,可解您的燃眉之急。我愿将药品低价出售给您,只求您高抬贵手,放米先生和林夫人离开,不再追究此事。”

野村眼珠一转,嘴角勾起一抹贪婪的笑意:“呵呵……低价就不必了,若你可以无偿相送,我便答应你,撤销追捕,放他们顺利离开。”

荣爷毫不犹豫点头:“好好好,既然这样,那就一言为定。今日,我便差人将药品送到您的仓库,也请大佐阁下遵守承诺。”

野村大喜过望:“荣爷放心,我说话算话!”

荣爷微微颔首,转身离去。走出海棠园,他轻轻叹息,眼底满是复杂的情绪。他终究没有辜负盛季源当初的恩情,没有辜负林家辉的托付。

荣爷立刻着手安排药品交接,并亲自带着一批文玩珍品,匆匆赶往江边。他与米慕白一行约定,凌晨在此汇合,送他们最后一程。

凌晨的江边雾气浓重,寒风萧瑟,江水缓缓流淌,与风声交织成悲伤的挽歌。米慕白、林紫怡带着盛捷,还有保柱、宛晴早已等候在江边,身边停着装着行李的小船。

良久,荣爷的身影从雾气中显现,身后紧跟着十多名扛着木箱的手下。

“荣爷!”米慕白和林紫怡异口同声喊道,满心欣喜与感激。

米慕白躬身致谢:“荣爷,多谢您出手相助,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林紫怡牵着盛捷,眼眶泛红:“多谢荣爷,帮我们保住了文玩,也保住了我们!”

荣爷摆摆手,语气温和:“夫人不必多礼,一来,鄙人感念盛先生的恩情,二来,鄙人也是受人之托。”接着,他看向林紫怡,“其实,暗中帮助你们的,是你的弟弟林家辉,他与古将军得知你们身陷绝境,特意托付我,无论如何要护你们周全。”

林紫怡心中一震,泪水瞬间滑落。原来,此时远在前线的弟弟,一直默默关照守护着她。她轻轻抚摸着盛捷的脸庞,泪水里满是喜悦与解脱。荣爷见她落泪,轻声叹息:“我的老母亲一辈子信佛,她老人家说我手上染血太多,怕我积怨太深,劝我多多积德行善。这些年,我常来海棠园吃素,贪恋那份清净,也想洗刷身上的罪孽。你们这一走,我怕是再也吃不到,你们的海棠阁,那么地道的素菜了。”

林紫怡擦去泪水,语气坚定:“荣爷,等战火平息、光明到来,我们一定会回来,再给您做海棠园的素菜,咱们再聚海棠园!”

荣爷笑了,眼中满是期盼:“好,我等着那一天!”

随即,他语气沉重起来,“麻烦你给家辉和古将军带句话,我荣某坚守孤岛,虽依附外敌却只是权宜之计,且也是给南京方面一点薄面。本人实在是从未忘记初心,从未背叛家国,在此静候重庆方面的决胜时刻。等你们归来,某必定竭尽所能,为国家尽绵薄之力。”

林紫怡用力点头:“荣爷,我一定将您的这些话,一字一句地带到,让他们知道您的坚守与赤诚。”

荣爷轻轻摇头:“不必强求世人理解,人做事,只要对得起自己的良知,便足够了。你们能逃离乱世,去内地寻求安宁,我也就放心了!时间不早了,雾气渐散,你们快上船吧!”荣爷示意手下将箱子全都搬上船,语气里满是不舍,“各位,请多保重!前路漫漫,一定要照顾好自己,照顾好孩子,我等着你们平安归来!”

米慕白和林紫怡再次躬身致谢。米慕白紧握住荣爷的手:“荣爷,您也多保重,我们一定会回来,与您再聚海棠园!”

众人登上小船,林紫怡牵着盛捷,站立船头,挥手告别:“荣爷,请多保重!我们一定会回来的!”

荣爷站在江边,用力挥手,声音被寒风裹挟:“一路平安!我等着你们回来。”

船夫摇起船桨,小船缓缓驶离岸边,朝着西南方向而去。米慕白和林紫怡一直向着岸边挥手,直到荣爷的身影消失在雾气中,才缓缓收回目光,眼底满是不舍与感激。

等米慕白他们的小船驶远,雾气中一位身着僧衣、头戴帷帽的身影闪身走了出来。帷帽的轻纱遮住了她的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清冷的眼睛。眼神里没有悲戚,没有喜悦,只有一种历经世事的淡然与平静。来人是桂枝,她此时的名号,叫智育法师。自从她离开盛公馆后,一路漂泊,吃了很多苦。路过苏北一座寺庙时,被师父所救,之后,便出家为尼。此时,她早已褪去往日的模样,一身素色僧衣,身姿挺拔,眉眼间多了几分清冷和禅意。荣爷转过身,对着桂枝微微躬身,带着几分恭敬:“智育法师,我已按照约定,将他们安全送走,也将那些珍贵的文玩,亲手交给了他们,不负吾母的嘱托,也不负您的托付。”

智育微微颔首:“阿弥陀佛,多谢施主!”

“岂敢,岂敢!”荣爷作揖回话,“当日,我母亲在寺庙礼佛,突发急病,昏迷不醒,是法师您出手相救,我母亲才转危为安,得以康复!这份恩情,吾没齿难忘!”

“哎,荣爷不必如此,”智育摇摇头,“这件往事,我本不想提及,也不想对您有所亏欠。只是,米先生和林夫人深陷绝境,那些珍贵的文玩,绝不能落入敌人手中,我别无他法,只能求老夫人,托付您出手相助。如今,他们既已平安离开,那些文玩也将得以保全,我也就放心了,也能还清这份恩情,安心修行,斩断尘缘了!”

她的声音里,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有一种近乎冷漠的平静,仿佛那些乱世的苦难,那些离别与不舍,都与她无关。她早已看透了这乱世的悲凉,看透了人心的复杂,看透了离别与重逢的宿命,唯有出家修行,斩断尘缘,才能远离这一切,才能找到属于自己的安宁与清净。荣爷轻叹一声,目光落在法师的身上,眼底闪过一丝怜悯:“委屈法师了!这乱世人人身不由己,你能斩断尘缘,安心修行,也是一种解脱。但愿,你能在寺庙中,找到属于自己的安宁。但愿战火平息,光明到来,你能再见到他们,再续前缘!”

法师微微摇头,语气清冷:“不必了,荣爷!尘缘已断,往事如烟,再无续前缘之说。我所求的,不过是一份安宁,一份清净,远离这乱世的喧嚣与苦难,远离这人心的复杂与背叛,仅此而已。”说罢,她不再多言,脚步轻盈地转身走进雾气深处,身影很快便被厚重的雾气吞没,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只留下一缕淡淡的、属于檀香的气息,缓缓消散在空气中,带着几分禅意,带着几分安宁。

荣爷站在江边,望着桂枝消失的方向,又望着小船驶去的方向,轻轻叹息。

雾气散去,阳光洒落,他知道,海棠园的故事暂落帷幕,他会继续坚守孤岛,背负骂名,等待战火平息,等待他们归来。

小船冲破雾气,顺着江水前行,身后是战火笼罩的孤岛与悲伤回忆,身前是未知却充满希望的西南之路。一路上,他们避开敌人巡逻艇,穿越层层封锁,历经风雨颠簸,却从未放弃。

米慕白始终守护在林紫怡和盛捷身边,林紫怡也愈发坚强,宝柱和宛晴一路保驾护航,不离不弃。懵懂的盛捷趴在林紫怡怀里,好奇望着窗外,偶尔问道:“娘,我们这是要去哪里啊?什么时候才能回家?”

林紫怡抱着他,语气温和而坚定:“捷儿,我们去一个没有战火,有阳光有鲜花的地方,等战火平息,我们就回海棠园,回我们的家。”

盛捷似懂非懂点头,露出天真笑容:“好,我跟娘一起,等着回家。”他的笑容,像一束光,给了众人前行的勇气。

数日后,小船靠岸,众人换乘马车,朝西南方向疾驰而去。窗外的风景渐渐清新,有青翠山峦、清澈溪流、盛开野花与袅袅炊烟,满是人间温暖。

盛捷望着窗外,不时发出清脆笑声,回荡在山间。米慕白目光坚定温柔,他知道前路依旧艰难,可身边有想要守护的人、有坚守的信念,便不再迷茫。

马车一路疾驰,朝着光明与安宁前行。

海棠园的海棠花,年复一年开落,见证着孤岛的苦难与悲欢,默默等待着战火平息,等待着米慕白和林紫怡归来,等待着再续前缘、再享人间安宁的那一天。

米慕白和林紫怡一行,终究挣脱了风雨孤城,踏上了新的征程。他们心中燃着希望的光,坚信总有一天,战火会平息,光明会到来,他们会重返海棠园,再赏满园海棠,再赴与荣爷的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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