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晖像一块浸了墨的绒布,正缓缓盖住三岔河的轮廓,炮楼的阴影在荒野上拉得狭长,与山茶花丛的浓绿缠在一起,藏着不为人知的暗流。新四军侦察小分队队员的身影,匍匐在花丛与树枝间,每个人的呼吸都压得极轻,唯有卫生员小周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急切,刺破了这份压抑。
“班长,小马快不行了!”小周双手紧紧压住小马的伤口,鲜血早已浸透了绷带,顺着她的指缝滑落在泥土里,晕开一小片暗沉的红,“伤口血流不止并且发炎化脓,再得不到救治,就会……就会牺牲在这里!咱们要么立即派人送他回营地,要么立即攻打炮楼,看看能不能从敌人那里缴获药品!”
赵强看看小马,见他脸色苍白,嘴唇干裂,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他的眉头拧成一个疙瘩。战友每次微弱起伏的气息都叩击着他的心弦。见小马不省人事,他心里非常着急。但干着急也无济于事,上级的命令如烙铁一般铭刻在他的心底:潜伏待命,见到三颗红色信号弹升空,再配合大部队发起总攻。
“不行,绝不能动!”赵强声音低沉而坚决,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煎熬,“上级的命令很明确,我们必须等待信号,不能贸然行动。情报上说鬼子大部队进山扫荡去了,这里只留少量人看守。可情报终究是情报,我们根本不清楚炮楼里到底藏着多少敌人,有没有重型武器,一旦贸然进攻,不仅救不了小马,还可能全军覆没。到时候,谁来配合大部队完成任务?”
队员们面面相觑,没人再说话,可脸上的焦虑却丝毫未减。柳宝儿始终端枪瞄准着炮楼方向,眼睛一直没有离开过敌人的枪眼。他拼命咬着嘴唇,欲言又止,却始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他知道,赵班长说得对,纪律大于一切。可眼下战友正挣扎在死亡线上,再不医治就可能回不去了。他心里的无奈与无力感,像根银针扎在心头。
就在众人陷入两难,空气压抑得几乎让人窒息时,一名队员扬起手,示意大家安静,眼神警惕地瞥向身后,压低声音道:“班长,有人过来了!”
众人瞬间绷紧了神经,纷纷压低身子,握紧手中的武器。赵强转头盯着那个渐渐走近的人影。暮色中,那人挑着两只沉甸甸的竹筐,嘴里还哼着小曲,一副春风得意的模样,脚步轻快,却丝毫没有察觉到,自己已走进了小分队的埋伏圈。
“是老赵头!”赵强一眼就认出那人,正是他的本家远房亲戚,给鬼子做饭的伙夫赵尔乐。他眼底快速闪过一丝灵光,压低声音对身边的两名队员吩咐道,“朱三,许四,你俩从左边绕过去,堵住他的退路,等我从正面去迎迎他。动作一定要轻一点,别惊动炮楼里的敌人!”
“是!”两人默契点头,身形如灵活的猎豹,悄无声息地从花丛中冒出来,向老赵摸去。赵强借着灌木丛的掩护,脚步轻盈,朝那人走去,忽然挡在他的前面:“四叔,好久不见!”他的声音压得极低,装作与亲戚打招呼的样子。
来者正是伙夫赵尔乐,他刚和老婆幽会完,挑着两筐菜回炮楼,正盘算着回去后如何应变鬼子的责难,突然看见新四军出现在眼前,竟吓得浑身一僵,张大嘴正欲喊人。
“不许出声!敢动一下,就送你归西!”
赵强眼疾手快,一把匕首早已抵在他胸前,声音瞬间带着冰冷的警告。老赵顿时吓得肩膀上的扁担“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筐子里的青菜散了一地:“别……别杀我,我就是个做饭的,我没做什么坏事啊!”声音带着颤抖,双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
两名队员从他身后快步抄过去,一人拽住他的一只胳膊,枪口即刻顶在他的后脑勺上。
“四叔,我是赵老二,”赵强拍拍他的肩膀,拉着他蹲下,“你别慌张!老老实实的别挣扎,别乱叫,没人会伤害你!”
老赵拼命点着头,哆嗦着乖乖回答:“我一定配合,一定配合!”他早已吓得浑身发抖,眼神里满是恐惧,哪里还有刚才的春风得意,只剩下对死亡的畏惧。赵强与两名队员押着他,生怕动静太大引来炮楼里的敌人,小心翼翼将他拖到沟底。
马棚里,空气愈发压抑。米慕白坐在地上,目光时不时瞟向马棚外,心底的不安像潮水般,此起彼伏。鬼子的拖延和警惕,让他隐隐觉得:事情将有所变数。
就在他正想悄悄与林紫怡、老虎交换眼神时,佐佐木挎着步枪,气势汹汹地冲了进来,目光直直落在米慕白身上,面色阴沉:“走,起来,跟我走!”佐佐木声音冰冷,带着不容拒绝的威严,“有话问你!”他伸手抓起米慕白,拽着他就往外走,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
米慕白心头一紧,下意识地想挣脱,目光快速扫过林紫怡和保柱,嘴唇动了动,他想叮嘱他们沉住气,不要冲动。可佐佐木根本不给他机会,拽着他的胳膊,使劲地往外拖拽着。林紫怡眼底满是担忧,刚想上前,却被老虎悄悄拉住。老虎对她摇摇头,示意她别冲动:相信米先生能应付,我们现在上去只会自投罗网。林紫怡咬了咬嘴唇,终究停下了脚步。她目光紧紧盯着米慕白离去的背影,心底的焦虑愈发浓烈。
米慕白被带走后,胖伪军带着一堆绳子、木板、竹竿和铁丝,骂骂咧咧地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名面色憔悴、老实巴交的老百姓。
“快点!都给我麻溜的!”胖伪军踹了一脚身边的老百姓,气焰嚣张,“把马棚加固好,不许留下半点缝隙,要是让里面的人跑了,你们两个和我,都得死啦死啦的!”
两个老百姓吓得不敢吭声,连忙拿起工具,叮叮咣咣地敲了起来。木板撞击的声音、铁丝缠绕的声音,在寂静的马棚里格外刺耳,也敲在了林紫怡、保柱和老虎的心上。老虎蹲在角落里,眉头紧锁,眼神警惕地盯着胖伪军的一举一动。他心里清楚,敌人突然加固马棚,绝不是偶然,一定是炮楼里出了什么问题。或许,他们的伪装已被敌人识破。
“情况不对劲,他们突然加固马棚,一定是察觉到了什么。”老虎挪了挪身子,悄悄靠近林紫怡和保柱,用只有三人才能听到的声音,低声说道,“我们必须想办法逃出去,再晚就来不及了!”
林紫怡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她摇了摇头,满是担忧:“不行,现在不能逃。米先生还在炮楼里,我们不知道他的安危,要是我们逃了,米先生怎么办?他一个人根本应付不了那些鬼子!”
“可我们也不能坐以待毙啊!”老虎急得抓耳挠腮,眼神里满是焦灼,“一旦他们彻底识破我们的身份,我们所有人都得死在这里,那些文物也会落入鬼子手中,到时候,我们不仅救不了米先生,还会辜负托付我们的人!”
保柱坐在一旁,脸色凝重,一句话也没说,目光紧紧盯着马棚外面,心底盘算着对策。一边是米慕白的安危,一边是众人的性命和文物的安全。无论选哪一边,都像在刀尖上舞蹈。
三人陷入沉默。空气中的焦虑,几乎要将他们吞噬。
他们不知道的是,几分钟之前,佐佐木站在和田康夫面前,神色紧张地向他汇报:“队长,我在检查那些人的马车时,发现了这个!”说着,他将一摞东西放在和田康夫面前。上面除了经书、法器,还有精美的瓷器、玉器和文物字画,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和田康夫看着这堆东西,眉头皱起,眼底满是疑惑。野村在电报里,只告诉他要拦截一群可疑人员,也告知了他们的大致特征,却没有说这些人会携带什么,更没有提及文物之事。
“这些东西,怎么会在他们的车里?”和田康夫手指轻拂过一件瓷器表面,语气里满是不解,“和尚的马车里有法器、经书倒也合理,可为什么会有这些文物?他们到底是什么人?”
“队长,依我看,这些人绝不是普通的逃难者和僧人,他们的身份一定不简单。”佐佐木连忙说道,“我现在就去把那个自称算命先生的老道带过来,您严加审问,一定能问出真相!”
“好啊!你去把他带过来,”和田康夫站起身来,眼神锐利地说道,“我单独问问他。另外,你让那个胖伪军把马棚四周加固好,严加看管里面的人,不许他们有任何异动。”他心里清楚,这些人携带这么多文物,绝不可能只是普通的逃难者,他们一定有其他目的。他必须尽快弄清事情的真相。
“是,队长!”
米慕白被佐佐木带到炮楼二楼时,脚步下意识地顿了顿。二楼的光线比一楼明亮一些,和田康夫正坐在一张低矮的桌子后面,桌上整齐地摆放着文物。一副精美的围棋已被打开,和田康夫正低头把玩着棋子,神色专注。
看到文物的一瞬间,米慕白其实早已明白了一切。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飞速运转:敌人既然已经找到了文物,为什么没有立即对他动手?为什么还在悠闲地把玩围棋?他们到底知道多少?是只发现了文物,还是已经识破了他们的真实身份?
就在他思绪翻涌之际,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炮楼顶层垛口处,一个身影正趴在那里,手持机关枪,枪口对准远方,目光警惕地扫描着炮楼外的荒野。米慕白心里一紧,刚才在一楼的时候,他并没有注意到这个人。哦,会不会是那个躺在床上的伤兵?若是的话,那这个炮楼里似乎没几个敌人,否则,不会连伤兵也用上了。显然,敌人已加强了戒备。看来,他们的处境比他想象的还要危险。
米慕白没看错,那个趴在垛口上的机枪手,正是之前一直躺在木板床上的伤兵小野。他看到炮楼里总共只有三名鬼子和两名伪军:眼前的这位军官和刚才押他上来的年轻士兵,还有顶层的机枪手。而伪军方面,则是那个胖伪军和在桥头站岗的瘦伪军。
还有就是,他刚才上来的时候,听到那位年轻士兵问眼前这位军官:要不要做点吃的,说伙夫不在,自己可以做饭。难道,炮楼里还有一名伙夫吗?至于,是否还有其他人,他暂时一无所知,也不知道那名伙夫,此刻藏在哪里。
“不必了,等那个伙夫回来再说,眼下,先审审这个人。”这是敌人刚才用日语交谈的内容。尽管他们已刻意压低了声音,语气中还带着几分随意,可显然还是认定,米慕白听不懂他们说的日语。
在他们看来,一个走街串巷的算命老道,怎么可能听懂这种“高级”的语言。
可他们不知道,米慕白年轻时,在上海海事预备学校的学习时光,此刻竟成了救命的筹码。他不仅学过英语、法语,更趁着课余时间,自学过日语。虽不算精通,日常对话却足以听懂。
“做饭的人还没回来!”这句话像一道微光,让米慕白瞬间捕捉到了关键信息:炮楼里的伙夫伪军不在,这意味着,敌人的人手比他预想的还要少。他刚才听到这句话时,悄悄松了口气。
他不动声色地垂下眼睑,掩去眼底的波澜,强迫自己维持着老道的谦卑姿态,心底却在飞速盘算:三名鬼子,两名伪军,还有一名失踪的伙夫,这样的兵力,只要能找到机会,未必没有脱身的可能。
更重要的是,他必须想办法把这个情报,传递给马棚里的老虎和林紫怡,让他们心里有底,不至于慌乱出错。
赵强解开老赵嘴里的布条,将匕首收起来,语气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四叔,说吧。炮楼里到底有多少鬼子和伪军?您老老实实的交代,不然,就别怪我不认亲戚!”
“嗯,老二,不,您才是四爷!”老赵瘫坐在地上,浑身依旧在发抖,脸上的恐惧还未散去,听到赵强的问话,连忙哆哆嗦嗦地开口:“你别……别杀我,我说,我什么都说!炮楼里的鬼子大部队都进山扫荡去了,现在就剩下三名鬼子,其中一个还是伤兵,躺在一楼的木板床上,刚才我出来的时候,还听见他疼得直哼哼呢!”
他咽了口唾沫,眼神里满是讨好,又补充道:“伪军就三个,除了我,还有两名伪军,我走的时候他们都在桥头站岗呢。对了,炮楼里还有一些药品,应该能救你们的人!”
赵强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心底的焦灼消散了大半:三名鬼子,三名伪军,还有药品,这无疑是天大的好消息。他看着老赵,语气缓和了几分,却依旧带着警惕:“按说我应该管你一声四叔,可你怎么就当了汉奸呢?真是晦气!”
“我……我也是没办法啊,我家里上有老,下有小,好几张嘴等着要吃饭的,我也是被他们抓来的……”
“别说了!总之,你也是中国人,你心里应该清楚,给鬼子卖命,迟早没有好下场!”
赵强目光死死盯着老赵的眼睛,语气诚恳又带着施压:“现在,给你一个立功赎罪的机会。你回去之后,第一,想办法给炮楼里的鬼子和伪军下药,把他们放倒;第二,把药品拿出来,送到这里来;第三,看看炮楼里还关押着没有中国人,都给他们放了。只要你能照做,我就饶你一命,还能帮你争取新四军宽大处理。让你以后不用再当汉奸,就能安安稳稳和你老婆孩子,过上好日子!”
“要……要是我做不到呢?”老赵声音里带着一丝迟疑,眼底闪过一丝侥幸。
“做不到?”赵强语气瞬间变冷,枪口顶住他的脑门,“那就别怪我不认你这个亲戚了。想想你的女人,想想你家里的老人孩子,他们还等你回去呢,你要是死了,他们怎么办?给鬼子卖命,迟早是死路一条,不如早日站到人民的一边,给自己留条后路!”
老赵身体一震,脸上的侥幸之情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惶恐。他看着赵强,重重地点了点头:“好好,我做!我听你的!我一定把药下好,把药品给你送过来,求你别伤害我的家人!”他心里清楚,赵强说得对,这是他唯一的退路,若是再执迷不悟,只会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场。
赵强满意地点点头:“记住你说的话,若敢耍花招,我饶不了你!你回去后装作什么都没发生,正常做饭,等我的信号。”
“是,是,我记住了!”老赵连连点头,挑着扁担和菜筐,佯装镇静,朝炮楼走去。
与此同时,距离三岔河炮楼西南十五里的古漕河水道边,古井据点的顽军营地里一片忙碌。排副老崔刚打发走线报。他眉头紧锁,脸色阴沉得可怕。情报上说,一支新四军小分队正在三岔河集结,准备配合大部队进攻鬼子炮楼,上峰命令他立即带队过去,严密监视这支小分队的动向。
“都给我麻利点!带好武器,跟我出发!”老崔命令着身边的士兵,心里却满是不情愿。他打心眼里不想做这种监视抗日武装的事。他们原本是皖北治安军,投诚过来就是为了打鬼子。可现在,上峰却让他们监视友军,甚至还要伺机抢夺物资。对这种龌龊事,他实在是不齿。
众人正准备出发,营地门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排长杨冬生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脸上满是急切。“老崔等等,别出发!”他一边喘气,一边说道,“我刚收到上峰的最新命令,不是单纯监视,还有别的任务!”
老崔停下脚步,眉头皱得更紧:“什么任务?上峰又搞什么鬼?”
杨冬生凑到他身边,带着几分无奈压低声音说道:“上峰命令我们,不仅要严密监视新四军动向。要是他们打赢了鬼子,就让我们趁机对他们实行反包围,消灭这支小分队,夺下他们缴获的武器和物资。要是他们被鬼子消灭了,就让我们就地进攻鬼子,干掉剩下的敌人,缴获武器和物资后,嫁祸给新四军。这样一来,我们既不得罪鬼子,也不得罪上峰,还能捞到好处……”
“呸!”老崔眼里满是愤怒与抵触,“这他娘的是个什么龌龊主意?我们投诚过来是为了抗日,不是为了干这种背后捅刀子的缺德事。上峰这是让我们做汉奸,做千古罪人!”
“你小点声,我也知道这事缺德,可这是上峰的命令,我能有什么办法!”他的语气里满是无奈,拍了拍老崔的肩膀,“老崔,别冲动,上峰说了,要是不执行命令就枪毙我们!再说了,你也清楚,第三战区从来都没拿咱们当自己人,给咱们的给养都断了很久了,再不搞点物资,怎么过冬?怎么活下去?”
老崔眼底的愤怒被无奈取代。这小子说得对,他们也是身不由己,若不执行上峰的命令,怕是只有死路一条。可执行命令就是背叛自己的初心,对不起抗日大业。他沉默了,缓缓叹了口气:“罢了!就按你说的做吧。只是我心里憋屈,我们明明是来抗日的,怎么就变成这个样子……”
“你就别想那么多了,执行命令就好!”杨冬生说着,手一挥,“弟兄们跟上,出发去三岔河!”
老崔无奈地跟着杨冬生,带着队伍,朝三岔河方向走去。夕阳的余晖洒在他们身上,却照不进他们心底的迷茫与无奈。他们不知道,这场看似两头讨好的行动,最终会将他们推向怎样的深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