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依旧裹挟着刺骨的凉意,掠过高骊山地区的荒郊野岭。天地间一片苍茫,枯黄的野草在风里瑟瑟发抖,偶尔有几只麻雀掠过天际,留下几声清脆却孤寂的鸣叫,打破这片沉寂。
1943年初,新四军各参战部队已接到司令部的“反扫荡”命令,整装待发,即将向负隅顽抗的日伪军发起全面大反攻,整个高骊山地区,都弥漫着山雨欲来的紧张气息。
米慕白一行人,正沿着山脊下的一条小路,小心翼翼地朝着码头的方向行进。
他们的随身行李中,藏着珍贵的文物,这些东西虽说都是以盛季源及其家族名义,经过多年的积累和收集获得的私人物品,其实,同时也承载着中华传统文化的尊严与价值。林紫怡和米慕白心里都十分清楚,这些东西,无论如何也绝不能落入日伪军的手中。因此,为了避开敌人的严密盘查,同行的几个人全都做了精心的伪装。现在,他们的模样与逃难的普通百姓、行脚的和尚和算命先生别无二致。唯有眼底深处,依然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与坚定。
伪装成走街串巷算命先生的米慕白,拄着一根磨得光滑的枣木拐杖,身上穿着一件打满补丁的灰色长衫,脸上粘贴着杂乱的胡须,鼻梁上架着一副破旧的黑框墨镜,遮住了他原本温文尔雅的眉眼,也遮住了他眼底的锐利。他步履缓慢而沉稳,嘴里时不时低声念叨着“天干物燥,小心火烛,趋吉避凶,逢凶化吉”的算命口诀,语气慵懒而卑微,仿佛真的是一个为了生计,奔波四方的江湖术士。可他的耳朵,却时刻警惕地捕捉着周围的一切动静,风吹树叶的沙沙声,脚下碎石的摩擦声,甚至远处隐约传来的鸟鸣声,任何一丝异常都逃不过他的感知。他的左手,始终悄悄攥着藏在拐杖里的匕首,一旦发生意外,便能第一时间抽出武器,保护身边的人,守护好文物。
林紫怡牵着盛捷走在米慕白身后不远的地方。此时,她早已褪去了往日的优雅端庄,换上了一身洗得发白、打满补丁的粗布棉袄,脸上涂抹着一层淡淡的黑灰,遮住了她白皙的肌肤和精致的五官,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常年劳作、饱经风霜的逃难农妇。她的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用一根破旧的木簪固定着,几缕碎发垂在脸颊两侧,更添了几分狼狈。她左手攒着盛捷,右手紧紧抱住他的肩膀,眼神里满是温柔与警惕,一边留意着周围动静,一边安抚着微微有些颤抖的儿子。
盛捷被打扮成了一个娇俏的小姑娘,身上穿着一件不合身的花棉袄,头上戴着一个包裹着中长发的头套,脸颊上还被林紫怡轻轻抹了一点胭脂,添了几分红晕。原本虎头虎脑、浑身透着英气的小男孩,此刻看起来娇俏又倔强,他微微低着头,眼神却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只是在林紫怡轻轻捏他手心时,才会收敛目光,装作胆怯的模样,紧紧贴着林紫怡的衣角,小声呢喃着“妈妈,我怕”,模仿着小姑娘的语气,惟妙惟肖。他的小手紧紧攥着林紫怡的衣角,小小的身体里,藏着超出年龄的坚韧与勇敢。此刻,他知道,自己不能暴露身份,不能给大家添麻烦,只要能顺利护送文物出去,再苦再难,他都能忍受。
保柱一身补丁的粗布棉袄上沾满了泥浆,裤脚卷起,露出一双沾满泥土的布鞋,手里扬着马鞭,袖子里藏着一把磨得锋利的剔骨刀,脸上的泥污遮住了他原本的模样,只露出一双警惕如鹰隼的眼睛。他一边赶车,一边时不时回头望向身后的小路,警惕着汉奸二宝可能带来的追兵。马车上,宛晴躺在破旧的棉絮里,脸色蜡黄中透着惨白,眉头微微蹙起,气息微弱,装作患有严重伤寒病的妇人。她嘴唇干裂,嘴角还挂着一丝淡淡的血迹,偶尔轻咳几声,声音细若蚊蝇,恰到好处地扮演着患病的角色,却在咳嗽的间隙,悄悄眯起眼睛,观察着周围的动静,随时留意着可能出现的危险。马车上的文物被破旧棉絮和衣物裹得严严实实,从外面看,根本看不出任何异常。
老虎赶着一辆马车,身上穿着破旧的僧袍,光头锃亮,手里捻着一串佛珠,时不时低头默念几句经文,模样虔诚,丝毫看不出他原本是带领弟兄们浴血奋战的敢死队首领。他身边的几名队员,个个身怀绝技却都穿着破旧的僧袍。有的敲着木鱼,有的手捻佛珠,嘴里念念有词,神色恭敬。马车上的文物被经书、经幡、香蜡纸烛以及各种法器盖得严严实实,看起来就是一群赶路化缘的行脚和尚,带着为寺庙求来的物资,一路风尘仆仆。他们目光看似平静,却时刻警惕着前方的状况,不时悄悄按着隐藏在僧袍下的武器,只要有任何的风吹草动,便能立刻放下手里的道具,拿起武器投入战斗,用自己的生命,守护米慕白等人和这些珍贵的文物。
“喂,米先生!”
老虎压低声音,用只有米慕白能听到的声音召唤着,“您走慢点,前面好像不大对劲!”话音未落,他便勒住马车缰绳,放慢了速度,眼底闪过一丝警惕。他常年在敌后打游击,对周围环境和路况了如指掌。按照原定路线,这条小路十分僻静,前面三岔河是一条横亘南北的小河沟,河沟上有一座简易的木桥,虽说平时有伪军把守,但却没有日军,也没有炮楼,伪军也是几个已被他们买通了的本地老乡,因此,不会有异常情况。
可此刻,他却隐隐地感觉到一丝不对劲,空气中似乎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草料味,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日军军马粪便的味道。
米慕白闻言,立刻停下脚步,假装整理包袱,观察着周围动静。他透过墨镜的缝隙,顺着老虎示意的方向看去,视线穿过前方的灌木丛,越过小河沟上的木桥,一面日军军旗在风中乱颤,像一个挥舞獠牙的怪兽,令人不寒而栗。一座青石灰砖和混凝土砌成的炮楼,赫然矗立在桥南边山坡制高点上,墙体上有几个黑洞洞的射击孔,里面不知藏着多少支机枪。
炮楼门口至河沟边,堆砌着麻袋填土筑成的工事,两道铁丝网横亘在道路上,铁丝网上缠绕着锋利的铁蒺藜,旁边立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禁止通行”四个大字,格外刺眼,让人不寒而栗。一名伪军手里端着枪,斜靠在岗哨上;另一名伪军则挎着枪在桥边来回踱步,目光不时扫过路面,脚上的布鞋底碾过碎石的声响,在寂静的田野里格外清晰,打破了周围的沉寂。炮楼顶上架着一挺歪把子机枪,却没看见有日军的人影。
米慕白的心猛地一沉,不自觉地攥紧了手中的拐杖,眼底的警惕瞬间凝重起来。出发前,老虎反复核对过路线,明确说过这条通往码头的小路没有日军据点,可眼下这座炮楼,墙体上的青苔虽不算厚重,却也绝非临时搭建,显然是敌人早就修建好的,只是他们的情报出现了严重疏漏,没有察觉到这座要塞的存在。他悄悄侧身,对着身后的众人做了个隐蔽的手势,自己则弯腰矮身,快步走到老虎身边,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却又强装的镇定:“老虎兄弟,情况不对啊,这座炮楼不在我们的情报里,看这架势,这条路已经被敌人彻底封锁了,我们过不去了!”
老虎也早已收起了脸上的慈悲样,眉头拧成一团,使劲咬着嘴唇,目光死死盯着炮楼。
“都怪我马虎大意了,怎么没侦察到这座炮楼。”
“现在不是检讨的时候,最重要的是,怎么才能通过这道关卡。”米慕白轻声安慰着他。
“嗯,我想想……”老虎略一沉思,凭着自己多年的战斗经验分析道,“我看出来了,那两道铁丝网拉得很密,桥头有伪军把守却没看见日军,河沟横在前面,周围又都是开阔的荒野,这个时节河水冰冷刺骨也未结冰,目前看,确实没有可以绕行的隐蔽路线。”
“是的!”米慕白接着他的话说道,“我们的马车太重,文物也经不起渡河的考验,一旦东西受损,就糟糕了。”
“是啊,若你们和这些文物有什么损失,我们也对不起你们和林长官。就算另辟蹊径,不仅要往上游绕行几十里路,还会耽误很长时间,并且,一旦被炮楼上的敌人和巡逻兵发现,便会陷入腹背受敌的绝境。二宝那厮说不定很快就会追上来,到时候,我们就彻底没有退路了。”
二人说话间,保柱也赶着马车靠了过来,脸上的泥污遮不住眼底的焦急,他探头看了一眼炮楼方向,低声说道:“米先生,老虎兄弟,二宝那厮熟悉我们的路线,说不定此刻正带着汉奸一路追来,我们根本没有多余的时间耗在这里。要是绕路,至少还要走多半天,万一中途遇到鬼子巡逻队,再加上炮楼里的敌人前后夹击,我们就彻底陷入绝境了,文物也会落入敌人手中,那我们之前的努力,就全都白费了……”
宛晴听到几个男人的对话,早已睁开了眼睛。她忍不住插嘴道:“米先生,老虎兄弟,我们不能绕路,也不能耽误时间。文物不能有任何闪失,我们只能想办法,尽快通过这一关。就算有风险,我们也要试一试,总比坐以待毙强。”
林紫怡握紧了盛捷的手,也急切地点着头:“我同意宛晴的意见。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绕路只会让我们陷入更大的危险,不如抱着试一试的心理,继续往前走,坦然接受鬼子的盘查。我们都化了妆,只要我们沉着应对,机智回答鬼子的询问,说不定就能顺利过关!”
此时,老虎身边的几名队员,早已停下了念经的声音,毫无惧色地表示:“米先生,虎哥,我们听你们的,只要能保护好大伙顺利通过关卡,我们就算拼了这条命也在所不惜!”
米慕白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知道,众人说的都是实情。二宝那狗汉奸熟知他们的路线,此刻说不定正带着追兵赶来,他们多耽误一分钟,就会多一分危险。他目光扫过众人,每个人的眼里都透着坚毅与信任,没有丝毫畏惧和退缩。他知道,此刻他们已然没有退路了,只能抱着侥幸心理,坦然接受敌人的盘查。同时,他心里也快速盘算着应对策略,思索着应对的办法。不过,依然寄希望于不被敌人发现,大伙都能平安,顺利过关。
“好,那我们就继续往前走,只是要想好应对的办法。”他的目光里透着一丝果断与决绝,“大家千万记住,别忘了自己此时的身份,一言一行都要符合这身伪装,千万不能慌乱,更不要说错话,一切行动听我指挥,只要我们沉着应对,机智回答,就能顺利过关。现在,我再叮嘱一遍大伙,千万不要露出任何破绽……”接着,他将目光首先落在老虎身上,“老虎兄弟,你继续假扮赶车的和尚,面容要慈悲,语气要温和,多念几句经文,尽量表现得虔诚一些,不要露出丝毫的急躁和警惕,就算遇到敌人刁难,也要沉住气,不要与他们发生冲突!”
“放心吧,米先生,我明白!”老虎点点头,垂目捻起佛珠,脸上恢复慈悲神情,低声默念经文,仿佛刚才的紧张从未发生过。
米慕白又叮嘱保柱:“保柱,你还是李栓柱,是一个朴实憨厚的庄稼人,时刻保护着宛晴,发挥你嘴笨的特点,说话要朴实,要透着庄稼人的憨厚与卑微,记住,言多必失。倘若遇到鬼子盘问,你就如实回答我教你的话术,千万不能露出半点破绽!”
“放……心吧先生,我……晓得了,我……一定不会,给……大伙……添……麻烦的!”不知道保柱此时是真紧张,还是假演戏,脸上露出朴实笨拙的表情,结结巴巴的说道。然后,悄悄扶了扶盖在宛晴身上的破棉絮,神情里满是温柔,一副护妻狂魔的模样。
米慕白目光落在宛晴身上:“辛苦你了宛晴,你就继续装作病重的模样,别说话、多咳嗽,尽量显得虚弱一些,不要抬头,不要与敌人对视,就算他们问话,你也不能开口,表现出一副连出气的气力都没有的样儿,让敌人放松警惕!”
“嗯,嗯嗯……”宛晴闭眼,点头,屏住呼吸,气息顿时变得微弱起来,偶尔还轻轻的咳嗽几声,看起来确实病入膏肓,随时都有要断气的样子,似乎在用行动回答:米先生,我知道了!
叮嘱完众人,米慕白看向林紫怡:“夫人,你现在就是刘翠花,一个胆小怕事,没文化的逃难农妇,牵着你的孩子,卑微、怯懦。你们已经饿了几天了,说话有气无力,声音要沙哑,带着逃难妇人的悲痛和无助,如果遇到敌人呵斥,一定要表现出极其害怕的样子,不要反抗,不要争辩,尽量顺着他们的话来回答,保护好自己和捷儿!”
“米先生,您放心,我一定会演好这个角色,不会露出破绽的!”林紫怡仿佛一下子恢复了自己作为演员的职业素养,紧紧抓住盛捷的手,低着头,唯唯诺诺,神色胆怯。
最后,米慕白语气温柔地告诫盛捷:“捷儿,你现在的名字叫丫丫,是一个胆小怯懦的农村小姑娘,你跟着妈妈,不要说话,不要哭闹,就算被鬼子呵斥,只要躲在妈妈身后,装出极其害怕的样子,需要的时候,可以哭出来,一定不要露出男孩子的习性。你记住了吗?”
“我记住了,先生!”盛捷用力点点头,小小的脸上露出乖巧的模样,紧贴着林紫怡的身体,低着头,装作十分胆怯的样子,却依旧难掩眼底的倔强。
米慕白看着几名队员:“各位兄弟,你们依旧是行脚和尚,跟着前面这位师兄,”他手一指老虎,“保持慈悲,口诵经文,表现得虔诚一些,不要露出任何破绽,就算遇到敌人盘查,也不要紧张,由你们的师兄出面交涉,你们不必开口应对。只是……”米慕白说着停顿了一下,眼瞅着老虎,欲言又止。
“只是什么?米先生,”老虎一脸诚意地望着米慕白,“你是我们这里面年纪最长的,也是最有学问的,您有什么要求不必避讳,我们都听您的,您说吧!”
“是啊,您有什么要求,就说吧!”队员们全都真诚地看着米慕白。
“嗯,是这样,”米慕白想了想,认真开口道,“只是,你们手里的这些家伙,都是你们的护身宝贝。我知道,一名战士若丢了武器,就等于是丢了灵魂。但是……”他犹豫着,再次陷入为难中。
“我明白!”老虎不等米慕白说完,即刻明白了他的意思,“二牛,”他向身后召唤了一声。
“到!”一名精瘦强壮的黝黑汉子立即奔跑过来,“虎哥,什么指示?”
“老办法,我们身上的家伙,不方便过关卡。你留在原地,负责带着它们,等天黑之后游过河去,我们在老地方汇合!”
“明白!”老虎等人说着,便将身上藏着的手枪、短刀等武器交给二牛,二牛背上后,随之离开队伍,朝身后的树林中钻去,即刻消失在枯萎的芦苇荡里。
“米先生,那些武器确实是我们的宝贝,但是,我们分身有术,您放心吧,不会影响大家的!”老虎微笑着向米慕白解释道,“这种事对我们来说,早已司空见惯了,二牛他水性好,不会耽误事的!”
他们这波操作动作神速,井然有序,简直就把米慕白等人看懵了。诚然,这种事对于他们来说,确实早已胸有成竹,轻车熟路了。
“真有你们的,原来你们早就计划好了!”米慕白情不自禁夸赞着,“好啊,既然没有那些令敌人害怕,又有可能给我们带来麻烦的武器,我们也就不怕敌人的搜查了。那么,咱们上路吧!”
“可是,这些文物怎么办?”保柱忍不住说出自己的担心。
“你别乌鸦嘴,它们藏得好好的,没人发现,不会被人搜出来的!”宛晴忍不住白了一眼保柱,嫌他多嘴。
“搜出来也没事,大不了让他们搜走罢了,总之,它们是没有人命重要的!”还没等米慕白开口说话,林紫怡抢先淡定地回答着保柱的担忧,“这劳什子,虽说是我们千辛万苦抢救出来的,说它们是财宝,却也不过是一堆没有生命、没有灵气的物件,总不比咱们这些人的命值钱,更比不上这些为了它们,甘愿铤而走险的兄弟的命重要!”她看看身边的老虎等人,诚心实意地问米慕白,“您说是吧,米导演!”
“嗯,是的!”米慕白掩藏慰藉,面带微笑,实际上心里却在暗暗赞许着林紫怡此时的豁达与睿智,继续安慰着大伙,“夫人既然已经想通了,她的话,便是最有道理的。”米慕白心里清楚,确实也是这样的道理,与其这一路上为它担惊受怕,不如想开一些,“东西失去了,以后总有办法再置办的。可人命若没有了,便再也回不来了。为了大家安全起见,我们都看开一些便是。带着它们,总比带着那些危险的武器安全;若让鬼子搜出来,那危险便是可想而知的了。”
“明白了,米先生!”保柱顿时打消了疑虑,坦然接受这个严酷的事实。
“好了,大家都调整好心态,记住你们各自的角色,咱们出发了!”米慕白下达了指令。
“好,出发!”老虎与队员们齐声应道,双手合十,默念经文,神色恭敬。
米慕白拄着拐杖,率先迈开脚步,朝着炮楼方向走去,嘴里依旧念叨着:“天干物燥,小心火烛,趋吉避凶,逢凶化吉……”。
老虎和保柱赶着马车,跟在后面,速度放缓,尽量让马车的轱辘声轻一些,避免引起炮楼上敌人的注意。林紫怡牵着盛捷,紧紧跟在米慕白身后,脚步细碎,时不时抬头怯怯地看一眼炮楼,又连忙低下头,极其害怕的样子。队员们跟着马车,步履沉稳,神色虔诚。宛晴闭目躺在马车上,时不时咳嗽几声,气息微弱。
此时,远处的炮楼里,却是一片平静的假象。
据点内的大多数鬼子,都出发去附近村庄扫荡了,只留下三名日军和三名伪军留守炮楼。除了在外面站岗的两名伪军,炮楼里还有三名日军和一名伪军:三名日军分别是佩戴中尉军衔的小队长、一名伤兵和一名通信兵,那名伪军则是为他们喂马做饭的伙夫赵尔乐。此时,刚过了午饭时间,老赵伺候完三个鬼子吃完饭,便借口到附近的村庄去买菜,实际上,却是悄悄去见自己十多天未见的媳妇。此时,他尚未归队。
炮楼里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饭菜味和草料味。伤兵小野吃了药,正昏昏沉沉躺在一张木板床上,脸上带着痛苦的神色,身上的伤口隐隐作痛。那名中尉名叫和田康夫,他本是日军派遣军参谋部的军官,负责战地情报搜集和侦察的联络参谋,由他带着小野和另一名士兵佐佐木,在江南各地进行侦察和情报搜集。因小野三天前被地雷炸伤,他们暂时在这个据点驻下来养伤。所以,三人不是驻守据点的鬼子,没有跟随大部队去扫荡。
此时,和田康夫走到小野的床边,帮他轻轻盖好被子,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似乎有对属下的关切,也有对这场战事的疲惫,以及对家乡和亲人的思念。
和田康夫警觉地瞄了一眼射击孔外静静流淌的河水和田野,见四周一片肃静,什么动静也没有。
“真是个难得的静谧时光!”他嘴里嘟囔着,不想错过这难得的好时光,便拉过一把缺了一只腿的破凳子,努力调整着姿态,在石桌边坐下。稍后,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从中取出一张照片和一张信纸。这信封和信纸,都是他从日本国内带来的,上面印着淡淡的樱花图案,寄托着他对家乡的思念。
那张照片,是他与妻子的合影,照片上的他英俊潇洒,他的妻子温婉如花。他从随身携带的挎包内掏出一支钢笔,看了看钢笔上雕刻的花纹和文字。那是临出国前,他的妻子特意送给他的。
现在,他准备用这支钢笔,给他的妻子写信。他的字迹工整,一笔一划都透着对妻子的牵挂,字里行间,满是对亲人的思念,对家乡樱花盛开时节的美好期盼。
“真子,部队换防后,我就可以回国了。我真的好想你,好想现在就回到你的身边,好想再看到家乡盛开的樱花……”他一边写一边低声呢喃着,眼神里满是温柔,仿佛此刻,他已回到了东京,回到了妻子的身边,置身于漫天飞舞的樱花丛中。
他不时抬头,叮嘱着趴在射击孔边,端枪瞄准外面的佐佐木:“嘿!佐佐木,你别睡着了,你要仔细观察周围动静,不要马虎!等我写好信就来换你,你再继续修理电台吧!”他们携带的电台,在小野被炸伤的同时,也被崩出的石头砸坏了。
“他们都去扫荡了,我们一定要提高警惕,不能有丝毫懈怠,一旦有什么异常,会非常危险的!”
“不是还有那三个支那人吗?”年轻的佐佐木,心不在焉地回答着,他专心致志地瞄着外面,也不知即将面临怎样的危险状况。
“那些人真是完全不可靠,关键时刻,还得靠我们自己!”和田康夫对伪军,一贯都没有信心。
佐佐木听了神色有些紧张起来,他眉头蹙起,仔细观察着外面的动静,眼神里满是担忧和不安。他害怕敌人来袭,害怕自己因疏忽而失职,必将受到严酷的惩罚。他更害怕自己会死在这里,再也回不到家乡,再也见不到自己的未婚妻。听到队长的叮嘱,他习惯性地眨着眼睛,努力让自己镇静下来,声音却有些颤抖地回答道:“队长,我知道了,我一定会仔细观察,不放过任何敌情!”
沉默了片刻,佐佐木似乎有些忍不住,他回头看着和田康夫,语气里带着一丝憧憬,又带着一丝伤感,既像在问和田康夫,又像是自言自语:“队长,您的家乡也有这样的景色吗?此时,东京的樱花正是盛开的季节吧?”说着,他的眼神透过枪眼望向远方,仿佛看见了京都漫天飞舞的樱花,看到了自己的未婚妻,“唉……花子她,应该也是非常喜欢这样的景色,她总是说,樱花是世界上最美的花,象征着美好和希望!”
和田康夫闻言,停下了手中的笔。他抬头望着射击孔外的天空,眼中满是思念:“是啊,此刻的东京,应该正是樱花盛开的季节,漫天飞舞的樱花,美得让人沉醉。真子也喜欢樱花,每次樱花盛开的时候,她都会拉着我的手,在樱花树下漫步,说着对未来的憧憬……”他的语气里,满是温柔和怀念,随即又被一丝沉重取代,“只是,现在战争还没有结束,我们还不能回到家乡,还不能与亲人团聚,我们只能坚守在这里,完成我们的职责,等到战争结束的那一天,我们才能回到家乡与亲人团聚,才能看到家乡盛开的樱花!”
“是啊,”这时,躺在床上的小野含糊地回了一句:“到了晚上,也是烟花绽放的时候啊,真的非常漂亮!”说完,他便又沉沉睡去,皱着眉头,仿佛正做着一个,关于家乡,关于美好的梦。
和田康夫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他看着妻子的照片,埋头继续写着那封家书。
只是,此刻他的笔尖似乎变得沉重了许多,字里行间多了几分对战争的恐惧和对和平的渴望。他知道,这场战争残酷而漫长,不知道有多少人已死去,不知道有多少家庭已破碎。他作为一名军人,却不过是上司、政客与军国主义战争贩子们的牺牲品。
他们没有选择,只能被迫走上战场。为了所谓的“武士荣耀”,为了所谓的“国家使命”,只能在一个个陌生的环境中,挣扎,求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