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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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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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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生·海棠飘雪》连载

第六十四章 深夜的家庭会议

“佟瑶,你真是太过分了,这个家什么时候成了你一个人说了算了?一点民主也不讲了吗?你……你这是封建残余,是军阀作风,是……”

说话间,我猛然看见自己,从沙发上站起身来,朝书房冲去,狠狠摔上门,气鼓鼓地躺在那张舒服的小床上,仰面朝天望着天花板发呆。可那终究只是一种美好的幻觉。

此刻,我正好端端地坐在沙发上,两眼空洞,脑子里一片混沌,连自己在想些什么都不知道。说是家庭会议,实际上,我已被她们娘儿俩批斗半天了。

“老汉,咖啡好了!”

直到女儿小宛把一杯滚烫的咖啡递到我面前,我才如梦方醒。“这不是你喜欢的美式咖啡吗?看我冲得咋样?”

小宛冲我笑了笑,又朝我爱人佟瑶那边努了努嘴。我懂她的意思,无非是劝我服软投降。可我心里实在不甘,凭什么一家人,如今什么事都要由她做主?

“结婚的时候,是不是你自己说的,这个家什么事都让我做主,全由我说了算,只要不干涉你工作上的事……”佟瑶抱着外孙女妍妍,站在窗边逗着她,目光落在窗外的夜景上,头也不回地说道,“现在孩子都这么大了,连孙子、孙女都有了,你倒开始耍赖皮了!”

“谁耍赖皮了?你……你这已经开始干涉我的工作了!”我急忙反驳。

“你那也叫工作?你自己都说,那只是你的业余爱好,写了又有什么用?你又不发表!”

她口中说的,正是我眼下正在创作的这本书——关于我的外婆古宗珍、外公文觉民,还有我的表舅公米慕白,以及他那位一生挚友兼主家林紫怡夫人的故事,我戏称它是我们家的“家族史”。

“我也没说不发表啊,只是……”

“只是,发表了怕没人买、没人看,甚至连出版商都不愿接手,最后还得自费出版,对吧?”

佟瑶一语道破天机,可我心里的不忿却丝毫未减,像堵了一团棉絮,闷得发慌。

“可不管我的书最后要不要出版,这也不能成为你们逼着我去美国的理由啊!”

这便是我们家今晚召开“家庭会议”的核心主题:商量究竟什么时候动身去美国,是全家一起走,还是需要有人留守;谁来留守,留守多久……一连串的问题,吵得人头疼。

我的想法很简单:让我留守,佟瑶和小宛带着妍妍先去。至于我什么时候再去美国和她们团聚,就得看我这本书什么时候能写完。

“就算出版的事暂且不考虑,那也得等我先把它写完吧!”

这个话题,我们家已经争论了半个多月。她们“三个女人”的签证早就办好了,女婿在那边也买好了四个人的机票,只要我交出护照,我的签证很快就能下来,在这边航空公司确认后,就能顺利拿到机票。可我一直抗争着,坚持要等书写完再说——说到底,我心里打的主意是,能不去,就不去。

我实在过不惯那边的西方式生活。我这个人散漫惯了,离不开家里合胃口的饭菜,也离不开楼下街头巷尾的地道小吃。我是真的不想去,可又不得不据理力争,做着最后的努力。

可她们母女俩自始至终都反对我,说我这本书根本没人愿意出版,既然写了,权当是自我欣赏、聊以自慰就好。还说,就算要写,在哪里都能写,在国内能写,到了美国也一样能写。

其实我心里清楚,她们急着回去,不过是因为小宛回国太久,女婿在那边的公司,也急需她回去帮忙打理。可我是真的害怕,害怕离开这个我从小到大生活、早已习惯了的地方。我就是别人嘴里说的那种“宅家子”,当年上大学,若不是受不了一帮无聊的同学哥们儿怂恿,我也不会报名考去北京;不去北京,就不会认识佟瑶;不认识佟瑶,她也不会看上我,更不会死乞白赖地“粘着我”,非要跟我回这老家来……

“黎晚,你想什么呢?”

我正沉浸在回忆里,佟瑶的一声怒吼,再次将我惊醒,硬生生拉回了这略显尴尬的现实。

“哎,我困了!”

我站起身,端着小宛冲的那杯美式咖啡,就要朝房间走去,“回屋睡觉!”

“睡觉还喝什么咖啡?你明明就是在逃避!”佟瑶夸张地张着嘴,无声地“说”着。虽然没有发出声音,可通过她的口型,每一个字我都看得清清楚楚。我知道,这是她多年的习惯——只张嘴做夸张的吐字口型,喉腔里却一个音也不发,这是她惯用的小技巧,所谓的“气韵发声法”。我再仔细一看,才发现妍妍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靠在她怀里睡着了。

我无奈地摇摇头,端着杯子走到她面前,放软了语气:“今晚,能不能放过我?”

见我这般低声下气,她立马就知道我要讨价还价,白了我一眼,把头转向了一边,懒得理我。

“哎,就算我不回屋睡觉,总该让我再想想,接下来到底该怎么安排,行不行?”我又转向女儿,语气里带着几分求饶。小宛站起身,伸手从她母亲怀里抱过熟睡的妍妍。

“您俩自己决定吧,我的意见早就说了,老汉去不去无所谓,只要老妈和我们一起走就好。您俩啊,永远是公不离婆,秤不离铊,别拿我打掩护!我们娘儿俩回国都半年多了,妍妍的户口也办妥了,她现在拿的是中国护照,在那边上学也不容易。等她再在那边待几年,我就送她回来读书。我……我再不回去,张智平就要急疯了,跳楼都说不定……不说了,你们聊吧,我回屋睡觉了!”

女儿说完,抱着外孙女径直回了自己的房间。我家的小狗妹妹望着她的背影,这个从小到大跟着她长大的小家伙,原本是想跟着女儿回房间的,那里有她的床,她的窝。可眼见着姐姐,如今已有了自己的宝宝,便不再像从前那样粘着她了。它蹲在地上,左顾右盼,看看女儿的房门,又看看我,再看看佟瑶。最后,竟像是叹了口气似的,趴在地上,歪着脑袋,假装玩起了“熟睡”的游戏。

佟瑶也没再理我,转身就回了卧室。我刚想上前再说句什么,“嘭”的一声,她直接关上了房门,将我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无奈之下,我只好照旧负责“打扫战场”关上客厅的窗户,检查厨房的煤气,看看还有没有没收拾好的东西。最后,关掉客厅的顶灯,端着那杯早已冰凉的美式咖啡,回了我的书房。

这里,既是我的书房,也是我的卧室、起居室,更是我的作战室。

只是,关于我的外婆古宗珍、外公文觉民、表舅公米慕白,以及他那位一生挚友兼主家林紫怡夫人的故事;关于他们在南平的岁月、在战火纷飞中艰难的返乡之路、在海棠园的点点滴滴;关于这本我自称为“家族史”、暂定名为《浮生·醉卧海棠雪》的书,我该如何继续写下去?

这是一个问题,一个让我无比头疼的大问题。

这本书后续的故事,全都源于二十多年前。那年,我接到了从美国归来的表舅公米慕白老先生,陪着他游历上海,寻访当年魔都海棠园,以及他曾经工作、生活过的地方。一路上,他一边寻访旧迹,一边追忆往事,我便在一旁默默记录。后来,我们又沿着当年米慕白、林紫怡、保柱、宛晴等人逃离上海、奔赴南平老家的路线前行;回到南平米家老宅、古家祠堂后,他又陪着我,一遍遍追忆那些尘封的过往。

最后,我们回到了省城,在省城南郊那座幽静的养老院里,在一株开满海棠花的树下,表舅公握着我的手说:“黎晚,谢谢你这一路上陪着我,费了这么多时间和精力,耽误了你自己的事。既然你听得这么认真,不如就写本小说吧。故事由我提供,除了这一路上我给你讲的这些,有不清楚、不完整的地方,我再慢慢跟你说,你来记录、整理。你可以根据自己的兴趣和喜好去写,我绝不干预。只是,我有一个小小的要求——别在书里说,这是我的回忆录,好吗?我同意你按照自己的理解和想象去发挥,二度创作、三度创作都可以,行不行?”

其实,那天听他说完这些话,我心里异常兴奋。一路上陪着表舅公,听他讲了那么多、那么久的故事,我早就有了把这些故事写下来的愿望,只是一直不好意思明说。那天,见表舅公主动开了口,我心里暗自窃喜,表面上却装作受宠若惊的样子。

“呵呵……”我挠了挠后脑勺,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写好。”

“你可以的,我相信你!”表舅公眼神坚定,“有任何不清楚的地方,随时来找我,我随时讲给你听!”

时间拉回到1941年12月8日,太平洋战争爆发。彼时的上海,混乱不堪,米慕白不堪忍受日本人、伪军、汉奸,还有各路军阀、帮派及黑恶势力的寻衅滋事,便向林紫怡提议,举家前往南平避难。林紫怡欣然应允。

那年年底,米慕白、林紫怡带着十三岁的儿子盛捷,还有保柱、宛晴,躲过了野村的搜捕,在荣爷和已经出家的桂枝的帮助下,一行人历经艰险,终于逃离上海,踏上了前往南平的路。

一路上的艰难,远比想象中更为惨烈。彼时战火燎原,陆路被日军和伪军层层封锁,铁路早已瘫痪,仅有的几条土路也布满了关卡和劫匪,他们只能弃车步行,牵着简陋的马车,载着那批视若珍宝的文物,一头扎进连绵不绝的深山老林,沿着偏僻的山径,一步步朝着南平的方向挪动。这一路,要翻越数不尽的崇山峻岭,渡过湍急的江河溪流,历时整整半年多,才终于踏上南平的土地,回到米慕白魂牵梦萦的老家。

没人能想象,这半年多的逃难之路,他们是如何在绝境中硬生生闯过来的。那批文物,是盛季源家族世代珍藏的瑰宝,也是他们不愿舍弃的根,每一件都被仔细包裹好,藏在马车的夹层里,或是由身强力壮的保镖贴身携带,日夜守护。白天,他们不敢走大路,只能趁着晨曦和暮色赶路,避开日军的巡逻队和四处游荡的散兵游勇,一旦听到远处有枪声或是马蹄声,便立刻牵着马车钻进灌木丛,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一点动静,就引来杀身之祸,连带着那批文物一同覆灭。

山路崎岖难行,没有平整的路面,全是碎石和泥泞,马车常常陷入泥潭,几个人只能合力推车,手掌磨出了血泡,肩膀被车绳勒出了深深的血痕,也不敢有丝毫停歇。遇到陡峭的山崖,他们便卸下车上的文物,一件件扛着爬山,脚下是万丈深渊,身旁是悬崖峭壁,稍有不慎,就会失足坠落,粉身碎骨。十三岁的盛捷,本该是无忧无虑的年纪,却也学着大人的样子,帮着搬拿轻便的文物,一路上忍饥挨饿,脚上磨起了密密麻麻的水泡,却从未喊过一声苦、一声累。他知道,自己是男子汉,要和大人们一起,保护好家人,守护好那些珍贵的文物。

交通的闭塞,更让这段旅程雪上加霜。没有车船可乘,所有的路途都要靠双脚丈量,翻一座山就要耗费两三天的时间,渡一条河,要么找当地人摆渡,要么只能踩着冰冷的河水蹚过去,寒冬腊月里,河水刺骨,冻得人浑身发抖,却还要紧紧护住怀里的文物,生怕被水浸湿。一路上,他们要穿过荒无人烟的原始森林,夜里只能在山洞里或是破庙里歇息,没有被褥,就裹着随身携带的破旧衣物,听着外面野兽的嚎叫,睁着眼睛熬过一夜又一夜;没有食物,就挖野菜、摘野果,运气好的时候,能打到一只小野兔,勉强填饱肚子,更多的时候,只能饿着肚子赶路,连一口热饭都吃不上。

除了自然的阻隔和饥饿的折磨,他们还要应对各种未知的危险。沿途的山匪经常出没,看到他们推着马车,便会蜂拥而上,想要抢夺财物和文物,每一次,米慕白和保柱都要拼尽全力反抗,凭着一身胆识和微薄的武力,一次次化险为夷。有好几次,他们都险些被日军的巡逻队发现,多亏了沿途善良的村民收留,把他们藏在自家的地窖里,才躲过了搜捕。一路上,他们见过太多逃难的百姓流离失所、妻离子散,也见过太多人为了保护家园和亲人,倒在日军的枪口下,这些画面,像一把把尖刀,刻在每个人的心里,也让他们更加坚定了要顺利抵达南平、守护好家人和文物的决心。

逃难的日子固然艰难,可米慕白终究还是带领着大伙,在南平度过了一段苦中作乐的时光。他们把大城市的生活习惯和娱乐方式带到了这个偏远的小城,与此同时,也在这里收集到了许多古朴传统的烹调技法,还有全国各地因躲避战火而迁移到内地的各家各派、近乎失传的美味佳肴和菜谱秘笈。其中,甚至包括一些宫廷御膳的做法。这些收获,也为他们日后回到上海、乃至远赴美国后,开办海棠园菜馆,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那么,他们在逃难的路上,究竟经历了哪些鲜为人知的故事?遭遇了怎样的危险与冒险?又如何冲破重重艰难险阻,顺利抵达南平?这些细节,咱们将在这本书的第二部中,为各位细细述说。

请读者朋友们,继续关注!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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