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大导演,你总算给我打电话了!”
徐大哥爽朗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几分山间的风声,像清风拂过耳畔,吹散了些许的沉闷,“你张大姐把炭火摊儿都支上了,你闻着烤鱼的香味了吧,快来哟,哈哈哈……”
大哥的笑声依旧爽朗,隔着听筒都能感受到他的自在。
“好的,徐大哥,我这就出发!”
挂了电话,我心里稍稍安定了些,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能暂时逃离这书房里沉郁的压抑,去湖边吹吹清风,看看湖面的涟漪,听听林间的鸟鸣。或许,那些缠绕心头的迷茫,就会随之散去。
我打电话叫来了李嫂,请她帮忙照看小狗崽儿。然后,带着“妹妹”驱车出发。一个半小时后,便见到了徐大哥他们老两口。
营地就在城南郊的阿哈湖边,徐大哥坐在钓鱼椅上,鱼竿架在支架上,小桌上煮着热茶,张漫大姐在一旁的烧烤架前忙碌着。烟火袅袅升起,混着草木的清香,漫在空气中,给人一种惬意与安宁的感觉。他们的孙子安安,手里举着根小型鱼竿,学着他爷爷的样儿,有板有眼地直瞅着水中的动静,全神贯注,生怕一不留神就放走了水中的鱼儿。
“老徐,黎晚来了!”张漫大姐见我从车上下来,一边向徐大哥汇报,一边冲我招招手,“黎晚,快过来,烤鱼马上就好,是你喜欢的味道!”
安安皱着眉转过头来,见到我和“妹妹”,将食指放在小嘴上,对我们轻声警示:“嘘……黎爷爷,妹妹,小点声,别把鱼儿吓跑了!”
然后,他迅速转过头去,继续紧盯着湖面上浮漂的动静。
“这小子,这两天投入得很。”
徐大哥转身,朝我笑笑,指了指他身边的椅子:“你先坐下来喝杯茶,看我这一杆有没有收获!”
我见“妹妹”已主动趴到了安安脚边,便拉过一把椅子,在徐大哥身边坐下。
“你看,这湖水看着似乎很平静,可底下到底藏着多少鱼,谁也不清楚……”
徐大哥并没有直接询问我创作上的事,而是指了指湖面,语气平淡,自然地聊了起来:“有些事,别人不愿说破,咱也不便追问,就像这湖里的鱼,它并不是没有,也不是故意躲起来了,只要找对方法,给它点时间和耐心,等它上钩。钓上来了自然就能看清,它到底长啥模样了!”
我听了他的话,似乎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我愣了愣,眼里泛起几分疑惑:“徐大哥,您……是不是晓得我遇到了烦心事?”
徐大哥笑了笑,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轻轻收了收鱼线:“你的烦心事,我不清楚。只是,我知道佟瑶和你张大姐通了个电话。”
“哦,她们说什么了?”
“想知道?”
“呵呵……”
“她们可没说你家什么秘密,而是说你,因为最近照顾小狗,身体有些透支。不过呢……”还没等我回话,他便迅速调整了语气,一针见血,一语道破,“不过,她还是提了一嘴你的小说的事,说你最近写的几个章节,我没看哈,”他说着赶紧举手表示,“说实话,我真没看,所以,这不是我的意思。她似乎是说,你有些部分好像有点脱离现实,说你似乎陷入了某种创作困境。是这样吗?”
“你让人家先喝杯茶,”张漫大姐不知何时端了杯茶坐在我身边,她将茶杯递给我,“慢慢喝,慢慢聊!”
“哦,谢谢大姐!”我接过茶杯喝了一口,“哥,您继续!”
“嗯,我呢,其实我今天并不想评价你的文章,我没看,所以,没资格提意见。只是,我想给你提供一个思路,或许能帮你走出迷宫。你想听吗?”
“您说!”
我立即坐直了身子,认真听着。似乎连疲惫都消散了几分,像被风吹散的雾,眼底泛起一丝微光。
“嗯,你外婆的弟弟,也就是你的幺舅公古家宝,你还记得吗?”徐大哥语气里带着几分敬重,像面对一件珍视多年的珍宝,小心翼翼地问道。
“我记得啊,他比我外婆早几年去世!”
“对!你这个幺舅公,可不是个凡人。解放前,他就是咱们南平县著名的国学大师,他教的学生,许多人后来都做了国共两党的大官。”
“是的,解放后他还做过一段时间县一中的校长。一辈子为人正直,学识渊博,且一直在研究南平的历史。”
“对啊,你这不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吗?”徐大哥喝了口茶,然后显得有些严肃地看着我,好像我犯了什么错误似的,突然问我:“你可知道,咱们南平县的县志、地方志以及抗战史,都是谁写的吗?”
“嗯,是他,都是他写的!我知道!”
没错,这件事我是知道的。读初中的时候,父亲就给我说过。所以,我的回答也很迅速,完全没过脑子思考。
“对啊!还有米、古两家的家族史,也是他编撰完成的。他当年在南平,那是相当有声望的,不少年轻学子都愿意跟他读书、做人,就连你表舅公米慕白,带着林紫怡林夫人,他们一行人回到南平时,也曾听过他的课,受过他的影响呢!对了,说起你表舅公,还有那个林夫人,他们一行人当年从上海回到南平后,与你的外婆古宗珍和外公文觉民一直有着许多交集互动,”徐大哥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追忆,像望着遥远的星河,眼底满是温柔,“他们从上海带来了许多新的思想和新的生活方式,却从不张扬奢靡。反而是想着,把这些好东西,融入到当地的烟火气里,让这片土地多几分勃勃生机与时代景象。”
“那时候,他们常聚在米、古两家的老宅里。米慕白把他在上海做管家时的经验,用到了打理家族事务与地方琐事上,井井有条,像精心排布的棋局,每一步都透着细致。林紫怡则带着大家,学吃西餐,却不沉迷洋物,反倒主张振兴中餐文化,把西洋烹饪的精致,与中餐的醇厚结合起来,改良出不少适合南平人口味的菜式,就像你爱人佟瑶,结合她父亲,你的老泰山的宫廷厨艺,改良美食一般,藏着烟火里的用心。他们还时常在老宅里,开小型舞会,与亲友相聚,伴随着轻柔的音乐,翩翩起舞,那阵势完全打破了南平以往的沉闷,让大家见识到了不一样的文明风貌。尽管这样,却并没有奢华的排场。”
“更难得的是,他们深知教育的重要性,牵头办起了识字班,不分男女老少,只要愿意学习,都可以来听课。你幺舅公古家宝,主动牵头授课,你外公文觉民,则负责整理教材、打理场地。他们还大力鼓励妇女放足,打破封建束缚,让南平的女人们,渐渐走出家门。女人们学识字、学手艺,拥有了属于自己的天地,像挣脱了枷锁的鸟,飞向远方,活出自己的模样。”
“最让人敬佩的是,他们和当年的梁思成、林徽因夫妇一样,有着一颗守护文化的心,深知古老建筑与传统文化,是民族的根。你外公本身就对南平的古建筑颇有研究,平日里常常巡查、保护那些老宅子、老祠堂,像守护自己的生命一般,小心翼翼。米慕白、林紫怡回来后,更是主动加入进来,和你外公、幺舅公一起,走遍南平的大街小巷,记录古建筑的风貌,修缮受损的楼宇,阻止有人破坏古建,把每一寸烟火里的文脉,都小心翼翼地守护着,不让岁月的风,吹散这份珍贵。”
“他们还一起,整理南平的民间文化、古籍史料,把那些快要被遗忘的老手艺、老故事,一一收集起来,生怕这些珍贵的文化遗产,被岁月的风,吹散殆尽。你幺舅公后来收集的很多史料,都有米慕白和林紫怡的功劳;而你外公对古建筑的保护理念,也在他们的影响下,变得更加系统、全面。他们一起,为守护南平的古老文化,做了很多实实在在的贡献,那份对文化的敬畏与坚守,和你幺舅公的文人风骨,一脉相承,像山间的竹,坚韧而挺拔,历经风雨,依旧不改本心。”
我皱着眉,努力回忆着,脑海里,隐约有个模糊的身影。小时候,外婆时常提起幺舅公,说他是个文化人,一辈子教书育人,还写了很多书,像一本厚重的史书,藏着说不尽的故事与坚守。
“我好像有点印象,”我轻声说道,声音轻得像叹息,“外婆生前曾提过,说幺舅公是个国文老师,很有学问,只是那时候,我还小,没见过他,也不知道他的具体故事。如今想来,倒是错过了许多。”
“你幺舅公的故事可多着呢!”张漫大姐正好烤完一串肉,端着走过来,坐在我们身边,语气缓缓的,像在诉说一段遥远而珍贵的往事,“他当年在南平中学教书,日军侵华最猖獗的时候,虽没能真正打进黔州腹地,却总是派飞机频繁空袭,和当年震惊全省的黔南事变一样,战机掠过黔州的上空,投下的炸弹,让百姓流离失所,却没能踏破黔州的山门,没能碾碎这片土地上的坚守与风骨。那时候的南平,虽未被日军直接占领,却也笼罩在战火的阴影里,像被乌云遮住的月亮,透着几分悲凉。你幺舅公,没有屈服,也没有逃离,而是留在南平,偷偷给进步学生讲课,传递抗日的思想,还掩护过不少地下党员和逃难的百姓,像暗夜里的一盏灯,微弱,却足以照亮前行的路。后来,他还收集了很多抗战时期的史料,尤其是黔南事变前后的民间记忆,写下了好几部关于南平抗战史的著作,只是因为各种原因,一直没有发表,都被他精心收藏着,像守护着自己的心血,守护着那段不能被遗忘的岁月。”
“还有件事,你或许不知道。”
徐大哥放下鱼竿,语气沉了几分,带着几分肃穆,像对着一段神圣的过往,“你幺舅公有个大哥,就是那位古将军,当年在国民党军队里的职位可不低,并深得高层信任。1949年,国民党败退台湾,启动所谓的‘抢救大陆学人计划’,专门拉拢学界的精英赴台。你幺舅公学识渊博、在地方上颇有声望,再加上有古将军这层关系,国民党方面特意派人上门,许以高官厚禄,多次劝他带着家人去台湾,还说,会专人护送,保他们一路平安,衣食无忧,再也不用受战乱与动荡之苦。”
我听得心头一震,下意识地追问,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也带着几分难以置信:“幺舅公并没有去!”
“嗯……”徐大哥眼里的敬佩,愈发浓厚,语气也愈发肃穆,像在诉说一段不朽的风骨,一字一句,都透着敬重:“是的,他宁死不从,半分商量的余地都没给对方。当时,劝他的人软硬兼施,先是许以台湾大学教授的高位,又承诺给他丰厚的薪资和宽敞的宅院,见他不为所动,便放下狠话,说他执意留下,日后,必定会被清算,连家人都要受到牵连,落得个凄惨下场。可你幺舅公,当着那些人的面,挺直了脊梁,像山间的青松,历经风雨而不倒,语气掷地有声,没有半分怯懦。他说:‘吾古家宝,生是黔州人,死是黔州鬼,这片土地生养我,抚育我,我的根在这里,我的学生在这里,我研究的每一寸乡土、乡音、乡情、历史,收藏的每一件文物都在这里,岂能为了苟活,背井离乡,辜负这片土地,辜负先辈们的心血?’”
“他是个真文人,那骨子里的风骨从来都没有丢失过,”徐大哥顿了顿,缓缓说道,语气里,满是敬重,“当时,他指着自己书房里悬挂的‘守心守土’四字匾额,那是他自己亲手书写的,笔力遒劲,藏着文人的傲骨与坚守,像刻在骨子里的信念,从未动摇。他说,文人之责,不在于趋炎附势、苟全性命,而在于守本心、护故土、传文脉。更何况,米、古两家的老宅,就在南平,那老宅里,藏着两家几代人的印记,还有不少祖上留下的历史文物、古籍手稿,那是米、古两家的根,也是南平历史的一部分,他若是走了,那些老宅和文物,恐怕会遭人践踏,他万万不能丢下,不能让先辈们的心血,付诸东流,不能让那段珍贵的历史,被岁月掩埋。”
“后来,他还特意让人,把老宅里的文物、古籍,都仔细整理好,藏在老宅的密室里,又嘱托身边最信任的学生,好生看管老宅,不许任何人,随意破坏,哪怕拼尽全力,也要守住这份传承。”
张漫接过话头,语气里,满是动容,像被什么轻轻触动了心底最柔软的地方,“他跟劝他的人说,‘高官厚禄我不要,台湾我也不去,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但若想让我丢下故土、丢下米古两家的老宅与文物,除非我死’。那份决绝,那份文人的傲骨,在场的人,都被震撼到了。国民党的人,见他心意已决,又碍于古将军的面子,终究没敢强行逼迫,只能放下狠话,悻悻离去,像一阵狼狈的风,消散在岁月里。”
张漫的语气,带着几分感慨,眼底,满是崇敬:“你幺舅公,就是这样一个人,看似儒雅温和,像春日里的细雨,温润无声,骨子里,却藏着一股宁折不弯的韧劲,那份文人与生俱来的风骨,刻在他的骨子里,融在他的血脉里,像山间的石,坚硬而纯粹,历经岁月打磨,依旧不改本色。他明知,古将军已经去了台湾,明知,自己留下,可能面临无法预料的风险,却从来没有动摇过半分,像坚守在原地的树,不离不弃,守着这片他深爱的土地,守着他的信仰与责任。他一辈子教书育人、研究历史,更把守护米、古两家的老宅和文物,当成自己的责任,当成自己的使命,从未有过半分懈怠。”
“解放后,他依旧守着南平中学,守着米、古两家的老宅,守着他的史料和文物,守着这片他深爱的土地。哪怕后来,历经动荡,有人想破坏老宅、抢走文物,他都拼尽全力阻拦,哪怕被人排挤、被人刁难,受尽委屈,也始终没有松口,硬生生护住了那些珍贵的文物,护住了老宅的一砖一瓦,护住了米、古两家的根,护住了那段不能被遗忘的历史。他常跟他儿子,也就是你的表舅古燕北说,‘文人的风骨,不在于笔下有多少锦绣文章,而在于危难时,能挺身而出,守住自己的根,护住该护的东西,不辜负自己的初心,不辜负先辈的期望’。”
“直到晚年病重,他躺在病床上,依然惦记着老宅和那些文物,反复叮嘱古燕北,一定要好好守护米、古两家的老宅,妥善保管那些史料和文物,不能让先辈们留下的东西,毁在我们这一代人手里,不能让那段珍贵的文脉,就此断裂。这份坚守,这份风骨,这份对故土、对家族的赤诚,一直深深影响着古燕北表舅,也让我们这些知道他故事的人,打心底里,生出敬佩,像仰望一座高山,心生敬畏,难以忘怀。”
徐大哥点了点头,继续说道,语气平和,像湖面的涟漪,缓缓扩散:“也正是因为这份交集,你幺舅公与米慕白和你外公之间,结下了深厚的情谊,他们志同道合,都想着守护故土、传承文脉,像并肩而行的人,朝着同一个方向,坚定地走着,从未停歇。你幺舅公一辈子淡泊名利,心思都放在教书育人和研究历史上。他那个儿子,也就是古燕北,他和你母亲是同辈的,你应该叫他表舅。古燕北可真是继承了你幺舅公的衣钵。他退休前,是黔州书院的著名作家,还是个书画大家,文笔精湛,书画造诣也很高。年轻时就跟着你幺舅公,研究南平历史和家族史,对你幺舅公留下的手稿、笔记和著作,都十分熟悉,像熟悉自己的掌心,每一笔,每一字,都藏着他的敬畏与坚守。”
“而且,你表舅小时候,也常听你幺舅公说起米慕白、林紫怡他们当年在南平的事迹,说起你外公文觉民,保护古建筑的执着。这些事,都深深影响了他,像种子在他心底生根发芽,慢慢长成参天大树。他后来研究米、古两家的家族史,也专门收集过当年他们一行人在南平的相关史料,包括他们办培训班、改良饮食、保护古建的细节,都记录得十分详细,像一本鲜活的史书,藏着那段岁月的温暖与坚守,藏着先辈们的风骨与赤诚。”
“古燕北表舅,我有印象,”我努力回忆着,脑海里的身影,渐渐清晰了些,像拨开了眼前的雾,露出了清晰的模样,“外婆去世的时候,他来过,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气质很儒雅,话不多,却很温和,像秋日里的阳光,温润而不刺眼。只是,那时候,我忙着处理外婆的后事,繁杂的琐事缠身,没来得及和他多聊,错过了许多关于先辈们的故事,现在想来,真是满心遗憾。”
“就是他。”张漫笑着说,语气里,带着几分暖意,像春日里的阳光,“古燕北,不仅继承了你幺舅公的文学和书画天赋,还继承了他的治学态度,一辈子潜心研究历史,尤其是你们米、古两家的家族史,还有南平地方志、抗战史,从未有过半分懈怠。他手里,不仅有你幺舅公留下的所有手稿、笔记和未发表的著作,还有他自己多年研究收集的素材,很多,都是市面上看不到的珍贵资料,像藏在匣子里的珍宝,藏着那段岁月的秘密与温暖。”
“他对南平,乃至整个黔州的历史,都研究得特别深,尤其是抗战时期的山寨文化、民间抗日活动,他都有很深入的研究,若是你能找到他,定然能得到不少启发。”徐大哥补充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又有几分责备,“对了,还有一件事,我得说说你。你知道我对摄影的爱好,还是受了林夫人留下的照片的启发。林夫人,也就是林紫怡,当年从上海到南平,确实带了一部当时很先进的相机,她走街串巷,拍了很多南平的风土人情、老宅风貌,还有你们家人相聚、办培训班、修缮古建的场景,每一张,都拍得格外真切,藏着那段岁月的烟火与温柔,藏着先辈们的笑容与坚守。”
徐大哥顿了顿,语气里的惋惜,更浓了些,眼底满是遗憾:“这些照片,后来被古燕北整理好,捐给了民俗风情博物馆,这你也是知道的,怎么就没在小说里,写这一笔呢?那些照片,可是当年最鲜活的见证,比文字更有力量,也能让你的小说,更真实、更有画面感,让那段岁月,更清晰地呈现在世人面前,让先辈们的故事,被更多人记得。”
听着徐大哥的话,我脸上一阵发烫,心里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惭愧,头,不自觉地低了下去,语气里,满是自责,像做错事的孩子,满心愧疚:“徐大哥,你不说,我还真忘了,我……我太惭愧了。那些照片,我确实见过,小时候,外婆还拿给我看过,照片里的人,笑得温柔,场景,也格外真切,每一张,都藏着岁月的温度,只是后来,忙着创作,又被小狗崽们折腾得心力交瘁,竟把这么重要的细节,给忽略了。林紫怡夫人留下的那些照片,是那段岁月最真实的印记,也是米、古两家过往的鲜活见证,我竟然没能写进小说里,真是太不应该了,太对不起先辈们了,也辜负了那段珍贵的岁月。”
我眼前一亮,心里的阴霾,瞬间散去了大半,像被风吹散的乌云,露出了微光,眼底重新燃起了希望。是啊,我怎么忘了古燕北表舅?他是作家,又是历史研究者,手里还有幺舅公留下的珍贵史料,有了这些真实的素材,我就能摆脱现在的困境,写出更贴合历史、更尊重先辈的内容,也能弥补自己之前杜撰的不足,弥补自己忽略照片细节的遗憾。而且,听徐大哥和张漫大姐说起幺舅公的故事,说起先辈们的坚守与风骨,我也越发觉得,应该把先辈们的故事,真实、完整地记录下来,把他们的风骨与坚守,传递下去,让更多人记得,那段岁月里,有这样一群人,守着故土,守着文脉,守着初心。
可我转念一想,又皱起了眉,语气里,带着几分尴尬和愧疚,像被什么堵住了心口,沉甸甸的:“可是……可是我没有他的联系方式。你也知道,外婆去世的时候,我们家族的亲戚,以参加葬礼的名义,搞过一次聚会,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古燕北表舅。表舅公去世后,再加上这些年,我大舅、我母亲、我小舅,相继去世,母亲剩下的几个妹妹,身体也不好,我们家,跟古家的亲戚,就渐渐断了联系,像断了线的风筝,渐渐淡出了彼此的生活。我的通讯录里,根本没有他们的联系方式。想想,真是令人尴尬,也令人愧疚。这些年,我竟然这般忽略了身边的亲戚……”
徐大哥和张漫对视一眼:“确实,亲戚之间不常联系,慢慢就疏远了,像被岁月冲淡的茶,没了往日的滋味,只剩淡淡的疏离。不过,你也别着急,慢慢找,总能找到的。古燕北退休后,应该还在黔州,只是不常与外界联系,一心研究史料、创作书画,像隐居在山间的文人,守着自己的一方天地,守着先辈们的心血,守着那段岁月的记忆。”
从湖边回来后,我便开始疯狂寻找古燕北表舅的联系方式。我翻遍了家里所有的旧通讯录、旧照片和外婆留下的遗物。那些泛黄的纸张,藏着岁月的痕迹,也藏着我对先辈的思念,每一页,都透着淡淡的伤感。我询问了身边所有能联系到的亲戚,却都一无所获,像一场徒劳的寻找。心底的失落,一点点蔓延开来。我忍不住开始反思,这些年,我到底在忙些什么?一门心思扑在小说创作上,忙着照料小狗,却忽略了身边的亲戚,连最亲近的表舅的联系方式都没有,连幺舅公那样,值得敬重的先辈,我都没能好好了解他的故事。想起来真是可笑,也令人愧疚,心里被什么轻轻刺痛着,密密麻麻的疼。
就在我快要放弃的时候,我想起了六姨的女儿,我的表妹媛媛。媛媛性子活泼,像春日里的花,明媚而热烈,平时最擅长联络亲戚,不管是远房,还是近亲,她都能联系上。
或许,她能帮到我,能给我一丝希望,能让我找到古燕北表舅,找到那些被遗忘的故事。
我立刻拨通了媛媛的电话,说明了情况,还特意问起了古家宝幺舅公的事,媛媛笑着说:“哥,你早说啊,我妈总给我提起幺舅公,说他是个特别有学问的人,特别让人敬佩。我老公小薛,他认识古燕北表舅的儿子古天真,他们之前,一直有工作上的来往。小薛手里有他家的联系方式,我这就给你找,你别着急。”
没过多久,媛媛就把古燕北表舅的联系方式发了过来。看着手机屏幕上的电话号码,我心里百感交集,像黑暗里找到了一盏灯,照亮了前行的路。我握着手机,心里默默想着:表舅公、外婆、母亲,还有幺舅公,你们放心,这一次,我一定不再胡编乱造。我会找到古燕北表舅,好好了解幺舅公的故事,收集最真实的素材,把你们的故事,把那段动荡岁月里的坚守与温暖,把先辈们的风骨与赤诚,认认真真地写下来,绝不辜负你们的期望,不辜负那段岁月,不辜负每一份坚守与热爱。
风从书房的窗户,轻轻吹进来,带着淡淡的桂花香,像一段温柔的回忆,落在摊开的稿纸上,落在未合上的电脑屏幕上。那些曾经令我头疼的空白,此刻,仿佛都有了填补的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