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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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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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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生·海棠飘雪》连载

第七十六章 黑风岭

晨雾并非流淌,而是栖息在茅山的脊背上,仿佛宣纸上不慎泼洒的水渍,正以一种濒死的姿态缓缓洇开。米慕白立在山道旁的巨石上,身影被湿气浸得有些发胀。他望着前方两峰对峙的垭口,那里是雾气最浓稠的所在,像一个巨大的、尚未愈合的伤口。

长江还在北面,智育法师与他们分手时告诉他,过了这道岭,他们的“回家之路”才算正式开始。

“那就是黑风岭。”老虎从后面踱上来,一身僧衣被露水打湿,沉甸甸地贴在身上。他手中的禅杖是临别时,法师赠予他的。她说自己要带徒弟们去五台山朝觐,就无缘与他们继续同路了,她希望老虎能与几位“和尚”兄弟,一路护佑米慕白他们一行,安全回到南平。希望他们能借此“行脚之旅”替她圆了这个心愿,真正体会“化缘”的艰难,“度人”千里,终究成佛。

禅杖上挂着个化缘的钵,钵沿在雾气中泛着冷光:“这些土匪是半年多前才冒出来的,头子报号‘穿山甲’,手下有百十号人马。前些日子劫了往镇江运送药材的商队,十七八口人,一个活的都没留。”

米慕白眉头紧锁,轻咬嘴唇,目光却似被磁石吸住,无法从那垭口移开。雾在垭口无声地打着旋,那不是风,倒像是有什么巨大而无形的生物,在里头缓慢地、沉重地呼吸。

“如果,绕道呢?”

“那得往回走近三十里路,从燕子矶那里渡江。”宛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今日扮作妇人,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脸上敷了层薄粉,却像一层脆弱的白霜,掩不住底下透出的疲惫。她递过一张法师留下的手绘地图,线条细而稳,是墨色的血管,勾勒着山势、水路与渡口。米慕白接过地图,指尖划过那些墨线。他读海事预备学校时,曾学过航海和制图,能辨认出这图背后,那颗沉静而老练的心。

“三十里路……”他沉吟着,像在咀嚼一枚苦果,“野村的人若开车,最多两天就能追上咱们!”

“走黑风岭!”林紫怡的声音从马车内传出,“我同意!”

她从马车里探出身来。一件素色夹袄,头发松松绾在脑后,露出一截细白的颈子,像一尊易碎的瓷器。盛捷挨着她,十三四岁的少年,套了身女孩的衣裳,水粉的褂子,头发用红绳扎着。孩子不情愿地扭着身子,被林紫怡按住,“别动!”她轻声安抚,指尖抚过孩子的发顶,那触感轻柔得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鸟,“出了这山口,娘就给你换回来!”

“那还差不多!谢谢娘!”盛捷抬头笑着,含羞把脸埋进夹袄里。

保柱赶着车,宛晴坐在他身边,闻言回头笑了笑:“捷少爷这副模样,真比闺女还俊俏。”

“宛晴姨!”少年说话间,小脸涨得通红。

众人都笑了,可那笑声很短,像被雾掐断了,很快散在空气里,不留痕迹。大家都知道,这不是说笑的时候。

“对,走黑风岭!”米慕白折起地图,那轻微的“沙沙”声,像一声叹息,被收进了怀里。“白天过去没事。但是,老虎兄弟,你们前后拉开距离,别跟得太近。保柱,你把车上那几件要紧的东西单独包好,万一有事,你们便走回头路,我一个人好办……”

“不行,你这样,我不走!”他话还没说完,便被林紫怡打断。

“要走,咱们就一起走!”林紫怡迎着他的目光,声音不大,却清冽,像山涧的冰水,“季源把东西托付给你,也把我和捷儿托付给你。你要留下,我们便留下!”

米慕白回头,见她话说得平静,可那平静之下,却如决绝的磐石。保柱低下头,假装整理缰绳。宛晴别过脸,去看路边一朵在雾中瑟缩的野花。老虎望着远方,嘴里絮叨着无人能懂的经文。

米慕白看了她许久。晨光从她身后漫过来,为她的轮廓镀上了一道毛茸茸的、即将消逝的金边。他想起很多年前,在海棠园,她也是这样站在廊下,背对着满园盛开的海棠,对他说:“慕白,这园子交给你,我才放心!”

那时他们都还年轻,他刚当上管家,心里没底。可他依然躬身,恭敬地说:“夫人放心!”

这些年,他一直守着这句承诺。守到现在,守到这荒山野岭,守到他们一起踏上这归乡之路。

“好!”他终于还是接受了紫怡的执拗。于是,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看向老虎,“老虎兄弟,有劳了!”

老虎双手合十:“分内之事!”一路走来,他倒真像一个行脚的和尚了。

队伍终于动了起来,老虎带着几名“和尚”走在前头,禅杖点地的声音在雾里一起一落,像某种古老经咒的节拍,单调而催眠。米慕白他们的马车在中间。后面三十步,是二牛赶着的另一辆平板大车,车上堆着经卷、法器,用油布盖着,底下是那几箱要紧的东西。两个“和尚”一左一右护着,边走边诵经,声音低沉,混在雾里,听着有些渺远,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山道狭窄,只容一车通行。左边是峭壁,沉默无言;右边是深涧,涧水的声音闷闷的,像从地底传来。雾更浓了,五步之外,便是白茫茫的一片混沌。

米慕白坐在马车里,对面是林紫怡和盛捷。少年已经靠着车壁睡着了,睫毛长长地垂着,在脸颊上投下两弯淡淡的、脆弱的影。林紫怡拿了件衣裳给他盖上,动作轻得怕再次惊醒他的梦。

“娘,我梦见我们坐上火车,回到上海了,爹回来了。姐姐也回来了!”那是捷儿今晨给她讲的其中一个梦。这样的梦,他做了一路。最可怕的是,他总说梦见被鬼子追,被狼狗咬,还有敌人的枪炮声,无数次将他从梦中惊醒。他还说自己被关在鬼子的马棚里,黑黢黢的,找不到娘。这些话,竟然令林紫怡产生了瞬息的游离感,不知自己究竟身处梦中,还是真的在现实中,走过那么一劫。

“慕白。”车走过几道弯,紫怡忽然开口道。

“嗯!”

“你还记得不,那年海棠园办游园诗会,徐悲鸿先生也来过,带着他新画的《漓江春雨》?”

米慕白想了想:“记得啊!那天下了雨,徐先生在廊下赏雨,说江南的雨和漓江的雨不一样。漓江的雨是翠的,江南的雨是青的。”

“是的!”林紫怡笑了笑,那笑意很淡,像投入湖面的石子,漾开一圈便散了,“徐先生说,翠是鲜的,青是旧的。漓江的雨洗出新绿,江南的雨润着老苔。”她顿了顿,看向窗外那浓得化不开的白雾,“现在想来,徐先生说得真好。上海的雨是青的,带着一股陈腐的书卷气。而这山里的雨……倒像是翠的,可这翠,绿得太过锐利,绿得让人心慌。”

米慕白没说话。他知道她不是在说雨。她是在说他们此刻置身的世界,一种过于鲜艳、因而显得不真实的危险。

马车又颠了一下。盛捷哼唧了一声,没醒。林紫怡轻轻拍拍他,怕他又沉浸在某个噩梦里,便轻声哼起了一支小曲。像她母亲林灵芝唱过的上海小戏《打花包》的调调,却更古老。像是昆曲里的段子,可词又不对。米慕白听了一会儿才辨认出来,那是她当年拍过的一部电影里的插曲,讲一个女子在战乱中失了家人,独自飘零。

她哼得很轻,几乎听不见词,只有调子,婉婉转转,在狭小的车厢里盘旋,像一只找不到出口的蝴蝶。

雾里传来一声鸟叫,尖而短,像刀片划过绸子。

米慕白的手,无声地按在了腰间。那把剔肉的餐刀,贴着皮肉,冰凉。

“保柱。”他低声喊道。

“在的,先生!”

“稍慢一些,和前面拉开点距离。”

“晓得了!”

马车慢了。雾浓得如同凝固的牛奶。前面的诵经声停了,禅杖点地的声音也停了。静,绝对的静,只剩下涧水那来自地底的呜咽,和自己胸腔里,心脏跳动的声音。

咚。咚。咚。

然后,一声闷响。

像一袋沉重的谷物从高处摔在地上。接着是老虎的怒喝:“什么人!”

“砰!”是枪声。

那声音不像爆炸,更像一块石头砸碎了一面玻璃。雾被震得荡漾开来,像一幅被打湿的水墨画。林紫怡的哼唱戛然而止。她抱住盛捷,手在孩子背上,收得很紧。

米慕白掀开车帘,雾里影影绰绰,看见几个人影缠斗在一起。老虎的禅杖舞成一团灰影,可对方人多,十五六个,个个手里都拿着家伙。枪、刀、棍碰在一起,以及肉体的撞击声,混成一片令人烦躁的噪音。

“待着别动!”米慕白对林紫怡说道,然后纵身跳下车。

他落地时,雾里又冲出三四个人,直奔马车而来。保柱从车辕上跃下,手里多了根车辕棍,一棍扫倒一个。可另外两个已经到了车前,伸手就要掀车帘。

米慕白短刀出鞘。刀光在雾里一闪,像一道冷电,瞬间照亮了对手惊愕的脸。一人惨叫着退开,手上见了红。另一人回身就是一刀,米慕白侧身,刀刃划破空气,顺势一划,割开了对方的衣袖。可这人凶悍,不退反进,刀锋带着一股腥风劈来。

刀在半空停了。一只手抓住了那人的手腕。手指细长,却蕴含着惊人的力量,一拧,刀便“当啷”落地。接着一脚,那人像个破麻袋,飞出去,撞在山壁上,软软滑下。是老虎。他不知何时从前面冲了回来,僧衣的袖子破了,露出手臂,手臂上筋肉虬结,哪里像个和尚,更像一头苏醒的野兽。

“上车!”他对米慕白吼道,声音嘶哑。

“你们……”

“别管!走!”

可来不及了。雾里又冲出十几个人,手持棍棒刀枪,瞬间将马车团团围住。后面那辆平板车也被围了,两个“和尚”背靠背站着,禅杖横在身前,像两株在狂风中坚守的芦苇。老虎掏出手枪就要射击。

“老虎,别开枪!”米慕白喊了一声。他见来人并不是真的想伤人,也没有完全的恶意,便不让他伤人。

“对对对,听这位先生的,都别动!”一个声音从雾里传来。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干枯的木头。

雾里走出个人。五十来岁,精瘦,穿一身半旧的绸褂,手里拎着只盒子炮,目光扫过众人,像屠夫般打量着案板上的肉,最后停在米慕白的脸上,笑了。

“哈哈哈……米大管家!”他说,“等您多时了!”然后呵斥着众手下,“都把家伙收起来,干什么!”

米慕白见对方收起了武器,便朝老虎瞅了一眼。众人纷纷收起家伙,却依旧没有多说话。

“呵呵……自我介绍一下。”那人把枪收起来,双手一抱拳,“在下,黑风岭二当家,人送外号五色龙。道上朋友给面儿,叫我一声五爷。不过今儿个,我是来替我家大嫂办事的。”他顿了顿,笑容加深,像在欣赏一幅即将完成的画作,“我家大嫂让我给您带句话……”

“什么话?”

“我家大嫂……对,就是您的幺婆,她老人家请您上山坐坐。叙叙旧。”

“幺婆?谁啊?”

“大名鼎鼎的黑风岭大当家,金翠,金大祖母啊!”

“金翠!”

这两个字像一根生锈的针,刺入米慕白的记忆。他想起很多年前,在上海那条窄巷里。女人背对着他,在和福权说话。他只听清一句:“柳家那个老不死的狗孙子,没把我这个幺婆放在眼里……”后面的话,被风吹散了。他当时没在意,如今想来,那女人该是金翠。可她怎么成了黑风岭的大当家?

“我不认识什么幺婆!”他回道,声音平稳,像一口古井。心想莫不是土匪搞错了。

“是吗?”来人笑了,“可我家嫂子倒认得您。不光认得您,还认得车里那位……”他看向马车,眼里闪过一抹邪光,像蛇看到了猎物,“林大小姐,当年上海滩的电影皇后。我家嫂子说了,故人重逢,得好好叙叙。”

车帘掀开了。林紫怡从车里出来,站在车辕上。雾气打湿了她的鬓发,一绺贴在脸颊,可她的背挺得笔直,下巴微扬,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的、属于舞台中央的气度,竟未被这荒山野岭所磨灭。

“既然要见,那就见。”她声音清泠,像玉磬相击,在浓雾中荡开一圈清冷的涟漪,“带路吧。”

“夫人……”

“慕白。”林紫怡打断他,目光却定定地看着五色龙,“我林紫怡这辈子,还真没怕过谁。既然口口声声,说是自家亲戚,那我还害怕什么!”

五色龙一挑眉,哈哈大笑起来:“好啊!不愧是大明星!见过世面,爽快!”他一挥手,“请!”

上来几名手下,要夺米慕白的刀,还想绑他的手。米慕白站着并未反抗,反倒是五色龙果断制止了手下:“干啥呢?对米先生客气点!”那些手下尴尬地只好作罢。

林紫怡被请下车,与盛捷、宛晴、保柱一起,被簇拥着往前走。老虎与弟兄几个也被一并围住,一起带走。

“哟,还是德国造。”五色龙手指弹了弹老虎手里那只枪,像在欣赏一块肥猪肉,“和尚还会用这个,真新鲜!”

老虎闭着眼,嘴唇翕动,念着谁也听不懂的经文,像在为恶棍超度,却似克制着自己。

一行人被蒙了眼,深一脚浅一脚往山上走。路陡,七拐八绕,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停了。眼罩被扯掉。

光,刺得人睁不开眼。米慕白眯了眯,才看清——

这是个建在山坳里的山寨,木头搭的屋子歪歪扭扭,像醉汉的骨骼,到处挂着晾晒的衣物、兽皮,在风里飘荡,像招魂的幡。空地上聚了百十号人,都穿着破旧,眼神空洞,像一群被抽走了灵魂的傀儡。见他们被押上来,有人懒洋洋地抬头看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做自己的事,或是磨刀,或是发呆。

正中间是间大屋,比别的屋子都高,门楣上挂块匾,字迹模糊,勉强能认出是“聚义堂”。

五色龙推了米慕白一把:“快进去吧,我家大嫂等着你呢!”

迈过门槛,屋里暗,一股浓重的霉味混着劣质烟草的烟味,扑面而来,像一张无形的网,将人包裹。正当中摆着张虎皮大椅,椅子上坐着个女人,四十来岁,外穿一件羊皮袍子,里面穿一身暗红绣金线的绸袄,那红色,在昏暗中像一摊干涸的血。头发梳得油光,绾成髻,插着根金步摇,步摇上镶嵌的假宝石,在从窗棂透进来的微光中,一闪一闪,像垂死昆虫的复眼。脸上扑了粉,可那粉底之下,是无法掩盖的疲惫与沧桑。她手里握着根长烟杆,正慢悠悠抽着,烟雾缭绕里,那双眼睛像淬了毒的钩子,从米慕白的脸上,钩到林紫怡的脸上,又钩回来,细细地品味着他们的囧样。

“来了?”她细声细气地开口,声音有些哑,像老旧的风箱,可还算脆生。

米慕白没说话,只是看着她。这就是金翠。他该叫她幺婆,可这个称呼,像一颗嚼烂了的槟榔,吐不出,咽不下,卡在喉咙里。

“怎么,不认得了?”金翠笑了,露出一嘴细白的牙。那牙齿,像是假的,像一排排列整齐的墓碑,“也难怪,你少小离家,没见过我。我,可是天天想着你们柳家,想着你娘,想着你哟!”

她站起身来,慢慢踱到米慕白跟前。绸袄的料子摩擦,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无数只虫子爬过朽木。她个子不高,可那眼神压人。抱着手站在米慕白面前,仰头看他,那姿态,活像个女王正审视着一名弄脏了地毯的奴仆。

“嗯,真像!”她伸出手,指甲涂着鲜红的蔻丹,那红色,比她的唇膏更刺眼,想去摸米慕白的脸,“这眉眼,这鼻梁,跟你娘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米慕白偏头,避开了她的手。一个简单的动作,像拒绝了一场瘟疫。

金翠的手停在半空,收住笑,再收回手,转而看向林紫怡。

“这位就是林大小姐?”她上下打量,目光像一把尺子,在丈量一件货物的尺寸和价值,“啧,还真是个美人胚子。难怪当年上海滩那些公子哥儿,为你打得头破血流。”她凑近些,压低声音,那气息带着烟臭和脂粉的混合味道,“可你怎么就想不开,嫁了个半老头子,当二房?嗯?”

林紫怡迎着她的目光,不闪不避,那双眸子,清澈得像山涧最深的水,却又冷得像万年不化的冰。“我的事,不劳您费心。”

“哟,脾气还不小。”金翠嗤笑一声,转身走回椅子前,坐下,翘起二郎腿,绸袄的开叉处,露出半截小腿,皮肤白得晃眼,却透着一股病态的苍白。“行,咱们不说这个。说说别的。”她深深吸了一口烟,吐出一团浑浊的云雾,“米慕白,你知道我为什么请你来吗?”

“请?”米慕白看了看眼前的阵仗,“这样,劳师动众的,也能叫请?”

“是啊!”金翠正色道,仿佛在宣布一件神圣的事,“按理说,你可是我的外孙儿,请你来我屋里坐坐,叙叙家常。这不是请是什么?”

切,什么外孙儿!

这称呼从她嘴里说出来,带着股陈腐的、令人作呕的亲昵。米慕白没接话,心里感到一阵翻腾。从前好端端的一个铁匠家的女子,虽说之前在柳家跋扈了些,再遇见福权那样的混子,遭了不该遭的罪,却忽然就变成了土匪窝里的母老虎。这也罢了,怎么竟然还变得让人厌恶起来?

金翠并未在意,像表演独角戏似的自说自话:“我听说,你怎么能带着你东家……哦,不对,现在应该叫前东家。你怎么带着你前东家——人家盛家的宝贝,要回南平老家呢?”

“盛先生永远是我的东家!”无论她是有意挑拨,还是揣着明白装糊涂,米慕白也不会上当。

“随你怎么称呼,我管不了。我只想知道,是什么样的宝贝让你如此上心?可否给我瞧瞧?”

米慕白还没回答,五色龙手一挥,外面候着的人便把东西全都抬了进来。总共两个箱子,旧了,边角磨得发白,像两口等待下葬的棺材。锁被砸开,箱盖掀着,露出里面的棉被、稻草。

金翠起身,踱到箱子前,将烟杆伸出去,仔细拨开稻草。

瓷器、字画、玉器、青铜器……

她拿起一只青花梅瓶,对着从外面透进来的微光看着。瓶身绘着缠枝莲,画工精细,釉色莹润,像一汪凝固的深蓝海水。

“好东西啊!”她语气平淡,像在评价一块豆腐,“值不少钱吧?”

“不值钱。”米慕白说,“只是些旧器物。”

“旧器物?哈哈哈……”金翠笑了,那笑声尖锐起来,令人毛骨悚然。忽然,她手一滑。

“砰……”的一声响,那梅瓶掉在地上,瞬间碎成无数碎片。瓷片飞溅,有一片带着冰凉的锋利,擦过米慕白的脸颊,划出一道细细的血痕。

“哦哟……”金翠歪着头,像个做了坏事的孩子,“这下坏了,它可真不值钱了!”

米慕白站着没动。血从伤口渗出来,温热的,沿着脸颊往下淌,痒痒的。他没有去擦,只是看着那堆碎片。那破碎的声响,在他听来,不像毁灭,更像是一种完成。一件器物,历经千度烈火的煎熬,匠人数十年的守望,只为等待这一刻——在最美的巅峰,归于尘土。

“你开心就好!”他缓缓开口,声音极轻,略显平静,像在谈论天气。

金翠脸上的笑僵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米慕白一字一句,清晰地吐出每一个字,“你砸的是东西,可你毁不掉它们代表的意义。这东西,在烧成瓷器之前,在画成画之前,就已经在那儿了。你砸不没……”

“什么东西?”金翠冷笑,“说什么呢?不就是只破瓶子吗?”

“是美!”米慕白说,“是几百年前,有人守着窑火,几天几夜不合眼,就为了等那一缕恰到好处的窑变,烧出这一抹雨过天青。是几千年前,有人用刀在龟甲上刻下第一个象形文字,笨拙,却充满了祈求与敬畏。是有人捧着它,一代一代传下来,穿越战火、饥荒、朝代更迭,将它视作比性命更重要的东西。”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满地的碎片,那些曾经晶莹剔透的灵魂,此刻静静躺在泥土里,“你砸的不是瓶子。你砸的,是那些无名工匠一生的心血,是那些流转千年的历史光阴,是那些你穷尽一生也无法理解的、属于人类精神世界的瑰宝。”

金翠脸上的笑,像劣质的墙皮一样,一点点剥落,消失了。她盯着米慕白,盯着他那张平静得近乎残忍的脸,忽然像点燃一股无名火,直冲头顶。那是她所有的仇恨、嫉妒与不甘,被一句话轻易戳穿后的羞愤。

“你懂?就你懂?”她声音尖利,像玻璃刮擦着黑板,“你们柳家,你外公,满嘴仁义道德,可结果呢?我年纪轻轻嫁给他,还给他生了儿子,他却像防贼一样防着我!你娘更是一个毒妇,把我不当回事,还把我赶出家门,让我带着儿子沿街要饭!你们读书人,一个个号称读了一肚子圣贤书,到头来,却一个个的,比那炭还要黑!”

她越说越激动,胸膛剧烈起伏,那只戴着红蔻丹的手忽然扬起,带着风声,狠狠扇向米慕白的脸。

“啪!”一声脆响。米慕白的脸被打得偏向一边,耳朵里嗡嗡作响。那一下,并不疼,只是一种麻木的、物理的冲击。他慢慢转回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那张脸不是他自己的。

金翠还想再打,被五色龙死死拉住。

“大嫂,息怒,息怒……”

金翠挣开他,喘着粗气,眼睛赤红,像一头被困的母兽。她看着米慕白,看着他那张平静的脸,忽然觉得无比挫败。她的恨,她的怨,她所有赖以生存的毒液,都无法在那平静的湖面上激起一丝涟漪。

“好,好。”她连连点头,后退两步,颓然坐回椅子上,整个人像是瞬间被抽干了精气神。“米慕白,你有种。不过……”

她看向门外,忽然又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诡异的疯狂:“你以为,我就这点手段吗?”

她拍拍手:“来人!”

“来了!”外头有人应声,接着,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传来,却不是她想看到的样子。

跨进门来的,是一个腰间别着两把手枪的精壮后生。那后生十八九岁,瘦高个,肌肉很结实,内穿一件白衬衣,外面裹了一件皮毛袄子,下穿一条日军马裤,腰扎武装带,脚穿一双日本军靴,双手搭在肩上,扛着一把日本军刀,活脱脱似和田康夫在世。

可他的脸却是干净的,眉眼俊朗,像雨后初晴的天空。那眼神冰冷,像淬过火的刀,没有一丝温度。他走进屋来,看也不看众人,径自走到金翠面前,躬身。

“娘,孩儿回来了!”

“龙吟啊,来得正好!”金翠眼睛放亮,招手让他近前来,手搭在他肩上,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来来来,认识认识。这是你大姐家英的儿子,米慕白。按辈分,他可应该管你叫声娘舅呢!”

那后生侧脸看向米慕白。那双眼睛,冷得像冰,可在那冰层的最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微弱地搏动,像一条濒死的鱼。他看着米慕白,看了许久,久到空气快要凝结。然后惊喜地叫了一声:“廷玉!”

那是柳叶青为慕白取的字。此刻,他的声音虽清朗却毫无温度,像一块抛入深潭的石子,听不到回响。米慕白看着那张年轻的、本该叫他一声“娘舅”的后生的脸。

他就是柳龙吟。是他外公柳叶青名义上的老儿子。

命运的荒谬与历史的戏谑,必将在这一刻令人窘迫地显露无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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