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蘩草集》记录了我与母亲,还有慕白先生、保柱叔和宛晴阿姨一行,自1942年冬天离开上海,一路西行,以及在西南大后方,四年多生活的所见所闻……”
这是盛捷(笔名元彬,也是他的字)后来写在自己的散文集《蘩草集》自序里的一段话。字迹清隽,力道却偏软,想来是晚年落笔时,手已添了岁月的颤抖。我得到这本集子时,写作它的人其实已经不在人间许多年了。这本书没能在祖国大陆出版发行,只在北美的部分华人圈子里,被一些熟悉的人所知,纸页泛黄,墨香淡远,像一段被时光尘封的私语,只肯对有心者诉说。
“他说自己不是职业作家,只在自己的律师生涯退休之后,对少年时期所经历的一切做个回忆。因此,也不想大面积地出版发行,只供一些熟识的朋友传阅一下,以此纪念那段难忘的漂泊岁月,也是自己人生成长中一段受益匪浅、挥之不去的纪念与启迪。”
表舅公将这本书递到我手上时,我们已回到了南平。坐在南平米家老宅民俗风情博物馆二楼茶室,窗外是淅淅沥沥的小雨,打湿了檐下的青瓦,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茶烟与潮湿的木气。他将这本书交给我时,指尖微微发颤,像移交一份珍贵又厚重的历史遗物,那是他半生漂泊的见证,也是盛捷少年心事的全部寄托。“你想了解的那段往事,都被他记录在这本书里了。这是他十九岁时本可以在上海出版的书,因为时局的原因,竟耽搁了几十年,最后才得以在异国面世。你想知道的事,都在这里面了,拿回去慢慢细读吧。相信你会有所发现的。”
是的,我今天得以提笔来叙述这段往事,大部分内容皆赖于此。不过,当我看完这部集子,却又发现了它的局限性。因它里面的内容主要是从盛捷的个人角度,以散文的形式叙述了一路上的风物景致,以及他对花草树木、山川河流的兴致。他自小偏爱植物生态及山川地貌,笔下多是沿途的草木枯荣、江雾晨霜,借这些自然景致,抒发少年人独有的、细腻又隐晦的情致与愁绪。
然而,表舅公当年他们那一行人,究竟是如何冒险带着从海棠园里拼死挽救出来的那批重要文物,在危机四伏、四面楚歌的残酷环境中,一路躲避敌人的围追堵截和各种盘查,面临各种困难险境,既要保证文物与自身安全,又要顺利到达最终的目的地。这些,盛捷当年那个十三四岁的孩子,或许是懵懂的,或许只窥见了皮毛,未能全然懂得其中的凶险与沉重。他不懂大人们眼底的忧虑,不懂那些文物背后的意义,更不懂每一次停顿、每一次躲避,都可能是生死抉择。
因此,关于这段往事,还需要表舅公对我的讲述,以及我自己的一些想象。因为,几十年过去了,大多数往事对他现在这样一个九十多岁高龄的老人来说,许多记忆都已经“丢失”了,像被江水冲刷的石子,磨去了棱角与细节;而用他自己的话来说,他又是一个不愿意什么事都表现在笔头上的人,性子内敛,心思深沉,几乎没有一本完整的日记,记录他这一路上的真实历程。林夫人也是一个不擅长用文字记录的人,她的心事都藏在眉眼间、言语里,从未落笔成文;保柱、宛晴更是大字不识几个,自然也不会有任何记述。况且,后来他们各自的境遇,又让这段往事多了几分难以言说的隐晦,更无人再提及。
1942年年尾的冬天,异常的寒冷。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割得人生疼,连江水都似要冻僵,江面飘着细碎的冰碴,雾气弥漫,能见度不足丈余。米慕白、林紫怡、盛捷、保柱、宛晴一行五人,坐着乌篷小船,趁着夜色的掩护,悄悄离开上海之后,第一站便要去镇江,从那里渡过长江。而当时的南京,依然是汪伪政府的“首都”,且被鬼子严格控制,沿江一带,鬼子据点、伪军岗哨密密麻麻,盘查严苛到了极点,到处都是他们的巡逻兵,稍有不慎,便会暴露行踪,落得个家破人亡、文物被夺的下场。米慕白他们白天几乎是不可能上路的,只能利用夜色的掩护,在夜间行动,连说话都要压低声音,生怕惊扰了暗处的眼线。
离沪的第一天夜里,便遭遇了一件惊险的事,那惊险,像一把冰冷的刀,架在了每个人的脖颈上,至今想来,仍让人不寒而栗。
那天夜里,乌篷船顺江而下,江风裹着寒气,钻进船篷的缝隙,吹得人浑身发冷。船夫是米慕白托人找来的老手,熟悉沿江的水路,一路上都格外谨慎,只凭着微弱的星光辨认方向。大约过了两三个钟头之后,船夫忽然察觉到不对劲,脚下的船板微微发潮,低头一看,竟有江水顺着船底的缝隙,一点点渗了进来。他脸色骤变,立时惊呼起来,声音里满是恐慌:“先生,夫人,小姐,快醒醒,船进水了,要沉了!”
当时,坐船的人全都在昏昏沉沉地睡觉。连日来的紧张与奔波,早已耗尽了他们的心力,每个人都睡得极沉,连梦里都在躲避鬼子的搜捕。听见这声惊呼,众人顿时全都惊醒过来,睡意瞬间被巨大的恐慌取代,心脏狂跳不止,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原先的那三个铁箱子,因为过于沉重,行船不便,已经在半路被换成了轻便且密封性稍好的木箱子。木箱子里面装着的,是从海棠园里拼死抢救出来的贵重文物,有历代的字画、珍稀的瓷器,还有一些传世的玉器,每一件都经不起水浸,一旦进水便会毁于一旦,那是盛季源家族世代珍藏的瑰宝,也是他们不愿舍弃的根,更是他们冒着生命危险也要守护的东西。
“快,靠岸!”
米慕白猛地站起身,声音因紧张而微微发紧,却依旧保持着镇定。他是这一行人的主心骨,他不能慌,一旦他慌了,所有人都会乱了阵脚。他一边惊呼着指挥船家,一边快步走到船边,和身强力壮的保柱一起,帮助船家奋力将小船向岸边滑去。他的心里,既担心着众人的安危,更惦记着那些文物,手心沁出了冷汗,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靠岸,一定要保住文物,一定要让所有人都平安。
可江水涌入的速度,远比他们划船的速度更快。船身开始急剧倾斜,江水顺着船底的缝隙疯狂涌入,很快便漫进了舱底,眼见着众人和一船的文物、行李都将掉入冰冷刺骨的江水里。那船夫本就是为了钱财才答应送他们,此刻见船要沉了,哪里还顾得上他们,脸色煞白,眼神里满是恐惧,竟未多言一句,一个猛子扎入江中,自顾着游走了,只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水花,和船上惊慌失措的五个人。
“慕白,怎么办?快救救孩子!”林紫怡的声音瞬间变得尖锐,带着哭腔,她一把将身边的盛捷紧紧抱在怀里,身子控制不住地发抖。她出身名门,从小到大,从未经历过这样的险境,此刻,她所有的端庄与从容都被恐惧撕碎,唯一的念头,就是保护好自己的儿子,哪怕自己葬身江底,也不能让盛捷受到半点伤害。她看着不断涌入的江水,看着摇摇欲坠的船身,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无法呼吸。
“交给保柱,他水性好!”米慕白快速看向林紫怡,语气坚定,试图给她一丝安慰,也给自己一丝底气。他太了解保柱了,保柱自小在江边长大,水性极佳,且忠心耿耿,把盛捷交给保柱,他才能放心。同时,他又急忙嘱咐保柱,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保柱,你背着孩子,无论如何也要游到岸边去!就算拼了你的命,也要护好小少爷!”
“是,先生!我来背小少爷!”保柱立刻应下,语气铿锵有力。他心里清楚,自己的命是米慕白给的,此刻,正是他报恩的时候。他快步走到林紫怡和盛捷面前,伸出双手,想要接过盛捷,眼神坚定,做好了拼死护主的准备。他不怕死,怕的是辜负米慕白的信任,怕的是护不住小少爷,怕的是那些文物落入敌人手中。
可盛捷却拼命地抱住林紫怡的脖子,不愿松手,小小的身子绷得紧紧的,眼泪顺着脸颊滑落,哭声带着少年人的恐惧与倔强:“妈妈,我不走,我要和你在一起!我不要和你分开!”在他眼里,母亲就是他的天,无论遇到什么危险,只要和母亲在一起,他就有勇气,可一旦分开,他便只剩下无尽的恐惧。他不懂什么文物的重要性,不懂什么生死抉择,他只知道,不能离开母亲。
“捷儿,听妈的话,你和保柱叔先走,他会保护你的!”林紫怡用力抱着儿子,泪水模糊了双眼,声音哽咽,她多想陪着儿子,可她知道,自己不会游泳,留在船上,只会拖累盛捷,拖累所有人。她只能狠下心,劝说儿子,心里却像被刀割一样疼。那是她唯一的儿子,是她的命根子,让她亲手把儿子交给别人,让他们独自逃生,她比谁都难受。
“不,我不走!”盛捷哭得更凶了,抱得更紧了,仿佛一松手,就会永远失去母亲。
“听话,快走!”林紫怡的声音变得严厉起来,可语气里的不舍与心疼,却藏不住。
“我不!我就不!”盛捷的倔强,在这一刻显得格外无力,却又格外动人。他小小的身躯,在寒风与江水中,微微发抖,却依旧不肯松开抱着母亲的手。
争执只在瞬息之间,可江水却已漫到了舱板,船身摇晃得越来越厉害,随时都有可能彻底沉没。米慕白看着眼前的一幕,心急如焚。他知道不能再耽搁了,再拖下去所有人都要葬身江底,那些文物,也会毁于一旦。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不舍与心疼,当机立断。他必须让盛捷先离开,这是他作为长辈,作为这一行人的主心骨,必须做出的抉择。
“盛捷,你看那边!”
米慕白见情势紧张,来不及考虑许多,说着手一指远方的江面,语气里带着一丝刻意的神秘,试图吸引盛捷的注意力。盛捷毕竟只是个十三岁的孩子,下意识地回头去看,就在他转头的瞬间,米慕白手掌轻轻一落,拍在他的脑后,力道不重却足够让他晕厥过去,既不会伤害到他,又能让他不再挣扎。这是他在军事化管理的海事学校,学到的技能。
盛捷身子一软,便晕了过去,眉头依旧微微皱着,嘴角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像是在梦里,还在倔强地喊着“妈妈”。米慕白稳稳将他抱起,小心翼翼地放到保柱的背上,双手紧紧按住盛捷的身子,生怕他掉下去,语气里带着最后的嘱托,也带着一丝决绝:“管不了那么多了,你们走吧!记住,一定要护好小少爷,一定要平安上岸!”
话音未落,他伸手一推,将保柱和盛捷推向江中。保柱立刻稳住身形,紧紧背着盛捷,纵身跃入冰冷的江水中,不顾江水的刺骨,奋力朝岸边游去。他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把小少爷安全送到岸边,不能辜负先生的嘱托。江水里,两道身影在黑暗中一沉一浮,被雾气笼罩着,渐渐远去,米慕白站在船上,望着那两道身影,直到再也看不见,才缓缓收回目光,眼底闪过一丝欣慰,却又瞬间被沉重取代。他不知道,保柱和盛捷能不能平安上岸,也不知道,自己和林紫怡、宛晴,能不能熬过这一劫。
船板开始剧烈摇晃,剩下三个人的脚掌,已开始没入冰冷的江水中,寒意顺着脚掌,一点点蔓延至全身,冻得人牙齿打颤,浑身发抖。米慕白定了定神,转头看向宛晴,眼神里带着一丝恳求,也带着一丝信任。他知道,宛晴也是从小在江边长大,水性不错,此刻,也只有她,能带着林紫怡逃生了。
“宛晴,我知道你也会游泳,你带着夫人游过去,行吗?”
“行!”
宛晴几乎没有丝毫犹豫,立刻答应下来。她看着米慕白,又看了看惊慌失措的林紫怡,心里五味杂陈。她曾倾心于米慕白,却终究只能看着他与林紫怡相守,这些年,她一直以仆人的身份,陪在他们身边,默默守护着他们。此刻,生死关头,她没有丝毫退缩。她或许恨过,或许怨过,可在这一刻,所有的恩怨情仇,都抵不过一句“守护”。她知道,自己不能丢下他们,不能让米慕白失望,也不能让林紫怡出事。
“可是,慕白,我不会游泳啊!”林紫怡忽然惊呼道,声音里满是绝望。她从小养尊处优,从未下过水,此刻,面对冰冷刺骨、深不见底的江水,她的恐惧,达到了顶点。她不怕死,可她怕自己死得毫无意义,怕自己不能再陪着盛捷,怕自己再也见不到米慕白。
“没事的夫人,这里离岸边不远了,我带着你,咱们能游过去的!”
宛晴连忙抓着林紫怡的胳膊,语气坚定,试图给她勇气,“我从小在江边长大,打小跟着我爹下河抓鱼摸虾,水性好得很,您相信我,我们一定能游过去的,一定能和小少爷、先生汇合的……”她说着,紧紧攥住林紫怡的手,传递着自己的力量。她不能让林紫怡放弃,也不能让自己放弃。
“可……这江水太冷了,我……我怕冷!”林紫怡的声音,带着一丝委屈,一丝无助。在这样的生死关头,她说出这样的话,或许显得有些矫情,可那却是她最真实的感受。她从未受过这样的苦,从未经历过这样的险境,冰冷的江水,让她浑身发冷,也让她彻底慌了神,连最后的勇气,都快要被耗尽了。
林紫怡这句话,让米慕白和宛晴二人,一时竟有些哭笑不得。生死关头,所有人都在为生存拼命,她却还在惦记着江水太冷。可米慕白心里清楚,林紫怡从来都是这样,娇贵、柔弱,却又有着骨子里的倔强。他知道,这个曾经荧幕上耀眼的明星,也曾拍过在江中游泳的戏。为了贴合人物、追求真实,她执意不要替身,亲自下到寒冬腊月的江水中去,那场戏她演得淋漓尽致,收获了无数赞誉。可拍完之后,她便大病过一场,从此便留下了阴影,再也不敢下水,尤其是寒冬时节。
米慕白握住她冰凉的手,语气软了下来,却满是坚定的力量,没有多余的苛责,只有精准的鼓励:“紫怡,我记得你当年拍电影,寒冬腊月的江水,可比现在还要冷,你都敢亲自跳下去,不要替身,为了艺术,你能拼尽全力,甚至不怕大病一场。当年你说,那是为了艺术献身,心甘情愿。可现在不一样,这次不是拍戏,不是为了虚名赞誉,是为了你自己的性命,为了捷儿。你刚才还想着要陪着捷儿长大,难道就要这样放弃吗?”
米慕白的话,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林紫怡尘封的回忆。那些荧幕上的荣光、拍戏时的倔强,还有事后大病一场的后怕,瞬间涌上心头。她身体微微一震,眼底的怯懦渐渐褪去,闪过一丝熟悉的坚定。是啊,当年那么冷的江水她都敢跳,为了艺术尚且能拼,如今为了自己,为了捷儿,她没有理由退缩。她想起盛捷晕过去前倔强的眼神,想起自己对儿子的承诺,深吸一口气,用力压下心中的恐惧与寒冷,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却异常坚定:“你说得对,当年我能为了艺术下水,现在,我为了捷儿,为了我们,也能!”她的眼神里,再也没有了之前的无助,多了几分当年作为影星的果敢与决绝。
“那……这些东西怎么办?”林紫怡又转向舱内,指着那些装着文物的木箱子和行李,眼神里满是不舍,声音里带着一丝恳求。那些文物,是他们冒着生命危险从海棠园里救出来的,是盛家的根,是他们一路走来,唯一的精神寄托,她实在不忍心,就这样把它们丢在江里,就这样毁于一旦。
“嗯,当然,财宝也不是什么问题,现在重要的是人命!”米慕白望着不断涌入舱内的江水,语气坚定,没有半分犹豫,“人命没了,留着它们也没有什么用!只要我们活着,总有一天,还能再找回它们,可若是我们死了,这些东西,就真的彻底没了!”他心里也舍不得那些文物,那是他答应过盛季源,要拼尽全力守护的东西,可他更清楚,人命大于一切,没有了人,再珍贵的文物,也只是一堆毫无意义的物件。
“那可是咱们冒着生命危险抢救出来的,难道就这样丢了吗?”林紫怡继续不舍地追问道,眼里泛起了泪光。她不是不懂人命重要,可那些文物,承载了太多的东西,承载着盛家的荣耀,承载着他们一路的艰辛,她实在无法释怀。
“嗯……”米慕白沉吟了一声,他知道,林紫怡的不舍,也懂她的心情。可此刻,船舱内的江水,已经越灌越多,船身摇晃得越来越厉害,随时都有可能沉没,已经来不及仔细给她讲道理,也来不及再犹豫了。“既然我们救了它们,现在也该让它们救救我们了。宛晴,”他一把拽过林紫怡的手,郑重地将她交给宛晴,眼神里带着最后的托付,“现在,能救你的,只有宛晴,你们快走!别管我,也别管这些东西了!”
“那你呢?”林紫怡抬头看着米慕白,情绪瞬间失控。之前,在宛晴面前,她一直守着主仆的分寸,守着自己的端庄,不便有任何亲昵的举动,可此刻,船将沉没,生死一线,她再也顾不上那些世俗的规矩,再也顾不上什么分寸,一把抱住米慕白,紧紧地,仿佛要将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泪水汹涌而出,“我不走,大不了要死一起死!我不能丢下你,不能让你一个人留在这里!”
说完,她又转身看着宛晴,眼神里满是恳求,也带着一丝决绝:“宛晴,你会游泳,你自己走吧,别管我们了!你还年轻,还有大好的年华,别在这里陪我们一起送死!”她是真心实意地想让宛晴走,宛晴跟着他们,受了太多的苦,她不能再拖累她了。
宛晴惊见此情此景,瞬间五味杂陈,愣在了原地。她看着紧紧相拥的米慕白和林紫怡,看着他们眼底的深情与决绝,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酸又涩。面对着眼前这位她曾倾心相待、如今早已与别人相守的“前夫”,面对着待她恩重如山、视若亲人的主家,她的内心,瞬间陷入了挣扎。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是独自逃走,保住自己的性命,还是留下来,陪着他们,一起面对这生死绝境。
她想起自己这些年,跟着米慕白和林紫怡,从上海到南平,一路颠沛流离,他们待她,从未有过主仆之分,始终把她当作亲人。她想起米慕白对她的恩情,想起林紫怡对她的善待,想起盛捷对她的依赖,心里的挣扎,越来越剧烈。她不能走,她不能丢下他们,不能辜负他们的信任与善待。可一想到冰冷刺骨的江水,想到未知的危险,想到自己或许也会葬身江底,她又忍不住心生恐惧。
小船还在不断地进水,冰冷的江水,已经漫过了三个人的脚踝,进而漫过脚腕,进而漫过膝盖,进而漫到了腰际。寒意像无数根细针,扎进骨头里,每一寸肌肤都在发抖,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刺骨的寒冷。船身摇晃得越来越厉害,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倾覆,将他们三人,一同卷入无边无际的江水中,再也不见。
就在这么十几二十秒钟之内,三个人的状况,竟然极其的微妙,令人尴尬,也令人揪心。米慕白抱着林紫怡,心里满是不舍与愧疚。他对不起林紫怡,因为自己不够周密的计划,竟让她跟着自己颠沛流离,陷入这样的险境;他对不起盛捷,没能好好保护他,只能让他独自逃生;他更对不起宛晴,本该让她安稳避祸,如今却要陪着自己身陷绝境。他更愧疚于没能守住对盛季源的承诺,护好那些文物。可他别无选择,只能让林紫怡和宛晴先走,自己留下来,独自面对这一切。
宛晴站在一旁,看着相拥的二人,心里的挣扎,渐渐平息。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恐惧,眼神变得坚定起来。她不走,她要留下来,陪着他们,就算是死,也要死在一起。她缓缓伸出手,轻轻拉住林紫怡的另一只手,声音坚定:“夫人,慕白,我不走,我陪着你们,我们一起想办法,一定能上岸的!”
江风越来越大,江浪拍打着船身,发出“哗哗”的声响,像是在呜咽,又像是在咆哮。雾气越来越浓,将整个江面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看不见岸边的影子,看不见一丝光亮,只有冰冷的江水,不断地涌入船中,只有三个人,在摇摇欲坠的乌篷船上,相互依偎,等待着未知的命运。
然而,关于这段生死一线的江中遇险,盛捷在日后落笔《蘩草集》时竟只字未提,只将少年时的惊惧与侥幸,悄悄藏进了沿途的草木与江雾里,成了他终生未说的隐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