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吟,不……”
聚义堂里,米慕白声音略显干涩,每个字都带着难以言说的滞涩,像秋叶在风中摩挲,“其实,我该叫您舅舅。”
“母亲来上海前,就曾来信与我提起为外祖父续弦之事。说她为外祖父迎娶了邻村金铁匠家的女儿。”
以上这话,是我陪表舅公回南平祭祖,给柳氏和柳叶青上坟时,他亲口告诉我的。
他说:“那个金翠,是母亲特意招进米府,专门伺候外祖父的。二人相处久了,日久生情。外祖父除了母亲一个女儿,膝下再无其他子女,他一直希望能有个男孩继承柳家的医馆与血脉,便让母亲为他娶了金翠。”
第二年,金翠便为柳家生了个男孩,取名柳龙吟。外祖父老来得子心花怒放,内心非常满足,什么事都依着金翠。金翠却母凭子贵,越发地跋扈起来。外祖父年纪大了,降不住她,母亲那时已去了上海寻我,家中一切事务,全都依赖金翠,却不想竟助长了她的脾气,秉性变得越来越骄纵起来。临了,她还以柳龙吟相威胁,试图霸占米家老宅,因此而活生生气死了外祖父。母亲回乡料理外祖父的后事,她居然还与母亲,因为家产和药局的事纠缠起来,与母亲吵闹不休,居然还出手伤人,打了我母亲。结果,母亲一气之下将她逐出家门。她们母子二人举目无亲,无奈,只好到上海投奔孩子的生父福权。不料,福权却又因招惹黑帮,被人砍死在街头。”
“无论坊间如何相传,说柳龙吟并非柳家的骨血,可母亲却一直视他为己出,对他倍加照料。因此,我那时就知道,自己有个比我年纪还小十几岁的舅舅。”
“我年少时便离家赴省城求学,后来,又去了上海。虽与南平老家隔着千山万水,可在我心里,外祖父始终是一尊神祇,也是一位悬壶济世、乐善好施的大善人。是他老人家教我读《汤头歌诀》,教我辨识百草的性味。他常常摸着我的头,说我出生那年,他与我的爷爷米晋如说好,说我母亲怀的是龙凤胎,头胎生的孩子就姓米,二胎生的孩子随他姓柳。只因我母亲生的第一胎是个死婴,结果就剩下我一个。虽说按他们的约定,二胎出生的孩子本该随他姓柳,可我父亲那时已经亡故,母亲今后不可能再有别的子女,米家也只剩下我这一根独苗,我外祖父与我的祖父既是同乡,又是同年,情义深重,不好与他计较,便让我这个米、柳两家唯一的孙子,保留了米家的姓氏,续了米家的香火。”
然而,柳叶青这辈子最大的执念,便是柳家不能断了行医的香火。若不是为了这个痴梦,他何至于年近六旬,还强撑着去娶金翠这样一个有着许多经历与是非的女子。柳龙吟本该是柳叶青的掌上明珠,是柳家医术与血脉的唯一指望,自小被柳叶青带在身边,教她识药、读医书,教她把脉,盼他长大之后,能承继那世代相传的杏林衣钵。
可柳叶青终究是没福气,没等到儿子长大,便被金翠的怨毒与跋扈,活活气死了。
米慕白知道,从根上说,这孩子也许不是柳家血脉。可这十几载春秋,他吃着柳家的饭,唤着柳叶青“爹爹”,叫着柳氏“大姐姐”,那一声声呼唤早已刻进了柳家的骨血。柳家人断不会像福权与金翠那对亲生父母一般,不论人情。他们认情分,认那个“看在情面和佛面”的老理。所以,无论是为了那点稀薄的血缘,还是为了这多年累积的、不可磨灭的情分,他都欠这个孩子一声“舅舅”。
柳龙吟见米慕白叫他,嘴角轻轻一扯,算是回了个笑。可那笑意没到眼底,只停在唇边,像一张拙劣的面具。他转身对金翠说:“娘,外头都安排好了。人就关在后山豹子洞里,我派人守着!”
“好!”金翠欣喜地点点头,又转脸看向米慕白,“慕白,看见没?这就是我儿子,你的娘舅。你们柳家的种,可不像你们柳家人那般假惺惺的。他打小就实诚,对我孝顺着呢!”
米慕白没说话。他看着柳龙吟,少年也正看着他。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像两道平行的闪电,擦肩而过,随即分开,再无任何交集。
“龙吟啊,”金翠又似笑非笑地说,“你带他们去后山,好生‘安置’。记住,他可是你外甥,你得好生招待!”
“是,娘放心!”柳龙吟躬身,然后对米慕白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那手势却机械得像个牵线木偶,意思到了,却没有丝毫敬意。
柳龙吟手一招,旁边上来几个人,推搡着米慕白就往外走。经过柳龙吟身边时,米慕白又看了那少年一眼。少年侧着脸,目光看着门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下颌的线条绷得紧紧的,像一根随时会断裂的弦。
豹子洞在后山,很隐蔽,洞口被茂密的藤蔓遮着,像一个沉默的伤口。一行人被推进去后,洞口便放下栅栏,上了锁。看守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洞里便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
静得能听见滴水的声音,嗒,嗒,嗒,像时间的更漏,一滴一滴,计算着生命的流逝。
“慕白。”林紫怡在黑暗里轻声喊,她声音颤抖,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恐惧。
“嗯。”
“你脸上疼吗?”
米慕白这才想起脸上那道伤。血已经凝固,结成一道暗红色的痂,紧绷绷地贴在皮肤上。
“不疼!”
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黑暗像粘稠的液体,包裹着每个人。
“那些东西……没了吗?”过了许久,林紫怡开口问道,那声音像一声叹息,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黑暗里,却能激起千层浪。
米慕白没回话。他想起那件瓷器碎裂的声音,一声一声,清脆悦耳,却又残忍无情,像在为这个世界奏响的挽歌。他想起那只天青釉的笔洗,雨过天青的颜色,此刻,大概也已化作一堆冰冷的、毫无意义的碎片,混在泥土里,等待着腐朽。
“还会有的!”他语气笃定,像在背诵一句经文。
“什么?”
“美。”米慕白看着洞口藤蔓缝隙里漏进来的一点微光,那光,是他与外界唯一的联系,“只要人还在,美就还会再有。今天碎了这些,明天还会有人守着窑火,烧出新的。只要有人还记得,那些曾经的美好,就不会真的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米慕白能感觉到林紫怡正在黑暗里看着他。她看不清他的脸,却能清晰地听到他的声音,感受到他话语里的平静与力量。她想起许多年前,在海棠园,她刚学会泡一种新茶,却泡坏了,茶汤又苦又涩。她有些窘迫,他却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眉头都没皱一下,只说:“夫人下次少放些茶叶,水温再低一些就好了。”然后,他重新泡了一壶,亲手端给她。那茶香,清雅悠长,至今仍萦绕在她记忆深处。
“慕白。”她又叫了一声,这一次,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
“嗯!”
“如果……如果这次出不去了,你后悔带着我吗?”
米慕白闻听此言,也自问着:后悔吗?后悔离开上海那座安稳的、舒适的牢笼?后悔答应盛季源,承担起这份沉重的责任?后悔这些年,守着一个不该守的人,做着一场明知没有结果的梦。
“不后悔。”他的声音在黑暗中,像一颗坚硬的石子,掷地有声。
林紫怡笑了。那笑意很淡,却像一盏灯,瞬间点亮了她内心的角落。她在黑暗里摸索着,终于碰到了他的手。他的手很凉,她的手也是。可当两只冰冷的手握在一起时,竟奇迹般地生出了一点暖意。这点暖意,足以抵御这世间所有的严寒。
“我也不后悔。”她说。
洞外有风声,呼呼地刮着,像无数冤魂在哭泣。可洞里面,很静,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一声,又一声,像在确认存在的证明。
不知过了多久,洞口的光线暗了暗,又亮了亮。有人走进来,是柳龙吟。他手里拎着个瓦罐,罐子里是冒着热气的粥,散发着香味。他身后跟着个小土匪,手里捧着几只碗。
少年将热粥一勺一勺盛在碗里,又一碗一碗递给米慕白,米慕白接过粥碗后递给其他人。然后,挥挥手打发小土匪出去。
“趁热喝,我亲自熬的,香着呢!”
“廷玉。”他依然叫了一声他的字,声音极低,像怕惊扰了谁。
米慕白看着他。
“你别怪我娘,她……”柳龙吟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在地上划着,划出一道道凌乱的、焦虑的纹路,“我娘她……心里苦。”
米慕白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听他说话。少年警觉地回头看了一眼洞口,又转过头来继续说话,语速很慢,像在艰难地回忆一段被尘封的往事,“她年纪轻轻嫁给你外公,你以为她心甘情愿吗?”
米慕白示意大伙快喝粥,自己则静静地听龙吟说话。
“她娘家穷,她爹需要钱给她哥娶媳妇,我爹……你外公他给得起彩礼。我娘生了我,老头子特别高兴,可也总是防着她,怕她偷人,怕她卷钱跑路。整天将她关在深宅大院里,像坐牢一样,她连院门都极少出。”
柳龙吟也不管米慕白爱听不爱听,只顾自己说着,“老头死了,你娘怪她,回来就把她赶出了家门……”他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要不是她据理力争,你娘是绝不会让她带我走的。她带着我一路乞讨,从南平到上海。那个冬天,下着大雪,我们没有吃的,她把自己唯一的一件棉袄当了,给我换了个烧饼。我吃着,她看着我吃,自己就着雪,喝冷水。”
他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像在数着脚下硌脚的碎石。洞里很暗,米慕白不知道他和娘,谁说的是真话,谁说的是假话。可他能看见,眼前那双年轻、清亮的眼睛里,正慢慢蓄起一汪水光。
“可到了上海,我们好不容易找到盛公馆,见到福权。那个人……我不认他是爹。他又老,又穷,还忒坏。他让我娘去骗人、去偷,我娘不去,他就往死里打。他死了,我娘也没哭,只说死了好,一了百了……”柳龙吟吸了吸鼻子,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再后来,我们又一路乞讨想回黔州,半路被大山猫劫上了山。大当家……人不错,对我娘很好。我娘便跟了他,我认他做爹。他教我功夫,教我打枪、打猎,教我做一个真正的男人。”
他停住叙说,手指在地上划出一个又一个扭曲的符号。
“廷玉,”他叫了一声,这次声音明亮了一些,却带着一丝恳求,“我知道,我娘做了些坏事。她砸了你们的东西,那是她恨你们柳家,恨你娘。可你……你能不能……能不能别恨她?她就是想活得好一点,她想让我活得像个人。她没别的路,她是被这世道,一步一步,逼成这样的。”
米慕白看着眼前的少年,读着他眼里的泪,和那泪水中深藏的、与自己极相似的眼窝。他想起外祖父去世那年,母亲淡淡地对他说了一句:“今后,家中再无牵挂!”他当时听了这话并没有多想,只当母亲是出于寻常的哀伤。如今想来,那“无牵挂”三个字背后,竟是一种刻骨的、无法言说的痛与恨。
可这恨,像一株毒草,在金翠的心中生根发芽,开出了恶毒之花,又结出苦涩的恶果,最终,这果实的汁液,滴落进了龙吟的心上。尽管那年,在外祖父的坟前,他分明曾见着这孩子,那天是真真的哭得昏天黑地,那眼泪与悲怆,应是未经掩饰的。
“我不恨她!”米慕白声音平静,像在陈述一件与自己并无多大关系的事,“龙吟,你听着。这世道像一张巨大的、密不透风的网,把每个人都困在其中。你娘没得选,我也没得选,你同样没得选。可没得选,并不意味着就要变成自己最讨厌的那种人。那不是宿命,那只是另一种形式的投降。”
柳龙吟怔怔地看着米慕白,像在听一个来自自己未知新世界的箴言。那年,他也曾听这个比自己大十几岁的外甥,讲一些来自外面世界的新鲜事。
“你还年轻,路还长,”米慕白此刻的声音,竟唤起他模糊的记忆中,那种似曾相识,又稍纵即逝的感染力,“别让你娘的恨,变成你的枷锁,变成你血液里的仇恨。若真是那样,你就真的永远回不去了。你的人生将不再属于你自己,而是被你娘操纵,成为延续这仇恨的工具。”米慕白也不知他是否能听明白,直接说出了自己的担忧。
少年低着头,似乎沉默了。他宽阔的肩膀在黑暗中微微颤抖。过了许久,米慕白原本以为他不再开口,不料,他却用一种近乎耳语的声音说:“你们,想走吗?”
米慕白没说话,只是默默点头。
柳龙吟从怀里摸出钥匙,打开栅栏上的铁锁。推开栅栏,“咔哒”一声轻响,在寂静的洞子里,如同开启一道命运之门。
“从这儿往后走,有个山洞通到后山。是大当家在世时挖的,防止官兵围剿用的。只有我和我娘知道。”他声音压得极低,“你们从那儿下山,东边有个村子,叫白石桥。村里有户姓陈的,是我娘……是我娘以前帮过的人,你们去找他,他会帮你们。他是我能想到的,这世上唯一一个,会纯粹因为我娘而愿意帮你们的人了。”
米慕白看着他,看着这个少年眼里的挣扎、痛苦,以及最终决绝的善意。
“那你呢?”
“我?”柳龙吟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我娘在这儿,我能去哪儿?我走了,她怎么办?她……她就剩我了。”
他站起来,退后两步,朝米慕白深深地鞠了一躬。
“廷玉,你们快走吧。天快黑了,再不走,就真的走不了了。”
说完,他转身,快步跑出了豹子洞,像逃离一个自己永远无法承担的重负。
洞口的光,随着他的离开暗了下去,又亮了。风还在吹,像在哭,又像在笑,诉说着人世间的悲欢离合。
米慕白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发麻的手脚,然后伸手,把林紫怡拉起来。
“能走吗?”
“能。”
保柱解开其他人身上的绳子。老虎活动着手腕,低声说:“我那辆车上的东西,他们还没动。得去拿回来。”
“在哪儿?”
“应该还在前院。”
米慕白想了一下,对老虎说:“我和保柱去。你和兄弟们带着夫人、孩子和宛晴先走。到山下等我们。一个时辰后,如果我们没出现,你们就直接出发,别等!”
“不行!”林紫怡抓住他的手腕,“我们一起走!”
“夫人。你……”
“别说话!要么一起走,要么一起留!”她看着他,眼里的执拗,像燃烧的火焰。
米慕白窥见她眼里的真诚,轻轻叹了口气:“好,我们一起走!”
一行人出了豹子洞,贴着冰冷的山壁,往后山摸去。柳龙吟说的那个山洞很隐蔽,洞口被厚厚的藤蔓遮得严严实实。保柱拨开藤蔓,一股潮湿阴冷的空气扑面而来。里头黑黢黢的,有风,是通的,像一个通向未知的巨大喉咙。
“走!”米慕白率先钻进去,他要确认里面是否有危险。
洞很长,曲曲折折,像一个巨大的迷宫。他们走了约莫一刻钟,前头终于出现了光亮。出口在一片竹林里,已是后山。从这儿往下看,能看见山寨的全貌,木头屋子像一堆随意丢弃的火柴盒,散落在山坳里。正中的聚义堂前,果然停着那辆平板车。
“下山,从旁边绕过去。”老虎低声说道。
“不急!”米慕白看看天色,日头已偏西,天空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橘红色,“天快黑了,等天黑再出去。”
众人藏在竹林里,屏息以待。天一点一点暗下来,寨子里陆续点起了火把,人影晃动,传来吆喝声和猜拳行令的笑声,空气中弥漫着酒肉的香气,与山洞里的阴冷形成残酷的对比。
天彻底黑了,像一块厚重的黑丝绒,将整个世界覆盖。
“走!”
米慕白依然打头阵,一行人贴着阴影向寨子摸去。寨墙不高,保柱蹲下,老虎踩着他的肩膀翻上去,放下绳子。一个接一个,都翻了进去。
平板车还停在原地,两个土匪守在车旁,怀里抱着酒坛子,鼾声如雷。老虎摸过去,一手一个,用巧劲敲在后颈,两人连哼都没哼一声就软软地倒下。
保柱掀开车上盖着的油布,仔细检查,东西都在。底下的箱子完好无损,包括经卷、法器和藏在里面的文物。
“快上车,走!”米慕白低声催促着。
众人刚爬上车,聚义堂那扇沉重的大门“吱吱扭扭”被人缓缓推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