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渐沉了下来,夕阳从鬼子炮楼二楼的观察孔斜斜探入,将灰暗阴冷的空间切出一道金红的光带,余晖落在矮桌上的两只青瓷茶杯上,袅袅热气裹着微弱的茶香,在光尘里缓缓浮动,衬得这满室的肃杀多了几分诡异的暖意。
看着眼前堆放整齐的文物,米慕白身姿微微发紧,四肢有些僵硬地站在和田康夫面前,破旧的袍袖底下藏着的冰冷短刀硌着他的掌心,心中竟生出一丝淡然与释然。
和田康夫缓缓放下手中的棋子,目光如探照灯一般照射过来,将米慕白从头到脚,一寸一寸地检索着。半晌,他脸上堆起一抹似笑非笑、真假难辨的神态,抬手做了个请坐的姿势,语气中却藏着几分冰冷与傲慢的压迫感:“道长,请坐!”
米慕白心头微微一颤,对方忽然这般和颜悦色的态度,与他预想中的截然不同。可转瞬间他便压下了那份怅然:对方绝不是在刻意表达什么善意,而是狡猾的故意试探,是温水煮青蛙,想从他的松懈中寻找到可供其突破的缝隙,捕获他的疏忽与破绽。
他垂下眼,微微躬身,装作受宠若惊的样子,拱手作揖道:“贫道卑微,不敢与太君同坐!”语气里的谦卑恰到好处,眼底却藏着一丝不屈,悄悄观察着对方的每个细微神情。
“道长言重了!”对方摆摆手,语气里多了几分“恳切”,再次抬手相邀,“我们不过是闲谈几句。您是得道之人,本就清心寡欲,不必如此拘礼。况且,我素来对道教文化颇有兴趣,今日得见道长也算缘分。请先生坐下,为我解惑如何?”他刻意将“道长”换成“先生”,一字之差,既是示好,也是更深的试探。看眼前这位“老道”是否能接得住这份“礼遇”,到底藏着哪些不为人知的秘密。
米慕白见对方称他“先生”,心中一动。对方要么是真心对道教感兴趣,特意请教;要么就笃定他不是寻常的算命先生,想引他露出马脚。
他沉吟片刻,装作盛情难却的样子,缓缓颔首:“既然太君盛情相邀,贫道便恭敬不如从命,客随主便,不拘礼了。”说罢,他小心翼翼地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脊背微微挺直却略显佝偻,一副谦卑恭顺的态度,可脑海里却在飞速运转:虽然文物就在眼前,可对方究竟知道多少?他如此刻意拖延时间,到底是在等什么?二牛是否知道他们的处境?林紫怡、宛晴她们在马棚里是否安全……?
每个念头都像一根根将断的琴弦,紧紧绷在他的心头。表面上他依旧装着平静无波,可指尖微微的震颤,却似乎要泄露他内心的紧张与不安。
“天寒地冻,喝杯热茶暖暖身,我们慢慢聊。”对方似乎看出了他的局促不安,伸手将一杯热茶往他面前推了推,眼睛盯着他,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隐秘:“道长既然说自己是算命先生,想必对易经八卦以及道教颇为精通吧?”
“呵,不敢说精通,”米慕白指尖触摸到茶杯温热的杯壁,稍稍稳住了一下心神,语气依旧恭敬,却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谦逊”,“不过是常年研读,略知一二罢了。”
“嗯,你很谦虚。我虽是一名军人,但在从军之前也喜欢研究古籍,时常翻阅《道德经》,对其内容,颇为好奇。不过,我还有些问题搞不懂,想跟您请教一下。”
米慕白心中了然,对方根本不是真心想请教他。这场闲谈注定将是一场心理战。对方是想通过观察他的言行举止刺探他的真实身份,瓦解他的心理防线,进而套取自己想获知的情报,名正言顺扣押他们和这些文物。可他不能一下子戳破对方,只能陪着他把戏演下去,寻找机会,等待事情的转机。更让他警惕的是,对方的语气中藏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傲慢,那是侵略者对被侵略民族文化的俯视,是想从文化和思想上,找到侵略他国的“正当借口”。
“嗯,贫道知道的,一定知无不言。你说来我听听,有什么样的问题还能难住你!”
“好啊,我就喜欢你这样开门见山,”和田康夫果然没有绕弯子,直接向米慕白抛出了问题,“那么,就请先生为我解惑,《道德经》中‘道可道,非常道’这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他看似问得随意,其实,目光却一直紧紧锁在米慕白的脸上,不肯放过任何一个细微表情,语气看似平和,眼底却藏着锋芒。米慕白知道他要的不是一个简单的解释,而是想从他的解读中看清立场,看清他的底牌。甚至想借机宣扬日方的所谓“王道”,为侵略行径披上一层光彩的外衣。
米慕白心中早有准备,他缓缓放下茶杯,抬眼看向和田康夫,语气恭敬却不卑微,沉稳中带着几分学识的厚重:“所谓‘道可道,非常道’,本义是说,能够用言语言说的‘道’并非永恒不变的终极之道。道无形无象,无处不在,藏于山川草木,藏于黎民百姓,藏于家国天下,它是万物运行的规律,是人心向善的本源,只能用心感悟,不可用言语轻易定义。”
说到这里,他略一停顿,目光坦然地迎上对方的视线,话锋微微一转,始终保持着克制,没有丝毫挑衅,却藏着不屈的风骨:“在贫道看来,‘道’有两层深意。于个人,是修身养性,守本心,明是非;于家国,是顺应民心,定国安邦,让百姓安居乐业,免于战乱之苦。太君身在军旅,应知所谓‘王道’从来不靠武力征服、烧杀抢掠,不是将自身意志强加于他国人民之上,而是顺应天道,体恤民生。这才是我中华传承千年的‘道’,是护佑家国、滋养百姓的根本。”
和田康夫听了他的话,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显然听出了米慕白的弦外之音。米慕白口中的“道”,是在反驳日方的侵略行径,为中方的抵抗行为寻找精神支柱。
“先生所言未免太过理想化,这不过是弱者的自我安慰罢了,”他嘴角勾起一丝冷笑,语气里多了几分压迫感,“当今乱世,弱肉强食便是天道,唯有强大的武力才能定天下、行‘王道’。我大日本帝国国力雄厚、军备充足、武器精良,技战术水平都在你们之上,征战华夏不是为了侵略,而是为了传播‘王道’,使天下归一,形成大东亚共荣的良好态势,让百姓摆脱战乱。这难道不是顺应‘天道’吗?”
他刻意提高语气,字字句句都在炫耀武力,为侵略找借口,眼底满是侵略者的傲慢与狂妄。既是炫耀,也是试探,想逼米慕白低头,承认日军侵略的“合理性”。
米慕白听了他的言论,心头一紧,却依然保持平静。他知道,此刻稍有不慎便会激怒对方,自己不仅性命难保,马棚里的人和文物都会陷入险境。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怒火,心想此时态度可以坚定却不宜偏激:“太君所言,贫道不敢苟同。王道与霸道,从来泾渭分明。”他没有直言反驳却字字铿锵,“所谓‘王道’,从来都不是侵略和掠夺。侵略不是文明,掠夺也不是救赎。你可知我中华大地,历经数千年,从来都是以和为贵,以民为本。如今,贵国军队侵入我中华大地,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百姓流离失所,家园化为焦土。这可不是‘王道’,而是暴虐。是违背天道,违背人心的恶行!”
他既不放弃立场,也不刻意刺激对方,“贫道知晓你或许也是身不由己,或许也曾心怀悲悯。但‘道’在心中,是非分明。武力可以征服土地,却征服不了人心;可以摧毁家园,却摧毁不了一个民族的气节。我中华儿女纵然身处逆境,也绝不会妥协,不会屈服。这便是我们的‘道’。因为,我们守护的是家国,是亲人,是人心中的‘天道’。这份不屈,便是我们的底色!”
和田康夫沉默了,他看着米慕白,眼底的审视中多了几分复杂。他没想到,这个“老道”不仅学识渊博,还如此有骨气,竟敢在他面前直言不讳地反驳日方的侵略行径。他早就看出,这个“老道”绝非寻常算命先生,言行举止间的儒雅与沉稳,眼底的坚定与锐利,都不是走街串巷的江湖术士所能拥有的。更重要的是,他越看米慕白越觉得眼熟,那眉眼间的轮廓,像极了他多年前在上海见过的一个人。
米慕白也在沉默中。他知道,自己刚才的话,已经游走在危险的边缘。他刻意留了几分,没有过度刺激对方。因为他清楚,自己的命无关紧要,可文物不能丢,身边的人不能有危险。他必须隐忍,必须继续伪装,找机会将这里的情报传递出去。
一杯热茶下肚,暖意顺着喉咙蔓延到全身,却驱不散他心底的寒意。他看得出来,对方已经对他产生了怀疑,只是还没有确凿的证据,一定在等一个人,一个能彻底戳破他身份的人。
一个念头在他心底悄然升起:或许,野村并没有完全告知对方真相。
野村生性多疑,定然藏着自己的私心,没有讲明他们的真实身份,更没有说明文物的来历,没有告知他们携带文物的真实目的。毕竟,在当时的局势下,商人或富裕之家携带私人物品赶路,只要能说清来路,并非违禁品,日方也不便随意扣押。尤其是像对方这般看似“儒雅”的年轻军官,或许还在乎几分舆论,在乎“亲善,友好”的噱头,不会像那些霸道军痞一样,见东西就抢,见人就抓。
想到这里,米慕白的心底稍稍松了一口气,一个大胆的计划渐渐成型:他可以将所有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谎称文物是他与寺庙的私人交易,化妆成老道,只是为了赶路方便,没有任何不可告人的目的。这样一来,或许就能撇清林紫怡、宛晴等人的关系,让他们有机会脱身。他不在乎自己的安危,不在乎是否会被扣押,他只在乎文物能否安全无恙,身边的人能否平安无事。这就是他的“道”,是他身为一个男人的责任与担当。
就在他暗自盘算之际,和田康夫忽然站起身,一个箭步窜到他面前,目光死死盯着他的脸,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的戏谑:“道长,你的胡子……好像有点不太自然啊!”
对方动作快如闪电,令米慕白猝不及防。他的心猛地一沉,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席卷全身,像一盆冷水,浇得他浑身冰凉。他下意识地抬手,想捂住脸上的假胡子。可已经来不及了,和田康夫的指尖已触到了他的脸颊,指尖用力一抠,紧接着猛地一扯——“嘶啦”一声,粘在脸上的假胡子被硬生生撕了下来。刺骨的疼痛袭来,他下意识地闷哼一声,手捂着脸,脸色瞬间变得苍白。他想起身反抗,却被和田康夫一把按住肩膀,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让他动弹不得。他抬眼看向对方,眼底满是警惕与诧异,心脏狂跳不止。对方终于要动手了吗?马棚里的人,还有文物,怎么办?
可出乎意料的是,对方并没有发怒,也没有质问,反而突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声里带着几分激动与释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亲切:“哈哈哈哈……果然是你啊!米慕白先生,我们又见面了!”
米慕白彻底愣住了,脸上的疼痛仿佛都消失了,眼神里满是疑惑与茫然:“你……你认错人了!”他在脑海里飞速搜寻着自己与这位军官的记忆,可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自己什么时候见过这位日军小队长?
他的心底充满了不解,以及一丝警惕。这又是对方的试探吗?还是说,这里面有什么他不知道的渊源……
和田康夫松开了按住他肩膀的手,转身走回围棋盘前,拿起一枚棋子,语气里带着几分怀念,还有一丝惋惜:“我不会认错的,你就是米慕白。”见米慕白还想抵赖,和田康夫干脆来个破釜沉舟,直接揭开了谜底,“数年前,我曾作为日方棋手,参加了上海海棠园的中日围棋对抗赛。当时,你是海棠园的大管家,负责运筹这场棋赛,忙前忙后,细致周到,我怎么会认错你呢!”
他一边说着,一边快速在棋盘上摆放着棋子,手指翻飞间,一副残局便呈现在二人眼前。
“你看,这就是当年江约翰先生赢我的那盘棋,”他的目光落在棋盘上,语气里满是不甘,“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一直想不明白,我到底是怎么输的。米先生,你当年是棋赛的见证者,想必对这盘棋也非常熟悉,能不能教教我,怎么才能下赢这盘棋?”
米慕白看着棋盘上的残局,又看了看和田康夫,心底的疑惑愈发浓烈。他真的没想到,眼前这位年轻军官,竟然是当年参加围棋对抗赛的日方棋手。可他心里清楚,对方绝不是真的想请教围棋,这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戏耍与考验。对方是想看看,自己被识破身份后,会有怎样的反应。他想知道,这个当年沉稳周到,游刃有余的海棠园大管家,如今是否还能保持风度和镇定。
或许,他是想通过这种方式,瓦解他的心理防线,让他彻底屈服。
米慕白压下心中的波澜,脸上渐渐恢复了平静。他没有慌乱,没有辩解,只是静静地看着对方,等待着他下一步动作。他知道,这场戏还远远没有结束。
果然,不等米慕白开口,和田康夫脸色瞬间一沉,语气从刚才的诚恳与戏谑,变得冰冷刺骨,仿佛换了一个人。他快速解下腰间的军刀,“哐当”一声放在矮桌上,军刀的寒光映着他凌厉的眼神,紧接着,他又从腰间掏出一把手枪,“咔哒”一声上了膛,与军刀并排放在一起,枪口对着米慕白,压迫感瞬间弥漫了整个房间。
“米先生,别再装了!”和田康夫的眼神里满是凌厉,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我知道,你不是什么算命先生,你化妆成老道,携带这些文物,一定有着不可告人的目的。我劝你老实交代,你的同伴在哪里?这些文物是从哪里来的?你们要把它送到哪里去?不要耍什么花招,更不许说谎。不然,小心枪走火,伤了你的性命!”
米慕白的身体微微一颤,他心里清楚,狐狸终于露出了本来面目。
他看着桌上的军刀和手枪,没有丝毫畏惧,反而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慌乱,一旦露出破绽,不仅自己性命难保,林紫怡、宛晴等人也会受到牵连,文物也会落入敌人之手。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有所收敛,语气平静地对和田康夫说道:“既然你已经认出我了,我也就不瞒你了。这些零碎,确实是我与别人做的私人交易。我之所以化妆成老道,只是为了赶路方便,避免沿途遇上麻烦,并没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
和田康夫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眼神里满是不屑与不信:“私人交易?米先生,你觉得我会相信吗?海棠园的大管家,地位高贵,怎么会和别人做私人交易?还不惜化妆成老道,冒着这么大的风险赶路,值得吗?不不不,我不信。我劝你还是老实交代,免受皮肉之苦!”
二人正尴尬地对峙时,忽闻楼下传来一个谄媚的呼喊声:“和田太君,我来了!”
这声呼喊像一声惊雷,在米慕白的头顶轰然炸开。这个声音他太熟悉了,正是那个曾在盛公馆干过杂役,贪生怕死、趋炎附势的小人,那个背叛民族,投靠鬼子的汉奸走狗——二宝。野村就是派他来跟踪自己的人,只可惜上次在土地庙没能打死他,让他跑了。这次又跑来指认他。
米慕白脑子飞快地转着,林紫怡他们还在马棚里,还不知道这里的变故。如果二宝指认出他,到时候,所有人都会暴露,文物会被扣下,所有的努力会付诸东流。他不甘心。绝不能让这样的事情发生,绝不能让身边的人白白牺牲。
“上来!”和田康夫听见楼下的声音,脸上露出一丝不耐烦,却又带着几分期待,转身朝楼下喊道。趁对方转身看向楼下的间隙,米慕白快速扫了一眼桌上的军刀和手枪,又悄悄摸了摸袖中的短刀,那是他特意藏着防身的,敌人并没有搜查出来。他的心底升起一个念头:如果事不可为就拼死一搏,哪怕同归于尽,也要给马棚里的人争取逃跑的机会。可他又强行压下了这个念头:他不能冲动,冲动只会让一切彻底失控。他必须再等等,再寻找机会。
和田康夫冲楼下喊了一声,随即又快速转过脸来看着米慕白。他目光如鹰隼一般犀利,却并没有留意到米慕白瞬间的情绪与神情,也没有发现他衣袖里的小动作。
楼梯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二宝的身影很快出现在楼梯口。他穿着一身不合身的伪军制服,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容,脑袋微微低垂,一路小跑到和田康夫跟前,连抬头看一眼周围的功夫都没有,便弯腰躬身,屁股高高翘起,脑袋和脸几乎要贴到自己的脚背上,语气谄媚到了极点:“报告和田小队长,我是野村先生派来的特使,我叫二宝。请原谅我来晚了,让您久等了,实在是罪该万死!”
“嗯,你确实来晚了!”和田康夫不耐烦地皱皱眉,满脸的不屑,“你再不来,我就准备派人去找你的尸首了。快说,野村让你带来了什么情报?那些要拦截的人到底是什么身份?他们携带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真是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太君恕罪!”二宝一边说着,一边不停地点头哈腰,双手作揖,使劲地拍着马屁,“怎敢让太君亲自派人去寻我,都是我赶路太急,耽误了时间,还请太君责……”他嘴里的奉承话滔滔不绝,眼底却藏着一丝贪婪与得意。终于能在鬼子面前扬眉吐气了,只要能指认出米慕白一行,他就能得到野村的赏识,当上小队长,过上好日子。
可他的“罚”字还没有说出口,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了站在一旁的米慕白。他浑身一僵,脸上的谄媚笑容瞬间凝固,像是被冻住了一般,眼睛瞪得溜圆,两只贼眼直勾勾地盯着米慕白,满脸诧异和难以置信:“你……”
他下意识地后退一步,伸手摸向挎着的手枪,声音颤抖:“你是……米……米慕白?”
二宝足足愣了五秒钟,确认自己没有看错:眼前的人,的确是米慕白。
他努力抑制住慌乱,慢慢镇定下来,转脸看着和田康夫,见和田康夫神色平静,没有丝毫意外,便知道和田康夫早就认出了米慕白,他们之间会有什么交易?
他再看看自己身处的环境,身边有鬼子撑腰,自己手里还有枪。他瞬间变得底气十足,脸上重新露出得意的笑容。他用枪指着米慕白:“米慕白,你以为你化妆成这样,就能跑掉吗?到头来,还不是被和田太君抓住,堵在了这里!哈哈哈……我就知道,你们这些贼,是跑不掉的!今天,我就要亲手抓住你,把你交给野村先生,立一大功!”
和田康夫看着二宝在自己面前肆意狂笑、嚣张跋扈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厌恶与鄙夷。他向来看不起这种趋炎附势、卖主求荣的小人,若不是野村派他来指认米慕白,他根本不屑与这样的人打交道。他转脸看向米慕白,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似遗憾,似怜惜,又似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嘴角泛起一丝苦笑:“米先生,您现在是不是觉得,遇见这个人,特麻烦,也特遗憾?”
米慕白并没有露出丝毫慌乱与窘迫,心中虽然有些震惊,表面上却依旧平静如常。他深吸一口气,压住心中的波澜。他不知道对方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是试探?是戏耍?还是另有图谋?
他知道,此刻他必须保持镇定,不能让敌人看出慌乱,不能让二宝的嚣张气焰影响到自己的思维。他平静地看着和田康夫,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颔首,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接下来,和田康夫的一句话,瞬间将此刻的紧张感推向了高潮。他上前一步,脸上露出真诚的神情,看着米慕白,缓缓开口道:“你……要不要我,帮你,除掉他?”
一句话像一道惊雷,同时炸在了米慕白和二宝的心上。米慕白倒吸一口凉气,心底满是惊诧与疑惑。对方为什么要帮他除掉二宝?这是另一个陷阱吗?还是说,对方与二宝之间有什么矛盾冲突?
他强压下心头的疑虑,表面上依旧保持着沉稳与谦和,没有表露丝毫异常。他不能轻易相信和田康夫,不能落入任何陷阱。
二宝却吓得浑身发抖,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手里的枪差点掉在地上,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太……太君,您……您说什么?您要除掉我?我……我是野村先生派来的特使啊,我是来帮您指认米慕白的,您不能杀我啊!”他脸上的得意与嚣张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恐惧与慌乱,他不停地磕头,语气里满是哀求,“太君,求您饶命,求您饶命,我再也不敢了,我再也不敢嚣张了!”
和田康夫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抓起了桌上的军刀,高高举在手中,刀尖对着二宝,语气里没有丝毫怜悯:“像你这样卖主求荣、趋炎附势的小人,留着也没什么用!”
米慕白忽然伸手拦住和田康夫:“别!你千万别这样!”
他的目光落在二宝身上,脸上露出一丝“无奈”:“其实,我认识他。他之前在海棠园干活,是我的手下。后来因为一时糊涂,做错了事情,才离开了海棠园。念他曾与我共事一场,还请饶他一命。”
米慕白心里清楚,炮楼里的这场博弈,已经到了最关键的时刻。要么拼死一搏,鱼死网破。要么隐忍周旋,寻找生机。而他,绝不会轻易选择前者。他不知道和田康夫与二宝之间在演什么戏,也不知道对方的真实意图。但他知道,这场戏,他必须奉陪到底。
他之所以拦下和田康夫,既是不想刺激他,也给二宝留了一丝情面,更是为了给自己争取时间、稳住二宝,不让他狗急跳墙,说出更多不利于他们的话。
他看着和田康夫,又看了看吓得魂飞魄散的二宝,眼底闪过一丝笃定:无论接下来发生什么,他都要沉着应对,努力守住身边人和文物,以及自己所认定的“道”。
哪怕豁出命去,也绝不屈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