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一六年孟夏,冀北燕山腹地。沉寂一年的青龙洞旅游区项目,在推土机与挖掘机昼夜不息的轰鸣声中再次启动,钢铁巨兽的嘶吼惊破了龙头沟门延续百年的宁静。规划图上那道刺目的红线,如同一条贪婪的血管,无可避免地穿过了周家那片已守护祖灵近一个世纪的坟茔。十余亩墓园背靠山梁,面朝溪流,在老一辈人眼中是块不可多得的风水宝地。其中,最古老、也最牵动周氏族人心的,便是那座衣冠冢。青石墓碑历经近八十年的风雨剥蚀,碑文却依旧清晰深刻,无声地诉说着一段尘封的家族传奇与悲壮。 碑阳详实地镌刻着生卒年月与立碑子孙,而碑阴的铭文则如一首凝练的史诗:“公讳安民,燕赵义士也。壮年北上经营裘皮,诚信著于关东。乙丑寒冬,遭胡子困于雪原,断指不惧,血染冰川,凛然殉节。夫人郭毓秀,出自名门,性温品淑……乙亥年匪患骤临,护子力战,殁于裘都宅中……” 碑侧那副“雪原殒身一片丹心昭日月,燕山启后千秋浩气贯乾坤”的对联,更是将一段荡气回肠的往事,铿锵有力地定格于天地之间,接受着岁月的洗礼。
五月十五日夜,凉风习习,吹动坟茔间的荒草,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周金来的二女儿周丽华,独自在祖坟前点燃三炷线香。作为省中医药材研究院的博士,她惯常与精密仪器、化学试剂和数据图表打交道,理性与实证是她的思维基石。然而,连续三夜,同一个梦境不期而至,扰得她这位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也心神不宁。梦中,总是一个满身落雪、面容模糊的身影,仿佛从老照片的泛黄背景里走出来,右手拇指齐根而断,伤口处不断滴落殷红的血珠,在地面的积雪上洇开一朵朵触目惊心的花。那身影反复念叨着一句偈语般的警示:“貔貅睁眼,煞气冲天。” 梦里的寒意,不似初夏的夜风,倒像是能穿透梦境,丝丝缕缕地渗入她的骨髓。
翌日清晨,露水未干,周丽华便找到族中最年长的叔祖父周长富爷爷。老人正坐在老屋门前的石墩上晒太阳,眯着眼看着远处施工的烟尘。她将梦境详细说出,语气中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忧虑。长富爷爷听罢,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亮,他颤巍巍地拄着那根磨得油光发亮的老槐木拐杖站起身,示意周丽华跟他去坟地走一趟。 二人来到先祖的衣冠冢前,老人枯槁如松树皮的手,一遍遍抚过冰凉的碑文,仿佛在与先祖无声交流。他的嗓音沙哑苍老,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将尘封的往事缓缓道来:“你高祖爷爷周安民……那是个顶天立地的汉子。一九二五年的冬月,在关外那茫茫的雪原上,叫一伙凶悍的胡子(土匪)给抢劫了。那些胡子是大恶棍大土匪头子刘黑七的喽啰,为首的绰号叫“穿山风”,与咱老家裘都大营镇一个妒忌咱周氏皮草行的张氏皮货商暗通款曲,他们里通外合,不仅抢劫了咱周家的皮货,还要了你高祖爷爷的命。当时,你高祖爷爷大拇指上戴着那只祖传的翡翠扳指,那可是咱周家商号的信物,更是你高祖爷爷的命根子……“穿山风”深知底细要害,向你高祖爷爷连刺数刀后,又砍断了他戴着扳指的右手拇指……可是,你高祖爷爷愣是宁死不屈,最终血染雪原,壮烈殉节……你太爷爷兴东,那时候还年轻,在你叔高祖爷爷周安邦的陪伴下,冒着天大的风险,找到了他们的商队。虽然为时已晚……但你太爷爷最终寻回了你高祖爷爷的那节断指和扳指,把你高祖爷爷的尸体运回了老家大营进行了安葬。然而,十年后,也就是一九三五年,咱们周家再次遭遇匪患,你高祖奶奶、你叔高祖奶奶、你曾祖奶奶、你叔曾祖奶奶等连家丁上下十几人惨遭毒手。幸亏你太爷爷带领着你三个叔太爷爷和你爷爷逃到了龙头沟门这个地方,才有了咱们周氏家族这个庞大的队伍。咱们周家人能在这燕山脚下生存,是因为有你高祖爷爷和高祖奶奶的这座衣冠冢,这是咱们的根啊……” 历史的尘埃随着周长富老人的叙述簌簌落下,周丽华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仿佛血脉深处有什么沉睡的东西被悄然拨动,一种沉重的、悲凉的情绪包裹了她。
迁坟的消息正式公布后,村中的怪谈便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有夜归的村民信誓旦旦,说看见周家坟的那座衣冠冢在深夜子时前后,会泛着幽幽的、似有若无的绿光,像夏夜的萤火,却更显阴森;更有人信誓旦旦地说,万籁俱寂时,从墓园附近经过,能听见类似马蹄深深陷进雪地里又拔出的那种“咯吱、咯吱”声,由远及近,令人毛骨悚然。最令人费解且无法用常理解释的是,时值初夏,天气已然燥热,但每夜子时一过,以衣冠冢为中心的九座晚辈坟茔的墓碑上,竟会凝结起一层薄而透明、触手刺骨的冰凌,在清冷的月光下闪烁着诡异的光芒,仿佛有无形的寒气从地底渗出,专凝于石。
开发办的催促一次紧似一次,态度也逐渐强硬。丰厚的补偿款协议摆在了族长和各家户主面前,迁坟似乎已成定局,无可转圜。周丽华的父亲周金来,这个曾经的高中学霸却多半辈子与土地打交道的汉子,蹲在祖坟前,闷头抽着旱烟,眉头拧成了疙瘩。他万般不舍,这片坟茔埋着他的先人,也系着他的根。但面对“发展大局”的现实压力和来自各方的游说,他内心的天平也开始倾斜,着手劝说族中那些态度激烈的老人。唯有周丽华,心中的不安如荒草般滋长,那些过于真实、充满细节的梦境,与村里愈传愈盛的传闻交织在一起,让她无法简单地将之归为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或者是所谓的集体幻觉。她开始翻阅那本纸张脆黄、散发着霉味的《周氏家乘》,试图从故纸堆里寻找线索。
五月十八日,一个看似平常的黄昏。西山梁上空,原本绚丽的晚霞突然被不知从何处涌来的乌云吞噬,天色骤然晦暗如夜。紧接着,一场百年罕见的球形雷暴,毫无征兆地降临。那不是常见的枝形闪电撕裂长空,而是一个个炽烈、滚动、如同鬼火般的球形闪电,贴着西山梁的山脊滚动、碰撞、炸裂。震耳欲聋的爆鸣声不绝于耳,火球滚过之处,草木瞬间焦枯,焦烟腾起数丈高,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臭氧、硫磺与草木灼烧的混合气味,刺鼻难闻。 护林员老张和周天祥见状,连滚爬爬地逃到安全地带,事后仍心有余悸地向围观的村民描述那骇人的景象:在翻滚的火光与浓得化不开的黑烟中,他们仿佛都瞥见了一个模糊的、身着厚重旧式裘皮大氅的高大虚影,在火海中若隐若现,那虚影的右手似乎有些残缺,一个带着明显冀南口音(正是周安民老家的口音)的、焦急的吼声,在雷声与火焰的爆裂声中隐约可辨:“快跑!别管我!你们快跑啊!” 几乎在同一时间,东山梁的牡丹园内,也出现了令人瞠目结舌的异状。守园人老李被一阵奇异的、如同低语般的“窸窣”声惊醒,他披衣起床,手持电筒循声望去,骇然发现,满园含苞待放的白牡丹,在无一丝风的寂静深夜里,竟像被无形的手拂过一样,齐刷刷地自行摇曳起来,并且,所有花苞都齐刷刷地转向了西山梁火场的方向!更奇的是,每一朵花的花蕊中心,都沁出颗颗晶莹剔透的水珠,水珠并非滴落尘土,而是仿佛被某种力量牵引,逆着地心引力般汇成一股股细微的清流,无声地射向夜空,在百米高处散作一片淡淡的、带着奇异清香的雾霭,精准地飘向那片熊熊燃烧的山林。更令人难以置信的是,那带着牡丹清香的雾霭所至之处,狂暴的火焰竟仿佛遇到克星,发出“嘶嘶”的异响,火势明显减弱,如同活物般畏惧地向后退缩。
黎明时分,天色微曦,焦糊味依旧弥漫。几个胆大的村民和周家人一起,冒险进入周家坟周围已被烧得一片狼藉的林地查看。在焦土中央,他们发现了一幅不可思议的景象:一株绝非此季节、此地应有的牡丹,竟然灼灼绽放!花朵大如海碗,花瓣并非寻常白牡丹的纯白,而是透着一种惊心动魄的血色红晕,层层叠叠的重瓣之中,稳稳托着一枚碧绿莹润、毫无灼伤痕迹的翡翠扳指!阳光初升,照射在扳指上,外壁雕刻的口衔铜钱的金睛貔貅栩栩如生,活灵活现;内壁“周家商号以及周安民”几个篆文字体,清晰可辨。最令人震惊的是,扳指内侧,竟严丝合缝地残留着半截指骨,那指骨因常年与翡翠相伴,已然呈现出温润的玉化质感!
消息像长了翅膀,迅速传遍了十里八乡,也传到了云岭镇一位深居简出的老道长耳中。此时,玄云子道长正在自家净室做晨课。突然,案头那面传承多年的古旧罗盘,指针如同发疯般狂转不止;紧接着,旁边的紫檀木签筒里,几根重要的卦签也无故簌簌跳出,散落案上。“指骨还魂,煞气冲霄!”老者蓦然睁眼,掐指急算,面色骤变,脱口低呼,“竟是五代镇物齐聚,气场交感,现世之兆!此地必生变乱!” 当玄云子匆匆赶到西山梁现场时,正撞见施工队包工头张老六带着几个心腹工人,围着周家坟前那株血牡丹和扳指,手持铁锹镐头,试图扩大挖掘。金属探测器在他们脚下发出持续而刺耳的鸣响。“老板发了话,这周家祖坟底下,指定埋着他们家当年从裘都带来的老金元宝!挖出来,大伙儿都有重赏!”张老六挥着镐头,脸上混杂着贪婪与兴奋。
“无量天尊!快住手!”玄云子一个箭步上前,拂尘一摆,神色严峻地拦在众人面前,声音虽不高,却自有一股威严,“此物非凡品!这扳指内封着周安民烈士的忠烈之魂与断指,百年怨气与煞气凝聚未散,尔等凡夫俗子,强行惊扰,恐引煞气入体,祸及自身,殃及乡里!” 话音未落,周丽华已闻讯带着一众族人匆匆赶到。她手中紧紧捧着一本纸张泛黄、靛蓝封面的《周氏家乘》,迅速翻到一页,朗声诵读其中记载:“高祖周安民素有爱国之心,深受同乡革命先驱吕佑乾影响,暗怀支持共产主义志士之志,并暗中参加过吕佑乾带领的革命活动。民国十四年冬月的关外之行,亦欲继续为党组织筹措经费,意欲亲送陕西。惜天不假年,志业未成,赍恨而终,可叹一曲仁商理想湮于乱世之悲歌……民国二十四年,周家遭遇匪患,家破人亡。曾祖父周兴东,泣血收敛高祖父周安民之断指、翡翠扳指及高祖母临终遗落佛珠菩提子(108颗)三样遗物,一路艰辛,逃难至这燕山南麓方才立足……” 而她腕间所戴,正是家传的、据说是当年高祖母郭毓秀留下的那串颗菩提子佛珠,此刻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古朴沉静。 张老六利令智昏,见宝物当前,又仗着人多,竟猛地扑上来,想要抢夺那枚翡翠扳指。
千钧一发之际,周丽华下意识地侧身用身体护住扳指,腕间的佛珠似乎与她急促的心跳同频,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温润光泽。她脑海中再次浮现梦中景象,福至心灵,那句偈语脱口而出:“雪原遗恨,牡丹证道!” 说时迟那时快,那枚沉寂的翡翠扳指骤然爆出一团柔和却极具力量的碧绿色光晕,张老六如被无形重锤击中,惨叫一声,踉跄着倒退数步,一屁股跌坐在焦黑的地上,面露极度的惊骇与茫然。
混乱中,周丽华的目光锐利地扫过张老六,最终定格在他那双沾满泥污的手上。她想起梦中另一个细节,忽然用一种异常肯定的语气发问:“张叔,你家院子里那棵百年老槐树,今年开的花,花瓣边缘是不是都带着不正常的、像血丝一样的红纹?” “你……你怎么会知道?!这事儿我谁都没告诉!”张老六脱口惊呼,仿佛见了鬼一般,随即脸色惨白如纸,冷汗涔涔而下,嚣张气焰瞬间消散。
这一幕,连随后赶来的乡干部和闻讯而来的警察都感到诧异。在周丽华异常精确的指引下(她甚至画出了简易方位图),警方果然在张老六自家院中那棵老槐树下,掘地三尺七寸,起出一个密封严实的黑陶罐。打开一看,里面赫然是十余件明显带有关外皮货商特色的老物件——小巧的鎏金算盘、字迹漫漶的羊皮账本,以及另外半截带着干涸血渍和微小冰碴的指骨!经初步比对,与扳指内的半截指骨断口基本吻合。刑侦队长也不禁啧啧称奇:“周博士,您连埋藏的精确深度都一清二楚?这……” 周丽华展开一张她根据梦境手绘的草图,上面细致标注了各种离奇的细节:“连续三夜,我都梦见高祖父周安民满身是雪,站在张叔家那棵槐树下,焦急地跺着脚,似乎想告诉我什么。醒来后,我印象特别深的就是他鞋底沾着的,正是槐花落瓣和树下特有的那种香泥的图案。”她又指向张老六的右手,“梦中还清晰看到,他的右手拇指指甲缝里,嵌着些许朱红色的痕迹——而咱们拆迁队,前天才刚刚用红漆在规划线上做过标记。这些细节,与现实一一对应,让我不得不信。”
尽管真凶显露,古物重现,但玄云子道长的眉头却并未舒展,他遥指远处山脚下已见龟裂的田亩,忧心忡忡地对周家族人和乡干部们说:“事情恐未了结。周安民前辈忠烈之气与未散之念,百年积聚,其力非凡。如今四代关联的镇物同时现世,气场激荡,犹如洪水决堤。若不行安镇之法疏导调和,恐四十九日内,此地阳气过亢,五行失衡,衍生旱魃之灾,则方圆百里,禾木焦枯,民生堪忧啊。”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于是,择吉日,备三牲,玄云子道长亲自主持安镇法事。当周丽华在庄严肃穆的仪式中,恭敬地将那枚融合了完整指骨的翡翠扳指,用黄绫包裹,郑重放入重修一新的衣冠冢墓室特定方位时,异象再生。墓旁那株在焦土中盛开的血色牡丹,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悄然凋谢、化去,最终化作十数道柔和的红光,如同拥有灵性般,精准地没入在场周氏族人(主要是直系后裔)的眉心。周丽华只觉额间一热,仿佛有清凉的印记一闪而过,与此同时,大量纷乱的、不属于她自身的记忆碎片如潮水般涌入脑海:茫茫雪原、飞溅的鲜血、仓皇的奔逃、珍藏的断指与佛珠、建立衣冠冢时的悲壮……先祖周安民、周兴东等人的部分经历与强烈的情感,清晰地烙印在她的意识里。
“原来如此!贫道明白了!”玄云子目睹此景,恍然大悟,对周家族人解释道,“周家五代,忠烈相继,气脉相连。这并非简单的冤魂作祟,而是血脉中的英灵之气与家族精神,在此契机下共鸣显化!五代镇物于此际汇聚,非为显异,实乃以自身灵性,化解百年积郁,告慰先灵,并警示后人!这扳指,不仅是信物,更是开启家族记忆、传承家族气节的钥匙!”
项目开发办主任亲眼目睹了这一切难以解释的现象,也感受到了周氏族人空前凝聚的意志和悲壮情怀。他再次亲自登门,态度极为恳切:“周博士,各位乡亲,经过我们慎重研究,并向上级详细汇报了周家祖坟所承载的厚重历史与爱国精神,决定调整景区规划,将周家祖坟及其周边区域,作为重要的抗战文物点和家风教育基地,永久保留!并且,我们诚挚邀请周博士,详细整理周兴东先生当年如何暗中支持抗日、捐资捐物、开办义庄救助乡里的感人事迹,我们将设立展板,让每一位来青龙洞的游客,都能了解这段不该被遗忘的历史!”
是夜,月光如水,温柔地洒落在修葺一新的墓园。周丽华再次立于祖坟前,心境与数日前已大不相同。那枚历经劫波的翡翠扳指,被安置在衣冠冢前特制的、坚固而透明的保护展柜中,沐浴着清澈的月辉,光泽温润而祥和。她侧耳倾听,风中传来的不再是凄厉的警示或悲泣,而是如同四代人如释重负后的悠长叹息,又似欣慰的寄语,仿佛在说:“雪原遗恨化春雨,牡丹花开见太平……守护好这片土地,传承这份精神……”
山风依旧拂过东山梁的牡丹园,万千白牡丹在月光下静静摇曳,仿佛列队的士兵,守护着这片山梁。花瓣上凝结的夜露,在月光下闪烁着晶莹的光芒,如同无数欣慰的泪光。 周丽华终于彻底明了。那些挥之不去的梦境、那些无法用常理解释的异象,并非单纯的幻觉或巧合,而是沉淀在周氏血脉中的集体记忆与家族精神,在特定的时空节点、在外力的强烈刺激下被激活、被感知。它们是一个家族百年来风雨历程、忠烈传承的刻痕,是先祖的英灵之气与深沉的家国情怀,跨越时空的深情回响。这份通过血脉、故事与这片土地相传的无形遗产,远比任何有形的财宝更为珍贵。
周丽华站在祖坟前,远山如黛,近花似雪,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安宁与深沉的力量,那是一种认清了家族来路、知悉了自身文化基因、明确了传承责任后的笃定与从容。她知道,自己的使命,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