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一九年深秋,燕山腹地笼罩在一片肃杀的金黄之中。
七年的光阴,如龙头沟门东山梁上奔流的云,在野牡丹岁岁不凋的花期里沉淀下琥珀般的温存。周金来新宅的院落里,藤蔓苍翠,秋阳融融。周丽辉一双龙凤胎儿女的笑闹声是生命鲜活的乐章。儿子安安撅着屁股趴在花丛边,举着爸爸特制的放大镜,乌溜溜的眼睛瞪得滚圆,奶声奶气地高喊:“爸爸!露珠里锁着小小的彩虹!会动呢!”露珠在他的眼中成了旋转的万花筒。另一边,女儿宁宁盘坐石阶,对着爸爸的旧录音笔,小眉头紧锁,一本正经地模仿妈妈哼过的古调:“桃叶儿——尖上尖哎——”稚嫩的歌声拐得山路十八弯,逗得晾衣的姥姥王玉兰笑弯了腰。
书房敞窗,山风携着花香与笑语溜入。周丽辉立于书柜前,目光温柔地拂过并肩而立的两件“信物”:左边,是王建强那把曾撬开东山梁奥秘的地质锤,锤头磨得光亮如镜,锤柄浸润着主人掌温与山野风霜,黝黑油润;右边,是她病愈后夜以继日地学习努力考取的中医药师资格证,深褐封面庄重沉静,内页密密麻麻的笔记药方,是她用科学之手梳理、验证并升华的乡土本草智慧。锤与典,石之坚毅与草之柔韧,在此刻无声交融,支撑起屋檐下寻常而珍贵的烟火流年。
窗外,龙头沟门东山梁在秋日蓝天下舒展。漫山野牡丹摇曳生姿,花瓣上的露珠闪烁着细碎钻石般的光芒,饱满圆润。它们仿佛七年间每一个被爱、被信念、被大地无言馈赠所点亮的清晨,从未干涸消散。它们只是悄然融入这片山野的每一次呼吸、每一朵花开、每一块玄武岩沉默的气孔里,永恒流转、新生,低语着石与露、心与药、爱与坚韧共同谱写的,生生不息的传奇。
风过梁,枝叶摩挲,沙沙作响,宛如大地母亲温柔的回音,应和着院落里稚嫩的歌声与欢笑。
周金来家坐落在龙头沟门村东山梁的那座祖宅,被岁月侵蚀、被几代人随意扩建修补过的北方院落,墙皮斑驳,诉说着山村在城市化大潮夹缝中的挣扎。周金来的二女儿周丽华,一位赫赫有名的省中医药材研究院博士、眉宇间凝聚着山风般坚韧的女子,在夜晚帮助祖母李小翠整理物品时,于炕柜的深处,触摸到一个冰凉坚实的物件——那面祖传的铜镜。
镜身古朴,蟠螭纹已被磨得圆润,镜背刻着的古篆早已模糊难辨。这些年来,它偶然存在于李小翠和周丽辉模糊的传说里,几乎被遗忘。周丽华拭去它周身的浮尘,在昏黄的钨丝灯泡下,镜面浑浊得如蒙水雾。她突然忆起祖父周长安生前的呓语:“祖传铜镜……可照人心……贪墨者原形毕露……”她的指尖无意识地划过镜面,骤然间,那镜面竟如水波般漾开波纹,浑浊褪去,现出清晰影象!
这影像不是人脸,不是物品,而是三个人名!——周天阔、周金广、周金銮。他们都是龙头沟门西山梁周氏宗族里或经商、或在乡镇、乃至县里掌握着实权的人物,每一个名字都金光闪闪,熠熠生辉,仿佛镀着一层薄薄的金箔,正是这些金光,撑起了他们在这穷山沟里令人咋舌的体面与豪奢。周丽华心知肚明,这些金光背后,是这些年矿山开采、征地补偿、扶贫项目流下的黑血。然而,魔幻的变化就在此刻发生:那金光之上,竟有丝丝缕缕的黑色物质在蔓延!周天阔的名字最先开始,金色字迹如同被硫酸腐蚀,边缘被墨汁般的污渍吞噬、晕染,形成狰狞丑陋的黑斑,如同一张贪婪的嘴。紧接着是周金广、周金銮。每一个金光闪耀的名字上都开始浮现大小不一的墨渍黑斑,遮蔽了原有的华彩,甚至扭曲了字迹,散发出一种令人心悸的不祥之感!镜面边缘,显现出三点赤红的微光,如针尖般凝聚,又似渗血的眼眸,死死地钉在这三个名字之上。
就在周丽华心神剧震,指尖冰凉之际——“轰隆!”一声远超常理的巨大闷响自西山梁矿区方向传来,地皮剧烈颤抖!祖屋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屋外的风声也瞬间凄厉起来,仿佛群鬼夜哭。这异响,如天鼓擂动,宣告着某种报应的开端。
三人暴毙的消息,如瘟疫般在三日内席卷龙头沟门及其所属的云岭镇。
周天阔——自称“粮王”,垄断着镇上大半的粮食收购与销售。他培养了一伙黑恶势力,从农民手里低价压秤购粮,然后掺杂使假缺斤短两强卖给其他粮商。为了哄抬粮价,他恶意囤积大量粮食,大发不义之财。据不完全统计,有五六个忠厚善良的粮商被他这股恶势力逼得家破人亡。他被发现时,死在自己囤积了上千吨陈粮的仓库深处,非毒非刃,而是窒息!人倒在成山的谷堆麦垛旁,面色青紫得如茄子一样。最骇人听闻的是,那些受到震动后本应散落的粮食,却诡异地如同活物般蠕动凝结,形成粗壮如蟒的绳索,一圈一圈的,死死缠绕着他的脖颈和身躯,勒痕深陷入肉。仔细看去,那“粮索”上竟生长着寸许长的灰绿色霉斑,散发出刺鼻的腐败气味。流言四起,都说他恶贯满盈,是被那些冤魂债主委托陈粮索命。
周金广——刚被“运作”到县土地局的“新贵”。他倒毙在自己的桑塔纳公务车内,地点是废弃的矿山登记处门外。车门紧锁,车窗完好。尸检发现他的心脏破裂,满胸腔积血。警方在副驾驶座上,发现了数沓崭新的百元钞票,但包裹它们的,赫然是一条从矿山废弃工棚里随手捡来的小拇指般粗、锈迹斑斑的钢筋!那钢筋的形状诡异,扭曲盘旋,顶部锐利如矛,恰好刺穿他的心脏位置!钢筋上残留着矿渣和一种暗红色的、类似干涸血液的污渍。人们议论纷纷、众说纷纭,但最终归纳出一样的结论:是他贪下的“硬通货”反噬了自身!
周金銮——云岭镇的常务副镇长,周氏宗族在官场的最大倚仗。死状最为离奇恐怖。他在自己精心打造的、号称接待领导的“特色农庄”里,一个密闭的地下酒窖内溺毙。窖内储满了农家自酿的高度高粱酒。他仰面漂浮在巨大的酒缸中,面部因窒息和酒精深度浸泡而肿胀发紫,诡异的是,嘴角却向上咧开,凝固着一个极其夸张、狰狞的笑容!仿佛溺毙于酒缸,使他追求“醉生梦死”的终极梦想得以满足!周围散落着撕碎的空头扶贫项目分红承诺书。
一连串的离奇暴毙者,皆是在当地呼风唤雨、被村民暗中唾骂“狼心狗肺”的角色,在社会上瞬间引发滔天恐惧。流言如野火般蔓延:“龙头沟门的山神怒了!”“周氏祖宗来收人了!”“铜镜显灵收恶魂了!”一时间人心惶惶,平日里喧嚣的矿山工地也冷清下来。街道上的行人面色惊惶,行人较以往明显稀疏。许多人家天一擦黑就关门闭户,很多人都不敢在夜晚外出。一种无形的、冰冷黏稠的恐惧,如同龙头沟门深处涌出的黑泉,彻底笼罩了这片沸腾于金钱欲望下的土地。
周丽华再次看着手中的铜镜,镜面冰凉依旧,那些名字上的墨渍仿佛更深了。她知道,这不是山神发怒,不是祖宗收人,而是这方被贪欲和短视蹂躏得太久太狠的土地,积累的滔天怨气在借古镜显形索命!一种无法比拟的使命感令她必须找出根源。他坚信,在这孽报背后,一定会有更加恐怖的人祸在操纵!
周丽华星夜来到被恐怖笼罩的云岭镇。这里市集空荡,商铺早关,空气中弥漫着劣质煤炭燃烧的硫磺味儿与一股难以言喻的土腥气。她直奔矿工棚户区,寻找知情人。在废弃矿洞旁摇摇欲坠的窝棚里,她找到了父亲昔日的老工友——瘦骨嶙峋、脸上沟壑如同矿脉褶皱般的王德昌老汉。
窝棚里灯火如豆,劣质烟草的气味儿呛人。王德昌走出窝棚,浑浊的老眼警惕地打量着四周,声音嘶哑如裂帛:“周姑娘……你像你爹周金来,忠厚、正直!可这世道……”他猛地吸了一口烟,引起一阵剧烈地咳嗽,眼神中透着恐惧,“去年……七月十五鬼节那天半夜,俺起夜时瞧见西山梁周家叔侄三人——就是刚死的那三个!鬼鬼祟祟地抬着几口大箱子钻进了那个早已被封闭了的二号矿洞。天亮前,里头烧了半宿的纸,火光贼亮!第二天,矿上就‘少’了三吨多金精粉!说是什么‘自然损耗’!”
王德昌有些浑浊的眼珠子死死地盯着窗外被巨型矿灯映亮的山腰,那里有一个新建的、装饰不凡的“金山聚宝农家乐”。王德昌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被恐惧扭曲的颤抖:“那农家乐,表面上看着光鲜,内里却藏污纳垢!它里面有个地下室,暗门设在了厨房间,暗门上装了一个只有他们的内部人员用手指头一按才能打开的锁!俺娃子在里面当小工,进去送过一次食材,看见了了不得的东西……”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积攒勇气,“俺娃子给俺说过,那地下室里全是那种嗡嗡怪叫的铁柜子!绿的、红的灯光乱闪,像地狱小鬼的眼!那里用的电线比麻绳都要粗,里面的空气热得蒸人!那周家叔侄三人曾得意地说那是他们的虚拟‘金矿’,比挖真的金矿还要来钱快!”
“什么矿?”周丽华的心脏狂跳起来,瞬间联想到社会上传说的“挖矿机”。
“听说叫……叫‘比特矿’!”王德昌老汉突然吐出一个生硬的名词,“说是在那个啥‘莲瓣’上挖金子!吃电像山魈喝水,用的可是矿上接的扶贫电!”
周丽华豁然开朗!——原来“金山聚宝农家乐”使了障眼法,经营的账簿不止一本,而是阴阳两本账!
当夜子时,风雨欲来,闷雷滚动。周丽华凭着多年声望和周氏族人的身份,以检查消防隐患为名,进入了表面平静却暗藏玄机的“金山聚宝农家乐”。厨房冷柜的旁边,一个造型独特的橱柜特别引人注目,周丽华打开橱柜门,一眼便看到了里面的暗门和指纹锁。周丽华戴上手套,用特殊药水处理过的塑料薄膜,竟然奇迹般骗开了这个并不高级的装置——这是她时任县刑警副队长的丈夫陈国锋传授的技艺。推开沉重的暗门,一股浓重的臭氧味儿、机器散发的灼热气流和廉价电线塑料融化的刺鼻气味扑面而来!眼前的景象让她头皮发麻:
十二座巨大的铁架如同钢铁怪兽般矗立在地下,密密麻麻插满了电路板和闪烁着五彩妖光的显卡风扇!巨量的导线如同血管筋络盘绕在地面,连接着墙壁上巨大的电箱,嗡嗡的噪声密集如万千蚊蝇振翅,震耳欲聋!这哪里是农家乐?这就是一个隐藏在贫困县山沟里的、规模惊人的虚拟货币“矿场”!更触目惊心的是,在矿机阵列对面的粉墙上,赫然贴着一张用烫金宣纸裱糊的巨大表格——“金山聚宝扶贫项目分红表”!表格清晰地标注着这些矿机近三年挖出的虚拟货币收益(以当时暴涨的比特币价格估算,价值数千万人民币!),其流向清晰地指向三个早已标注在海外离岸公司的账户!
“什么人?!”刺耳的警报声骤然响起!沉重的脚步声从几个方向包抄而来!六个身着劣质仿制警服、手持镀锌钢管和闪着寒光砍刀的精壮汉子,目露凶光,堵住了唯一的出口!他们都是农家乐豢养的“保安”,实则周金銮豢养的打手!
“臭娘们!敢动金矿?!”为首者咆哮着扑了上来!周丽华自幼习武,是练家子,身形敏捷地躲过劈下的砍刀,一记鞭腿抽在侧面袭击者的手腕!混战在狭窄闷热的地下“矿场”!刀光剑影中,周丽华将铜镜藏于怀中,勉强格挡对方的凶器,险象环生!
情急万分之时,她怀中那冰凉的铜镜骤然变得滚烫!同时发出一阵低沉的嗡鸣!一股无形的压力扩散开来!这嗡鸣似乎干扰了机器的运行,有几台矿机竟闪烁起故障灯!更诡异的是,周丽华在激烈的闪避中,借着矿机散发的诡异彩光瞥向一个打手的胸口——当铜镜的微弱反光扫过那里时,她赫然看到那打手的T恤下,心口位置的皮肉似乎在蠕动!仿佛有什么硬币大小的活物,正顶着他的皮肤起伏,其形态……赫然像一枚在血肉中扭曲滚动的铜钱!那“铜钱”周围的皮肤一片青紫,弥漫着一种金属锈蚀的恶心光泽!是幻觉?还是古镜昭示了更深层、更骇人的“病变”?恐惧如冰冷的毒蛇缠绕住周丽华的心脏!这“金矿”,不仅吞噬着电力和土地,还在蛀食人心?!
这场恶斗惊动了早已介入调查的县纪委干部和县公安局的干警(他们正愁找不到核心证据)。警笛声响彻夜空!纪委、公安联合行动队及时赶到,控制了现场。那个胸口显出“钱蛊”异状的打手,竟在慌乱中扯开自己的衣服,用钢管疯狂地砸击自己的胸口,似乎想把那蠕动的异物砸出来,最终抽搐倒地,口吐白沫!医护人员检查,发现其心律极度不齐,胸前并无明显异物,但皮肤确有金属光泽的淤斑,心电图像受到强烈干扰一样紊乱。
周天阔电脑里的交易记录、周金广家地下室的隐秘保险柜、以及最关键的矿场服务器数据流……全部指向了核心人物:副镇长周金銮!就在联合调查组试图突袭周金銮的藏匿地点时(位于云岭镇边缘的一处刚建好不久、名为“德馨苑”的豪华别墅区),异变陡生!
西山梁主矿区方向,那里因多年无序开采、早已被掏空的山体,在连日异象引发的地质活动下,终于在周金銮离奇死亡的前夜崩塌了!山崩来得极为突然却又仿佛酝酿已久。闷雷般的巨响从核心矿脉处传来,大地在痛苦呻吟。就在县纪委、公安局的联合调查队收紧大网,不法之徒纷纷落网之时,龙头沟门至云岭镇一带被一场突如其来的猛烈、冰冷、腥气扑鼻的瓢泼大雨所笼罩!那不是普通的雨,而是混杂着矿区特有金属粉尘、硫化尾矿颗粒以及山体崩落时释放的酸性物质的剧毒“污水雨”!倾盆黑雨带着浓烈的硫磺味儿和铁锈气息,铺天盖地而下!
天空暗如墨染。联合调查队和周丽华的车队被这突如其来的毒雨困在半路。在这片天地变色的混沌中,周丽华被一股莫名的力量驱使,掏出了怀里的铜镜!一道灼目的霹雳,如同巨龙撕开夜幕!惨白的电光在刹那间照亮了整个世界!也照亮了周丽华高举的铜镜!
在雷霆炸响的瞬间,古铜镜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金光!它仿佛一个微缩的太阳!光芒穿透沉重的黑雨帷幕,扫过在场所有被震惊得呆若木鸡的人们!金光照在那些穿着警服、制服的人身上,平安无事。但当那神圣、冰冷、威严的光束,扫过混在联合队伍中被看押的那几个与周家叔侄三人勾结较深的小头目时,惊悚的一幕发生了:
他们先是脸色剧变,身体筛糠般颤抖,发出非人的痛苦呻吟!紧接着,他们猛地弯下腰,用双手死死抠住自己的胸膛!那位置,正是昨夜矿场那个打手显现“钱蛊”的位置!“嗤啦!”——一阵布帛撕裂声响起!在众人惊恐的注视下,数只指甲盖大小、形如生锈古钱币的虫豸,竟然硬生生地破开了他们的衣物!从他们的皮肉之中钻了出来!那“钱蛊”通体呈污浊的青黑色,边缘带着锯齿状的锈迹,沾满了黏稠的血丝和黄脓!它们在空气中痛苦地扭曲、伸缩,如同被烙铁烫到的活物!金光照耀下,这些诡异的“金钱虫蛊”发出吱吱的、短促尖锐的哀鸣,随即迅速发黑、蜷缩,化为几缕腥臭的黑烟,消散在冰冷的黑雨之中!而那几名被“破蛊”的人,翻着白眼,像被抽掉了全身的骨头一般瘫软在地,皮肤上只留下硬币大小、边缘锐利的漆黑印记,如同被一枚烧红的铜钱烙在上面!他们并非直接死亡,但生命体征急剧衰弱,眼神涣散空洞,仿佛被抽走了贪欲的核心魂魄,只留下一具行尸走肉。
魔幻的景象只持续了数秒。金光收敛,铜镜也恢复了其古朴沉重的本色,只是镜体温度高得烫手。而那倾泻而下的黑雨,竟奇迹般地在铜镜光芒扫过的那片区域变小、变稀,似乎被某种力量短暂净化!
随着不法分子的相继落网,那周家叔侄三人编织的贪腐帝国轰然崩塌:虚报矿藏侵占国家补偿款;利用扶贫电价大规模盗电“挖矿”牟取虚拟暴利;操控拆迁征地虚增面积吃差价;假借扶贫项目挪用资金,甚至挪用残疾人补助金购买纯种藏獒……种种恶行触目惊心,每一笔都是吸在龙头沟门百姓骨髓上的贪婪口器。那份铜镜曾映照出的、贴在矿机旁边的“分红表”,成为指向海外账户资金链的铁证。
结案那日,天空放晴。周丽华将那面伴随她经历了血雨腥风、见证了贪腐者狰狞与最终报应的祖传铜镜,郑重地放到新落成的“龙头沟门廉政警示展厅”正中央的防弹玻璃柜里。展柜特意安装了一个复古的钨丝灯泡。当灯泡亮起,温黄的光线穿过玻璃,照射在古镜斑驳的镜面上时,奇异的一幕再次发生:镜面虽不能清晰映物,但光线似乎激活了某种反应。镜身纹路流淌起微弱的电流般的光芒,接着,在展柜对面的白墙上,竟投射出清晰的两行大字!——合法经营,反对垄断,扫黑除恶!以及《中国共产党纪律处分条例》中关于巨额财产来源不明和贪污贿赂的条款!而在条款下方,光影中,周天阔被“粮索”捆绑的剪影、周金广被钢筋穿胸的轮廓、周金銮在酒缸中狞笑的画面,如同警示浮雕,无声浮现,又渐次淡去。
有人说,夜深人静时,走过展馆外侧,隐隐能听到里面传出嗡嗡的声音,那不是矿机的噪音,倒像是电子计算器被迅速归零时发出的那种清脆而带着某种终结意味的——“嘀!归零……嘀!归零……”声。是铜镜在低语?还是贪婪者散尽的魂魄在徒劳计算着他们永不可能再拥有的“余额”?
龙头沟门的黑雨早已停歇,冲刷掉了一些表面的污秽,山崩形成的堰塞湖反射着蓝天。但在向阳的山坡上,被那场毒雨冲刷过的土地里,第二年春天,却开出了一丛丛前所未见的、异常鲜艳的野花。花形扭曲妖异,花瓣呈暗红、墨绿、锈黄交融的金属色泽,花蕊处点点猩红如凝固的血珠。村民称之为“血线花”或“贪腐花”。花开之处,寸草不生。周丽华与丈夫陈国锋经村委会同意,在那些花丛旁立起了一块石碑,碑上没有名姓,只有十二个大字:“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
那面铜镜静静地躺在钨丝灯下,投射着法条与警示的幻影,仿佛一只冷峻的天眼,继续凝视着这片曾被“金钱至上”的洪流淹没,如今正挣扎着从泥泞中站起来的土地上的人们。魔幻的表象之下,是人心的较量与制度的重建,一场看不见硝烟却无处不在的涤荡还在持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