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二五年农历十月初一,寒衣节。
河北枣强县大营镇外的周氏墓园,松柏苍翠,秋风萧瑟。
周丽艳手捧一束白菊,静静跪在曾祖父周安民、太祖父周兴东的墓碑前。
秋风骤起,卷起满地落叶。周丽艳闭上眼,仿佛穿越百年时光,听到了野狐岭的风雪呼啸,看到了那染血的白雪,触到了那枚带着体温的翡翠扳指……
民国十四年(1925年)冬,直隶枣强县大营镇。
镇中“周氏皮草行”后院作坊内,炭火正旺,数十名工匠正忙着硝皮、染色。空气里弥漫着芒硝与皮革特有的气味,混合着窗外飘来的炊烟,构成了这座“天下裘都”冬日特有的景象。
东厢房内,周安民正与掌眼师傅老陈查验一批新到的生皮。他年约四十岁,面庞方正,目光炯炯,身着深灰色长衫,右手拇指戴着一枚翡翠扳指,内壁微雕“周记”篆文,外壁貔貅栩栩如生。
“东家,这批关东貂皮成色极好。”老陈抚着一张油光水滑的黑色貂皮,“只是量太少,只够做两件大氅。天津‘瑞蚨祥’那边,催要十件呢。”
周安民沉吟片刻:“关外皮货,今年都被奉军控制了。听说张作霖那边,要用皮货换军火。”
“那咱们这批订单……”老陈面露难色。
“接下。”周安民斩钉截铁,“瑞蚨祥是咱们二十年的老主顾,不能失信。我亲自去一趟口外,多伦那边,我还有几个蒙古朋友。”
老陈一惊:“东家,这可使不得!眼下直奉刚打完仗,热河一带匪患猖獗。听说‘刘黑七’的残部流窜到燕山,专劫商队……”
“正因如此,我才必须去。”周安民推开窗户,望着院中忙碌的工匠,“你看看这些人,哪个不是靠着皮草行吃饭?年关将近,若接不下这批订单,行里五十多号人,怎么过年?” 他转过身,压低声音:“再者,吕先生那边……也需要经费。”
老陈神色一凛,看了看门外,才低声道:“吕先生上月来信,说陕西那边形势紧张,杨虎城将军准备策应北伐,急需药品和物资。可这太危险了,万一……”
“我小心便是。”周安民拍了拍老陈的肩膀,“行里的事,你和安邦多费心。我此去多则半月,少则十天,必回。”
正说着,房门被推开,一个二十岁左右的青年走了进来,眉眼与周安民有七分相似,正是其长子周兴东。
“爹,听说你要去口外?”
“你怎么来了?不是在保定读书吗?”周安民有些意外。
“学校提前放假了。”周兴东走到父亲面前,神色严肃,“爹,你不能去。我在保定听说,热河一带最近有股悍匪,号称‘穿山风’,手段残忍,专挑皮货商下手。上月,张家口‘裕丰号’的东家,就遭了毒手,尸首都没找全。”
周安民看着儿子,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但随即板起脸:“学还没上完,倒学会打听这些了。我走南闯北二十年,什么阵仗没见过?你好好在家温书,帮着你叔叔照看铺子。”
“爹!”周兴东还想说什么。
“行了,我意已决。”周安民摆手打断,从怀中掏出一枚钥匙,“这是地窖暗格的钥匙,里面有些要紧东西。若我……若我半月未归,你可与你叔父一同查看。”
周兴东接过钥匙,触手冰凉,心中涌起不祥的预感。
当夜,周家后院书房。
周安民点亮油灯,从书柜暗格中取出一本蓝布封面的账册。翻开,里面并非寻常账目,而是一笔笔特殊的记录: “甲子年三月初五,资助吕佑乾同志南下旅费,大洋五十元。” “甲子年八月十二,购西药盘尼西林十盒,交予交通员老赵。” “乙丑年正月二十,转交陕西来人家用印刷机一台,匿于皮货中运出。” ……
最后一页,墨迹尚新:“民国十四年冬,需筹措经费大洋五百元,购无线电机一部,助陕西革命同志联络。” 他提笔,在旁添上一行小字:“此行口外,若成,利润可足数。祈愿平安归来,亲眼见得中华重生之日。”
窗外,北风呼啸,如泣如诉。
与周家一墙之隔的“张记皮货”内,掌柜张彪正阴沉着脸,听着伙计汇报。 “掌柜的,周家那边,周安民已经准备妥当了。听说后天一早就出发,带了三挂大车,十个伙计,还有掌眼老陈。”
张彪四十出头,面皮白净,但一双三角眼总闪着算计的光。他捻着下巴上几根稀疏的胡须,冷笑一声:“带了多少本钱?”
“这个……不清楚。但听周家伙计李小二说,带的都是现大洋和金条,数目不小。”
“李小二?”张彪眼睛一亮,“就是那个好赌的?”
“正是。上月他在镇上‘如意坊’输了二十块大洋,欠了一屁股债,正愁没处弄钱呢。”
张彪从抽屉里取出三十块大洋,推给伙计:“去找李小二,就说我请他喝酒。”
当夜,镇西“醉仙楼”雅间内,李小二看着桌上白花花的银元,眼睛都直了。 “张掌柜,这……这是何意?”
张彪给李小二斟满酒:“李兄弟,明人不说暗话。我知道你在周家,不过是个跑腿的伙计,一个月挣不了几个钱。眼下有个发财的机会,就看你愿不愿意了。”
李小二吞了口唾沫:“张掌柜请讲。”
“周安民这次去口外,走的哪条路?何时到野狐岭?车上装的什么?你详细告诉我。”张彪压低声音,“事成之后,再给你五十块大洋。够你还清赌债,还能在乡下买几亩地,娶房媳妇。”
李小二手一抖,酒洒了出来:“张掌柜,这……这是要……”
“放心,不要周安民的命。”张彪笑得阴冷,“我只要他那批货。他周家财大气粗,丢了一批货,伤不了筋骨。可这批货到了我手里,就能救活我的铺子。大家都是乡里乡亲,总不能看他周家一家独大吧?”
李小二犹豫良久,最终,对银元的渴望压倒了一切。他凑近张彪,将周安民的行车路线、时间、携带财物,一五一十说了个清楚。
张彪听完,满意地点点头,将三十块大洋推到李小二面前:“这是定金。等事成,另外五十块,一分不少。”
待李小二揣着银元,醉醺醺地离开后,张彪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心腹伙计:“连夜送去山东,给我表弟王占江。记住,一定要亲手交给他。”
伙计接过信,迟疑道:“掌柜的,那‘穿山风’可是杀人不眨眼的土匪,万一……”
“万一什么?”张彪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周安民这些年,明里暗里挤兑我,抢我客户,断我财路。他做初一,就别怪我做十五!再说了,‘穿山风’只劫财,不害命——我表弟答应我的。”
伙计不敢再多言,揣好信,消失在夜色中。
张彪独自坐在雅间,自斟自饮,脸上露出狰狞的笑容:“周安民啊周安民,你不是号称‘周善人’吗?这次,我就让你‘善’到底!”
两日后,拂晓,大营镇外。 周安民一行整装待发。三挂大车,满载着粮食、布匹、盐茶等货物,用以与蒙古牧民交换皮货十名伙计都是行里多年的老人,经验丰富,身手也不错。掌眼老陈更是跟随周安民父亲的老行家,一双眼睛,隔着皮子都能看出是公是母、是老是嫩。
周安邦——周安民的胞弟,领着周兴东前来送行。 “哥,一路小心。遇事莫强求,平安最要紧。”周安邦递上一把匕首,“这个带着,防身。”
周安民接过匕首,插入靴筒:“家里就交给你了。兴东年轻,你多指点他。” 他又看向儿子,拍了拍周兴东的肩膀:“好好读书,也好好学学怎么做生意。咱们周家,不光是买卖人,更要做有良心、有担当的人。”
周兴东重重点头:“爹,早日回来。”
车队启程,在晨曦中渐行渐远。
周安邦望着兄长背影,不知为何,心头一阵莫名不安。
“叔,我爹会平安回来的,对吧?”周兴东轻声问。
周安邦没有回答,只是望着北方阴沉的天空,喃喃道:“要变天了。”
一路向北,越走越荒凉。过了张家口,便是塞外。
时值冬月,草木枯黄,朔风如刀。道路因战事年久失修,坑洼不平,车队行进缓慢。 第五日,行至张北一带,遇上一队溃兵。为首的排长斜挎着枪,拦住去路:“干什么的?”
周安民上前,递上烟卷:“老总,我们是枣强大营的皮货商,去多伦进点货。”
“皮货商?”排长上下打量周安民,目光落在他右手拇指的翡翠扳指上,“这兵荒马乱的,还做生意?我看你们是奉军的探子吧!”
“老总说笑了。”周安民从怀中掏出一封路引,又悄悄塞过去十块大洋,“这是县衙开的路引。一点心意,请老总们喝口酒,暖暖身子。”
排长掂了掂大洋,脸色稍霁,但仍不肯放行:“上头有令,但凡往北去的,都要检查。车上装的什么?打开看看!”
伙计们看向周安民,周安民微微点头。货物打开,无非是布匹粮食。
排长翻检一番,没发现什么违禁品,但目光又落到车底板:“这底下是什么?”
“老总,是备用的车轴和草料。”老陈忙道。
“掀开!”
周安民心中一紧。车底板下,确实藏着东西——不是违禁品,而是五百块大洋,是准备购买皮货的本钱,更是筹措给吕先生那边买无线电机的经费。 他正要上前周旋,忽听远处传来马蹄声。一队骑兵飞驰而来,约莫二十余人,穿着奉军军服。
溃兵们顿时慌了:“是奉军!快跑!” 溃兵一哄而散。
奉军骑兵来到车队前,为首的是个年轻军官,看了眼周安民的路引,又看了看散落的货物,皱眉道:“这是遇着溃兵了?”
“多谢军爷解围。”周安民拱手。
“往北去?”年轻军官摇头,“别去了。前面野狐岭一带,最近闹土匪,凶得很。上月劫了好几拨商队,一个活口没留。”
周安民与老陈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忧虑。
“军爷,我们是皮货商,这批货若进不到,年关就难过了。”周安民道,“不知军爷可否行个方便,派几位弟兄护送一程?酬劳好说。”
年轻军官想了想:“我们奉命在这一带剿匪,倒是可以顺路送你们到野狐岭口。但进了岭,我们就管不了了——里面山高林密,土匪神出鬼没,我们也不敢深入。”
“多谢军爷!” 有奉军护送,一路平安。
三日后,抵达野狐岭入口。
奉军告辞而去,周安民一行望着眼前巍峨群山,心中忐忑。
野狐岭,燕山余脉,山势险峻,沟壑纵横。此时已是冬月,岭上积雪皑皑,寒风穿谷而过,发出凄厉呜咽,真如野狐哀嚎。
“东家,要不……绕道?”一个伙计小声建议,“多走两百多里,但安全些。”
周安民看了看天色,又算了算日期:“绕道太耽误时间。天津的订单,月底必须交货。咱们小心些,尽快通过。”
老陈叹了口气,没再劝。他知道东家的脾气,定了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
车队缓缓驶入野狐岭。山路狭窄,仅容一车通过。两侧绝壁如削,枯树如鬼爪般伸向天空。积雪深处及膝,车轮不时打滑,伙计们只得下车推车。
行至岭中最险要处——“一线天”,两侧山崖几乎合拢,天空只剩一线。
周安民心头警铃大作,正要催促加快速度,忽听一声凄厉的唿哨,划破死寂! “有土匪!”
唿哨声未落,两侧山崖上,猛地冒出十几条黑影! 这些人身着杂色皮袄,头戴狗皮帽,面蒙黑巾,手持快枪、砍刀,如狼似虎般扑下山来。动作迅猛,配合默契,显然不是寻常乌合之众。
“保护东家!”老陈大吼一声,从车底抽出火铳。 伙计们也纷纷抄起家伙,但对方人数占优,又占据地利,居高临下,一轮枪响,已有两名伙计中枪倒地。
“别慌!围成圈!”周安民虽惊不乱,指挥众人以车辆为屏障,举枪还击。
匪徒也不急于强攻,只是不断开枪压制,慢慢缩小包围圈。为首一个彪形大汉,满脸络腮胡,独眼,策马缓缓上前,正是匪首“穿山风”。
“周大善人!久仰了!”穿山风声音沙哑,如破锣,“兄弟们在山上喝了好几天西北风,就等您这尊财神爷呢!”
周安民心往下沉。对方不仅知道他的行程,还认得他,这绝不是偶然遭遇的劫匪。
“好汉是哪条道上的?若是缺盘缠,周某愿意奉上,何必伤人性命?”周安民朗声道。
“盘缠?”穿山风哈哈大笑,“周老板,明人不说暗话。你车上的金银,岭上的皮货,还有——”他独眼中闪过一丝贪婪,“你手上那枚扳指,老子都要了!识相的,乖乖交出来,留你们全尸!”
“妄想!”周安民厉声道,“周某行走江湖二十年,还没被人吓住过!弟兄们,跟他们拼了!”
“敬酒不吃吃罚酒!”穿山风狞笑,一挥手,“给我杀!一个不留!” 枪声再起,更加密集。
周家伙计虽然悍勇,但终究寡不敌众,又有两人中弹。老陈红了眼,端起火铳,对准穿山风就是一枪。
“砰!” 穿山风身旁一个土匪应声倒地。
穿山风大怒,亲自策马冲来,手中马刀寒光闪闪。
“老陈小心!”周安民一把推开老陈,拔刀迎上。
“当”的一声,两刀相击,火星四溅。周安民臂力不弱,但穿山风是亡命之徒,刀法狠辣,几个回合下来,周安民左臂已被划开一道口子,鲜血淋漓。
“东家!”老陈想要上前相助,却被其他土匪缠住。
周安民咬牙苦撑,心中却是一片冰凉。今日之事,怕是难以善了。他不怕死,只是行里几十号人等着他回去,吕先生那边等着经费,还有兴东,他还没看到儿子成家立业…… 一分神,穿山风刀光已至面门。
周安民急退,脚下被积雪一绊,摔倒在地。
穿山风跃马而下,一脚踩住周安民胸口,马刀抵住他的咽喉:“周老板,最后问你一次,东西交不交?”
周安民啐出一口血沫:“要杀便杀!周某的东西,就是喂了狗,也不给你们这些土匪!”
“好!有骨气!”穿山风怒极反笑,目光落在周安民右手拇指的翡翠扳指上,“那我先收了这枚扳指,再送你上路!” 他弯腰去撸扳指。周安民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扳指纹丝不动。
“松手!”
“休想!”
穿山风眼中凶光一闪,手起刀落!
“啊——!” 周安民发出一声痛吼,右手拇指齐根而断!鲜血喷涌,断指带着那枚翡翠扳指,飞落雪地,在洁白积雪上洒下一串刺目的血花。
剧痛几乎让周安民昏厥,但他咬破舌尖,强迫自己清醒。他不能死,至少现在不能,他还有事没交代……
穿山风弯腰去捡扳指。就在这时,远处山梁上,突然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怒吼: “住手!大哥——!”
紧接着,火铳轰鸣,枪声大作! 只见风雪中,十余骑疾驰而来,当先两人,正是周安邦和周兴东!他们身后,是周家铺子里的十余名青壮伙计,手持火铳、大刀,怒吼着冲下山坡。
原来,周安民走后第三日,被张彪收买的伙计李小二,突然失踪。周安邦起初没在意,只当他又去赌了。谁知次日,有人在镇外乱葬岗发现李小二的尸体,胸口插着一把匕首,怀里还揣着三十块大洋。 周安邦顿觉蹊跷,联想起兄长北上的凶险,心中不安达到顶点。他当即叫上周兴东,集合铺子里所有能动的青壮,带上武器,一路寻踪北上。沿途打听,得知有皮货商队往野狐岭方向去了,便快马加鞭追来,终于在千钧一发之际赶到。
“爹——!”周兴东一眼看到倒在血泊中的父亲,目眦欲裂,疯了一般冲过来。
穿山风没料到还有援兵,且对方占据高处地形,火力凶猛。他手下匪徒虽然凶悍,但毕竟做贼心虚,见对方人多势众,顿时慌了阵脚。
“风紧!扯呼!”穿山风当机立断,也顾不上去捡那枚扳指了,跃上马背,唿哨一声,众匪仓皇抢了几车最贵重的虎豹皮,如同丧家之犬,转眼间消失在密林深处。
“追!”周兴东红着眼就要去追。
“别追了!”周安邦一把拉住他,“救大哥要紧!”
周兴东猛地醒悟,连滚带爬扑到父亲身边。只见周安民倒在血泊中,面色惨白如纸,断指处白骨森然,鲜血还在汩汩涌出。
“爹!爹你醒醒!”周兴东脱下棉袄,手忙脚乱地想要包扎伤口,可那断指处血肉模糊,他根本不知从何下手,只能徒劳地用手捂住,温热的血却不断从他指缝间涌出。
周安民勉强睁开眼,看到儿子,眼中闪过一丝欣慰,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他颤抖着抬起左手,蘸着自己温热的血,在身下冰冷的雪地上,一笔一划,艰难地写下一个字—— “戒”! 血字扭曲,却力透雪骨,在皑皑白雪映衬下,触目惊心! 写完这个字,周安民仿佛用尽了最后力气,目光死死盯着儿子,又艰难地移向不远处雪地中——那枚套着断指的翡翠扳指,半掩在血泥之中,泛着冰冷而悲怆的光。 他嘴唇又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眼中的神采,如风中残烛,倏然熄灭。
“爹——!!!” 周兴东发出一声凄厉的悲号,抱住父亲尚有余温的身体,痛哭失声。
风雪呼啸,卷起漫天雪沫,仿佛天地同悲。
周安邦双眼赤红,强忍悲痛,蹲下身,轻轻合上兄长未瞑的双眼。他脱下自己的外袍,盖在兄长身上,又走到那断指前,小心翼翼地将断指连同扳指一起拾起,用手帕包好:“兴东,现在不是哭的时候。”周安邦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你爹的血不能白流。这个仇,要报。这个家,要撑起来。”
周兴东抬起头,脸上泪痕血污混杂,眼中却燃烧着与年龄不符的仇恨与决绝。他接过叔叔递来的手帕包,那里面,是父亲的断指,是周家的信物,是血淋淋的遗训。 他展开手帕,将断指与扳指分开。那枚翡翠扳指,内壁的“周记”二字,已被鲜血浸透,显得格外刺目。他颤抖着手,将扳指缓缓套在自己右手拇指上——尺寸略大,但他紧紧攥住拳头,仿佛这样,就能握住父亲未尽的温度,握住周家不倒的脊梁。 他最后看了一眼雪地上那个殷红的“戒”字,仿佛要将它刻进灵魂深处。然后,他抹去眼泪,站起身,对幸存的伙计们沉声道: “收拾现场,把……把遇难的叔伯们,都抬上车。我们,回家。”
风雪更紧了。野狐岭中,血已冷,泪未干。但一颗复仇与传承的种子,已在这个二十岁青年的心中,深深埋下。
回程的路,沉重而漫长。 五具遗体被小心安置在车上,盖着毛毡。周兴东抱着父亲的遗体,不肯放手。周安邦赶车,一言不发,只有眼中燃烧的火焰,显示着他内心的滔天巨浪。
“叔,”行至半途,周兴东突然开口,声音嘶哑,“那些土匪,是冲着我爹来的。”
周安邦握着缰绳的手一紧:“你怎么知道?”
“他们知道爹的身份,知道车上有贵重皮货,甚至……”周兴东举起右手,拇指上的翡翠扳指染着已凝固的血,“他们想要这个。这不是普通的劫道,这是有预谋的谋杀。”
周安邦沉默片刻:“李小二死得蹊跷。他失踪前,有人看见他从‘醉仙楼’出来,醉醺醺的,怀里鼓鼓囊囊。”
“张记皮货的张彪?”周兴东眼中寒光一闪。
“没有证据。”周安邦摇头,“但李小二好赌,欠了不少债。张彪此人,心胸狭隘,嫉妒咱们家生意不是一天两天了。”
“如果是他……”周兴东咬牙切齿,“我定要将他千刀万剐,祭奠父亲在天之灵!”
“不要冲动。”周安邦看了侄儿一眼,“你爹临走前,写下一个‘戒’字。戒什么?戒急,戒躁,戒匹夫之勇。张彪在大营镇经营多年,与官府、乡绅都有勾结。没有确凿证据,动不了他。反而会打草惊蛇。”
周兴东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叔,我明白了。这个仇,一定要报,但不能蛮干。我们要等,要查,要让他自己露出马脚。”
周安邦欣慰地点点头。经此大变,这个侄儿,一夜之间长大了。
五日后,车队回到大营镇。
周安民遇害的消息,如一阵寒风,瞬间席卷了整个镇子。镇民们震惊、悲痛、愤怒。周安民生前乐善好施,修桥补路,开棚施粥,帮过的人不计其数。如今惨死匪手,许多受过恩惠的百姓自发披麻戴孝,在周家门外哭祭。
灵堂设起,白幡高挂。周安民的遗体被清洗整理,换上寿衣,但断指的右手,无论如何也掩饰不住。周兴东亲自为父亲穿上鞋袜,当看到那残缺的拇指时,泪水再次模糊了双眼。
“爹,你放心。这个仇,儿子一定报。周家的招牌,儿子一定扛起来。”他在父亲灵前,重重磕了四个响头。
吊唁者络绎不绝。镇上乡绅、商号掌柜、作坊工匠,甚至一些平头百姓,都来上香。张彪也来了,一身素服,面带悲戚,在灵前洒了几滴眼泪,说了几句“天妒英才”“节哀顺变”的场面话。
周兴东冷眼看着他表演,双手在袖中攥紧,指甲陷入掌心,渗出血丝。但他脸上,却是一片平静,甚至对张彪还礼致谢。
张彪走后,周安邦走到侄儿身边,低声道:“沉住气。”
“我知道。”周兴东望着张彪远去的背影,声音冰冷,“他还会再来的。”
果然,头七那晚,夜深人静时,一个黑影悄悄翻进周家后院,轻车熟路地摸到账房窗下。正是张彪的心腹伙计。 他撬开窗户,翻身而入,径直走到书架前,挪开几本书,露出后面一个暗格。这是李小二生前醉酒时透露的——周家账房的暗格,藏着重要账本和银票。 伙计掏出工具,正要撬锁,忽听身后一声冷笑: “找什么呢?用不用我帮你?”
伙计浑身一僵,缓缓回头。只见周安邦和周兴东站在门口,手中提着灯笼,冷冷地看着他。周围,七八个周家伙计手持棍棒,堵住了所有去路。
“我……我……”伙计脸色煞白,语无伦次。
“是张彪让你来的吧?”周兴东走上前,从伙计怀中搜出一把匕首,几根撬锁工具,还有一包迷香,“想偷我周家的账本?还是想放火?”
“不……不是……是张掌柜……不,是张彪!他让我来偷周家和革命党来往的证据!他说只要拿到证据,就能报官,把周家抄了!”伙计吓得魂飞魄散,全招了。
周安邦和周兴东对视一眼,心中了然。张彪不仅谋财害命,还想赶尽杀绝。 “押下去,好生看管。”周安邦吩咐。
伙计被带走后,周兴东问:“叔,现在有证据了,要不要报官?”
周安邦摇头:“一个伙计的口供,定不了张彪的罪。他完全可以反咬一口,说是我们诬陷。况且,他既然敢对大哥下手,必然在官府有靠山。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他沉吟片刻,走到书架前,打开暗格,取出那本蓝布账册,递给周兴东:“这是你爹留下的。看看最后几页。”
周兴东翻开账册,看到那些特殊的记录,心中震动:“爹他……一直在资助革命党?”
“嗯。”周安邦点头,“吕佑乾先生,是咱枣强人,早年在北京大学求学,积极参与五四运动,后参加了共产党投身革命活动。你爹敬佩他的人品抱负,一直在暗中资助。这次北上,除了生意,也是为了给陕西的同志筹措经费,买一部无线电机。” 周兴东抚摸着账册上父亲的字迹,眼眶再次湿润。父亲不仅是商人,更是心怀家国的志士。 “这件事,要绝对保密。”周安邦郑重道,“张彪恐怕已经有所察觉。我们必须尽快处理好你爹的后事,然后……清理门户。” 第六章 清理门户 周安民下葬后第七日,深夜。 张记皮货后院,张彪正与账房先生对饮。桌上摆着几碟小菜,一壶烧酒。 “周安民一死,周家就算完了。”张彪呷了口酒,得意道,“周安邦是个老实人,不足为虑。周兴东嘴上没毛,办事不牢。用不了多久,周家的客户、工匠,都会跑到咱们这儿来。” 账房先生奉承道:“掌柜的妙计。只是……派去周家的那个伙计,到现在还没回来,会不会……” “怕什么?”张彪不以为意,“就算被抓住,他敢乱说?他老娘还在我手里呢。” 话音刚落,房门“砰”地被踹开。周安邦、周兴东带着十几个手持棍棒的伙计,闯了进来。 张彪脸色一变,强作镇定:“周老弟,大半夜的,这是何意?” “何意?”周兴东上前一步,将那个被捆成粽子的伙计扔在地上,“张掌柜不认识他了?” 张彪眼角抽搐,但依然嘴硬:“这是我铺子的伙计,怎么在你们手里?你们私自抓人,还有没有王法?” “王法?”周安邦冷笑,掏出一沓信,“张彪,你看看这是什么?” 张彪一看那些信,顿时面如死灰——那是他与山东表弟王占江的往来书信,其中详细记载了如何收买李小二,如何联系“穿山风”,如何分赃……字字句句,铁证如山。 “这……这是伪造的!”张彪还想抵赖。 “伪造?”周兴东又从怀中掏出一枚扳指,正是张彪给王占江的“信物”,“这个,是你张家的祖传扳指吧?也是伪造的?” 张彪彻底瘫软在地。他知道,完了。 “张彪,你勾结土匪,谋害我兄长,人证物证俱在。”周安邦俯视着他,声音冰冷,“按江湖规矩,该当如何?” “按……按规矩,该三刀六洞,沉塘处死。”账房先生哆嗦着说。 “不……不要杀我!”张彪跪地磕头,“周老弟,周少爷,我错了!我鬼迷心窍!我把家产都给你们,只求饶我一命!” 周兴东走到他面前,蹲下身,直视他的眼睛:“饶你?那我爹的命,谁来饶?” 他站起身,对伙计们道:“绑了。明日,送交县衙。这些证据,一并呈上。” “等等!”张彪突然吼道,“周安邦!周兴东!你们别得意!我表弟王占江是‘刘黑七’的人!‘穿山风’也是!你们杀了我,他们不会放过你们!还有,周安民私通革命党,资助乱党!我要是死了,这个秘密就会传出去!到时候,官府剿了你们周家满门!” 周安邦和周兴东脸色一变。 张彪见状,以为抓住了救命稻草,狞笑道:“放了我,咱们井水不犯河水。否则,鱼死网破!” 周兴东沉默片刻,突然笑了。那笑容,冰冷而残忍。 “张彪,你大概不知道,‘穿山风’已经死了。” 张彪一愣:“什么?” “三天前,热河奉军围剿燕山土匪,‘穿山风’部被全歼,匪首‘穿山风’被当场击毙。”周兴东慢条斯理地说,“至于你表弟王占江……他上个月在山东,因为分赃不均,被同伙杀了。尸体扔进了黄河。” 张彪如遭五雷轰顶,瘫坐在地。 “至于我爹资助革命党……”周兴东凑近他,压低声音,“你知道吕佑乾先生现在在哪里吗?他在陕西,是杨虎城将军的座上宾。你知道杨虎城将军是谁吗?他是国民革命军的高级将领。你说,官府是会信你这个勾结土匪的杀人犯,还是会信一位革命军将领的朋友?” 张彪彻底绝望了。 “不过,你放心,我不会杀你。”周兴东站起身,掸了掸衣袖,“送你去官府,太便宜你了。我要你活着,眼睁睁看着,你张家是怎么败落的,我周家,是怎么重新站起来的。” 他挥挥手:“打断他的双腿,扔出大营镇。从今往后,大营镇,没有张记皮货。” 伙计们一拥而上。张彪的惨叫声,在夜空中久久回荡。 第七章 传承与新生 处理完张彪,周家并未立刻大张旗鼓地复仇。周兴东谨记父亲“戒”字遗训,戒急用忍。他与叔叔周安邦一起,稳住了行里的生意,安抚了伙计和工匠,并暗中调查与张彪有勾结的官府中人,逐一剪除其羽翼。 半年后,张记皮货因经营不善,债务缠身,被迫关门。张彪双腿残废,流落街头,最终冻饿而死。此为后话。 民国十五年(1926年)春,周氏皮草行在老店原址,重新开业。招牌依旧,但掌舵人,已换成了年仅二十一岁的周兴东。 开业那天,镇上有头有脸的人都来了。周兴东一身青色长衫,右手拇指戴着那枚翡翠扳指——虽然尺寸略大,但他用丝线缠了,稳稳戴住。 他站在店门前,对众人拱手:“多谢各位乡亲父老,前辈同道,今日赏光。周氏皮草行,自先父手中接过,兴东不才,唯谨记先父遗训——”他抬起右手,亮出扳指,“以诚立身,以信经商。凡我周氏出品,必保质保量;凡我周氏承诺,必一诺千金。如有违背,犹如此指!” 他伸出右手,拇指上扳指熠熠生辉。众人这才看清,那拇指竟是残缺的——虽然戴着扳指看不真切,但仔细看,能发现拇指短了一截。 有人窃窃私语,有人感慨唏嘘。但所有人都明白:这个年轻人,是用父亲的血,立下了周家的新规。 典礼后,周兴东回到后院书房。周安邦已在等他。 “兴东,有客。” 书房里,坐着一个三十多岁、文质彬彬的男子,正是吕佑乾。 “吕先生!”周兴东连忙行礼。 吕佑乾起身扶住他,神色感慨:“贤侄节哀。安民兄的事,我听说了。他是为救国救民而牺牲,是真正的志士。” 周兴东请吕佑乾坐下,从暗格中取出那本蓝布账册,又拿出一个布包,里面是五百块大洋。 “吕先生,这是先父生前要交给您的。他本想亲自去陕西,可惜……”周兴东声音有些哽咽。 吕佑乾接过银元,沉甸甸的,仿佛能感受到周安民未凉的热血。他郑重道:“安民兄的遗志,我们一定会完成。这部电台,能救很多同志的命,能让我们的事业,多一分希望。” 他看了看周兴东手上的扳指,问:“贤侄今后有何打算?” 周兴东沉默片刻,道:“先父的仇,已经报了。但害死先父的,不止是张彪和土匪,更是这个兵匪横行、民不聊世的世道。吕先生,您说的革命,真的能改变这个世道吗?” 吕佑乾目光坚定:“能。虽然道路曲折,但前途光明。我们要建立的,是一个没有压迫、没有剥削、人人平等的新中国。” 周兴东眼中闪过光芒:“我能做什么?” “做好你的生意,稳住周家的产业。”吕佑乾拍拍他的肩膀,“革命需要钱,需要物资,也需要像周家这样有信誉、有渠道的商号作掩护。你现在的任务,就是让周氏皮草行重新站起来,做得比你父亲更好。这,就是对革命最大的支持,也是对你父亲最好的告慰。” 周兴东重重点头。 送走吕佑乾,周安邦问:“兴东,你真要跟着吕先生走?” 周兴东望着窗外明媚的春光,轻声道:“叔,爹生前常说,商人不能只盯着眼前利,要心怀天下。这个世道,确实该变了。我们改变不了大世道,但可以从自己做起,从周家做起。爹用命写的那个‘戒’字,我琢磨了半年,想明白了——不仅是戒急戒躁,更是要戒除旧商人的唯利是图,要做一个有良心、有担当的新商人。” 他转过身,目光清澈而坚定:“周氏皮草行,不仅要传承祖辈的技艺,更要传承爹的精神。总有一天,我要让‘营皮’走向全国,走向世界。要让所有人知道,在直隶枣强,有个周家,卖的不只是皮货,更是良心。” 周安邦看着侄儿,仿佛看到了兄长年轻时的影子,却又多了一份历经磨难后的沉稳与坚韧。他欣慰地笑了:“好,好。周家有后,大哥可以瞑目了。”
时光荏苒,二十年弹指一挥间。 1949年10月1日,北京天安门城楼上,一个洪亮的声音宣告:“中华人民共和国中央人民政府今天成立了!”
燕山南麓,龙头沟门村,周兴东的家中,收音机里传出开国大典的盛况。已过不惑之年的周兴东,听着收音机里的欢呼,泪流满面:“爹,您听到了吗?新中国成立了。您和吕先生他们期盼的那一天,到了。”……
周丽艳在墓前跪了许久,直到夕阳西下,将墓碑染成金黄。 她从挎包里取出两本新出版的书,恭敬地放在墓碑前。一本是《裘都大营“营皮”非遗技艺图录》,一本是她刚刚完成的长篇小说《龙头蝶变》。 “曾祖父,祖父,我来看你们了。”她轻声说,“您们的故事,我写完了。从曾祖父断指殉义,到祖父忍辱负重,再到父亲……我们一代代人,把周家的‘戒’字精神传下来。咱们家的皮草行,现在是国家级非遗保护单位,产品卖到了俄罗斯、中亚、欧洲、韩国以及一些东南亚新兴市场。您们放心吧,周家的血脉没断,周家的精神,也永远不会断。” 她抚摸着墓碑上“戒”字,那字迹虽经百年风雨,依然清晰深刻。 “曾祖父,您用生命写的这个字,我们会永远记得。戒盈守缺,戒骄戒躁,戒欺戒诈,以诚立身,以信经商,心怀家国,传承不绝。”
一阵秋风拂过,墓园的松柏沙沙作响,仿佛在回应。一片金黄的银杏叶,飘然落在《龙头蝶变》的封面上。封面上,画着一枚翡翠扳指,在雪地中熠熠生辉。扳指旁,是一个用鲜血写成的“戒”字,苍劲有力,穿越百年时光,依然滚烫。
周丽艳站起身,望向远方。
大营镇华灯初上,千年裘都,在新时代的夜色中,正焕发着新的生机。 她知道,故事结束了,但传承,永远在路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