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历八月的山风已带凉意,墨色夜幕将燕山腹地的群山揉成连绵的剪影。周长存的越野车在“龙脊十八弯”的急转弯处猛地熄火,仪表盘红光闪烁如预警信号。儿子周金岳划亮手机屏幕,青光映着他花白的鬓角:“爸,导航显示离龙头沟门村还有五公里。”
八十六岁的周长存却已推门下车,周天沐紧随其后搀扶起爷爷周长存的左侧。山风掀起周长存熨帖的银灰色西装下摆,露出内衬里手工刺绣的牡丹暗纹——那是用智能荧光丝线绣制的家族图腾。“走走吧,”他深吸一口气,喉结在苍老的脖颈上滚动,“我认得这味道——野牡丹与檀香的香气,和离乡那年一模一样。”
三人沿砂石路前行。周金岳急忙上前搀扶起父亲的右侧,换下了儿子周天沐。身为新加坡国立大学终身博士的周天沐不一会儿就落在了后面,定制的牛津鞋踩碎枯枝的脆响惊起夜枭。他忽然僵在原地——东山梁深处飘来十余盏牡丹花灯,绢纱花瓣层叠舒展,烛火在凛冽山风中竟不摇曳,反而如呼吸般明灭律动。
“天沐!”周金岳回头唤他,却见儿子已偏离山路,眼瞳倒映着流光灯阵,如同被无形丝线牵引的木偶。老人们常说的“牡丹引路,先祖召见”倏然掠过心头,但周金岳来不及阻拦,那列灯盏已引着周天沐没入密林。
牡丹灯停在一处祠堂前。青砖院墙爬满了数字化监测传感器,残破木门却仍保留着民国年间的雕花。周天沐推开门的瞬间,檐角隐藏的摄像头红光微闪,尘灰簌簌落下时惊动了物联网报警系统,手机即刻收到“市级文保单位异常进入”提示。
祠堂正中的花梨木供桌上,宣纸族谱无风自动。哗啦啦的翻页声与角落数控绣花机的运转声交织,最终停在新添的一页——朱砂写就的“戒盈守缺”四字旁边,二维码墨迹尚未干透。
灯影忽乱。十余盏牡丹灯齐齐转向,烛芯爆出噼啪声响。周天沐凑近细看,惊见灯芯竟是血色蝶翼所化,羽脉间荧光流转如数据流奔涌——正是传说中血蝶残翼所化的灵物。平板电脑自动亮起家族企业管理软件,预警弹窗与先祖虚影同时浮现:“盈满则亏!”
黑袍虚影怒目圆睁,梁柱震颤惊落屋顶的无人机停机坪标牌。周天沐却将手机云盘界面推向虚影:“您看,守缺基金已通过区块链技术溯源善款流向——光伏电站收益的百分之二十反哺乡里,祖训刻在了智能合约里。”
虚拟与现实在古老祠堂碰撞,量子加密的电子族谱与宣纸谱牒重叠闪烁。先祖虚影渐散时,空中飘落一句数字化模拟的叹息:“善!……”
祠堂深处传来机杼声。年近七旬的堂伯周金来正在操作数控绣花机,全息投影界面悬浮着牡丹纹样设计图。“回来了?”老人头也不抬,手指划过触摸屏调整针脚密度,“你大娘手绘的牡丹图样,我扫描建模编进程序了。”
墙角堆着刚拆封的德国电机,包装箱条形码与墙角民国年间的木纺车形成荒诞对照。周天沐触摸绣机上正在成型的绢纱牡丹,忽然发现花瓣脉络实则是微缩电路——这些不可思议的不灭可控灯盏其根本是生物燃料电池驱动的智能设备。
晨光熹微时,周天沐将手机支架插进铸铜香炉。视频会议界面投影在“一脉同源”的鎏金匾额上,新加坡分公司高管与蹲在门槛喝小米粥的族人同时入画。
“科技产业园要像野牡丹,”周天沐切换无人机航拍全景图,光伏板阵列如银浪铺满山脊,“往石头缝里扎根。”他忽然停顿,指着窗外断墙畔破石而出的野牡丹。孩子们将族谱残页折成纸船,放入嵌有水质监测传感器的引水渠,载着花瓣穿过光伏板间隙,漂向山外的滦河。
周金岳轻碰儿子手臂。东南角的牡丹灯罩印着隐形荧光二维码,扫码跳转出“周氏云祠”小程序推送:“戒盈守缺”支脉已激活,首批成员认证通过。周长存的电子族谱头像下显示“新加坡皮草分舵”,周天沐的认证信息则标注“科技板块首席传承官”。
山风穿堂而过,吹动族谱哗哗作响。新墨书写的名字在晨光里泛出奇异光泽,仿佛下一秒就要化作全息投影升入云端。供桌下方传来轻微电流声——那本百年族谱的封底,竟镶嵌着正在充电的电子墨水屏。
此刻,祠堂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李小翠拄着檀木拐杖率先踏入,身后跟着一群白发苍苍的老人。她身穿的绛红色的锦缎袄在晨光中泛着温暖的光泽,智能手环上的健康监测灯与牡丹灯交相辉映。
“长存兄弟!”李小翠的声音带着颤抖,五十六年的光阴在她眼中凝成泪光,“终于等到你了。”
周长存踉跄上前,智能西装的内衬牡丹暗纹突然发出明亮的荧光。他望向人群后方,只见一个身着靛蓝传统服饰的老妇人缓缓走出——正是他阔别五十六年的原配妻子姜玉凤。她手中握着一部老式智能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他们最后的合影。
“玉凤……”周长存哽咽难言,腕上的智能手表突然投射出全息影像——那是他在一九六八年逃亡前,在周家老宅那棵百年牡丹前,与姜玉凤一起观看清泉的场景。
姜玉凤抹去眼角泪痕,打开手机里珍藏的电子相册:“半个多世纪以来,全村人都不知道你的下落与生死,可是,你那年在香港寄来的照片,我都翻拍后保存在里面了。”照片上的夜景中,年轻的周长存站在维多利亚港前,目视着北斗星的方向,身后是殖民时期的建筑群……
堂兄弟们纷纷围拢过来。周长喜拿出泛黄的族谱残页,智能眼镜自动扫描翻译上面的古文字;周长有展示着手机里珍藏的老照片,AI修复技术让黑白影像焕发生机;周长发则打开平板电脑,展示着用3D建模技术重建的祖宅牡丹园全景图。
“那年我逃到香港,”周长存抚摸着族谱上的二维码,声音低沉,“在九龙船厂做了三年焊工,后来才做起皮草生意,每到夜里我总是对着北斗星的方向……”他的智能手杖突然投射出香港地图,红点标记着他曾经居住的棚户区。
周长康激动地插话:“我们在老家都听说你在南洋发了财,没想到……”他手腕上的健康监测手环因为情绪激动发出轻微警报。
“我在新加坡的皮草公司也不是天上掉下来的。”周长存苦笑着撩起衣袖,露出胳臂上一道智能义肢的接口,“这下面藏着当年被鞣皮机器绞伤的疤痕。”
侄孙周天霖突然操作无人机降落,投映出新加坡支系的家族树全息图。枝桠间流淌着数据流,显示着海外族人的实时动态。
李小翠用周长存的儿子周金岳赠送的拐杖轻点地面,智能拐杖自动生成AR族谱:“长存,来看看你这一脉的根系。”光影交错间,周长存这一支的脉络在族谱上蔓延生长,与主干的连接处发出柔和的金光。
夜幕再次降临东山梁,牡丹灯次第亮起。周氏族人齐聚修缮一新的祖祠庭院,智能灯笼与传统牡丹灯交织成光网。年轻人操作着全息投影设备,将老一辈讲述的家族历史实时转化为三维动画。
周长存与姜玉凤并肩坐在智能温控石凳上,两人的健康监测设备通过蓝牙悄然连接。他看着穿梭在科技与传统之间的子侄及其晚辈,对原配妻子轻声说:“当年离乡时,兴西二叔在我怀里塞了一包故乡的泥土,说总有一天要叶落归根。”
姜玉凤从怀中取出一个锦囊,倒出几粒已经碳化的泥土颗粒:“我每年都添一抔新土,就想着……”她的智能手机自动播放起这些年来收集的故乡声音档案——布谷鸟鸣、滦河水声,甚至还有牡丹花开的细微声响。
月光下,周长存的智能西装与姜玉凤的传统服饰交相辉映,仿佛两个时代在这一刻完美融合。族谱上的血蝶纹样在月光下泛着微光,羽翼间的荧光脉络仿佛还在轻轻颤动,等待着一个新时代的解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