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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磊自从那天被林思源和苏玥看似随意却字字诛心的“关心”之后，整个人就如同惊弓之鸟。在办公室里，他几乎把自己缩成了一个透明的影子，极力避免与林思源和苏玥有任何视线接触。他要么长时间对着电脑屏幕发呆，屏幕上反射出他空洞而焦虑的眼神；要么就神经质地频繁查看手机，每一次屏幕亮起或震动都能让他惊得一颤，仿佛那是什么索命符。
林思源和苏玥将他的异常尽收眼底，但彼此心照不宣，并未声张，只是暗中提高了警惕。他们清楚，逼得太紧，这条已经受惊的蛇可能会不顾一切地反噬，甚至彻底销毁可能存在的证据。他们在等待，耐心地等待调查组那边的技术核查结果，或者等待王磊自己在巨大的心理压力下露出更大的马脚。
调查组的核查工作仍在紧锣密鼓地进行。郑主任带着他的人，像过筛子一样，仔细梳理着调取来的海量系统访问记录、繁杂的实验原始数据记录以及层层审批的伦理流程文件。办公室里的气氛依旧凝重得能拧出水来，但相比最初几天那种近乎审判般的剑拔弩张，似乎多了一丝审慎的探究和求证的味道。
这天下午，郑主任再次将林思源和苏玥叫到了那间临时用作调查指挥部的小会议室。这一次，他脸上那种冰封般的严肃似乎融化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思熟虑和反复确认后的凝重。
“林医生，苏医生。”郑主任示意两人在他对面坐下，他手里拿着几份打印出来的、边缘甚至有些卷曲的文件，显然是经过了反复翻阅。“经过这几日全面、细致的核查，包括对李秀英患者入组前所有评估记录的逐项复核，以及对你们抢救过程中每一个环节、每一次用药的追溯，”他抬起眼，目光扫过两人，“目前，没有证据表明你们在医疗决策和具体操作流程上，存在明显的违规或失职行为。”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似乎在观察两人的反应，然后才继续道：“你们事后提交的、关于个体差异导致严重心脏风险的分析报告，逻辑链清晰，论证过程严谨，并且有相关领域的文献数据作为支撑，具有一定的科学性和说服力。而王明山患者所呈现的积极疗效数据，虽然目前仍是单一案例，但作为概念性验证（Proof of Concept），确实为你们的ST-01联合用药方案，提供了一个非常有价值、无法忽视的正面证据。”
听到这里，林思源和苏玥一直紧绷的心弦微微松弛了一瞬，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划过心间，驱散了连日的寒意。但他们谁都没有流露出过多的情绪，因为经验告诉他们，在“但是”出现之前，一切结论都为时尚早。
果然，郑主任习惯性地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话锋如同预料般陡然一转：“但是，”他的语气加重了几分，“李秀英患者遭遇严重心脏风险，这是不争的事实，也造成了确凿的伤害。这起事件，充分暴露了你们现有联合用药方案，在安全性预测和风险前置筛查方面，存在着不容忽视的盲区和短板。因此，医院和调查组共同的决定是：联合用药的临床操作暂停令，在新的、更完善的风险评估标准以及详尽的安全监护预案出台，并通过医院伦理委员会审查之前，依然有效。这是对患者生命安全的最高负责，这一点，希望你们能够充分理解并严格执行。”
“我们理解。”林思源沉声应道，声音平稳而有力，“安全性始终是第一位的。我们已经在着手制定更严格、更精细的心脏功能筛查标准，以及用药期间全覆盖、高密度的强化监护方案，确保未来可能存在的风险能被第一时间发现和干预。”
“很好，有这个态度和行动就好。”郑主任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随即，他的目光骤然变得锐利起来，像探照灯一样聚焦在两人身上，“另外，关于你们多次提出的内部信息泄露问题……我们技术组调取了大量的系统访问日志，进行了交叉比对和深度分析，确实发现了一些……非常值得关注，甚至可以说是确凿的异常痕迹。”
林思源和苏玥几乎是同时精神一振，身体不自觉地微微前倾。他们知道，等待已久的关键突破口，终于要出现了！
郑主任将一份打印出来的、密密麻麻标注着各种颜色和高亮的系统访问记录清单，推到两人面前的桌面上。他的手指精准地点在其中一个被红色粗线圈出的账户ID上，语气冷峻：“根据日志记录清晰显示，在两个关键时间节点：一，是在王明山患者用药后显示出初步疗效、但项目组内部尚未生成正式报告时；二，是在李秀英患者发生严重不良反应后、官方规定的不良事件报告尚未正式提交前……这个特定的账户，曾多次在非正常工作时段、使用非医院内网的IP地址，异常访问了这两位患者的完整电子病历。访问内容，涵盖了极其详细的用药记录、实时生命体征监测曲线，甚至包括部分带有初步判断性质的内部病程讨论纪要。”
他的指尖用力在那串代表王磊用户名的ID上敲了敲，发出沉闷的“笃笃”声，一字一顿地说：“这个账户的持有人，经核实，是王磊医生。”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听到郑主任亲口证实，并且看到白纸黑字、时间点精确到秒的访问记录，林思源还是感到一股混杂着被背叛的愤怒和果然如此的了然的火焰，猛地窜上头顶。他强压着几乎要破胸而出的怒火，声音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一样：“果然是他。这些访问时间点，与信息外泄和举报信内容高度吻合，目的性太明确了，绝不可能是巧合！”
苏玥则显得更为冷静和缜密，她立刻追问关键细节：“郑主任，能通过技术手段追查到这些被异常访问的信息，具体的流向吗？比如，是否被大量下载、复制，或者通过邮件、即时通讯工具转发到了外部？”
郑主任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丝遗憾：“目前的技术条件下，系统日志只能忠实记录访问行为本身，以及被访问的具体内容模块。一旦信息离开医院加密内网的边界，就像水滴融入大海，无法直接追踪其在外网的具体流向和接收方。但是，”他话锋一转，再次加重了语气，带着一种揭露真相的力度，“我们调取了相关时间段的通讯记录交叉验证。结果显示，在上述异常访问行为发生的前后脚，王磊医生的个人实名注册手机号码，与一个外部号码有过多次持续时间不短的通话联系。而这个号码，经过我们的初步核实，其登记持有人，正是辉扬集团的医药代表，赵峰！”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仿佛散落的珍珠被一根无形的线串了起来，形成了一条清晰得令人心惊的证据链！
“证据链已经相当完整和确凿了！”林思源立刻抓住时机，语气坚决地说道，“郑主任，我在这里再次正式提出申请：要求立即对王磊医生启动内部纪律谈话程序！并且，我强烈建议，在纪律调查得出明确结论之前，立刻暂停他在ST-01项目组的一切工作，剥夺其接触所有项目相关核心资料和数据的权限！必须立即切断这个风险源！”
郑主任沉吟了片刻，手指在桌面上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显然在权衡利弊和程序正义。几秒钟后，他重重地点了一下头：“情况我们已经全面掌握。调查组会综合现有所有证据，立即向医院纪检部门和人力资源部提交正式报告，建议对王磊医生启动内部纪律调查程序。在纪律调查结论正式出来之前，他会被暂时调离ST-01项目组，不再参与任何与项目相关的核心工作，权限也会被相应冻结。”
这是一个至关重要的阶段性胜利！虽然联合用药的临床大门还未重新敞开，但那个潜藏在团队内部、不断泄露情报、里应外合的最大隐患，终于被彻底揪了出来，并且将被暂时隔离！这如同搬掉了压在心头的一块巨石。
从调查组办公室出来，走廊里明亮的灯光似乎都变得不再那么刺眼。林思源和苏玥不约而同地轻轻舒了一口气，感觉肩头那仿佛千斤重担的压力，终于减轻了不少。
“接下来，就看王磊，还有他背后的辉扬，被断了这条重要的内线之后，还能耍出什么新花样了。”林思源冷笑一声，眼神中闪烁着斗志，“钉子拔掉一颗，他们肯定会更着急，说不定会露出更多破绽。”
苏玥却显得比他更为冷静和深远，她轻轻摇了摇头，提醒道：“别太乐观。王磊说到底，只是被推在前台的一个小角色，一个随时可以牺牲的卒子。辉扬既然能轻易策反他，说明他们的渗透能力和资源远超我们想象，未必没有准备其他的后手。而且，眼下最现实的问题是，联合用药的暂停对我们研究进度的拖累是实实在在的，我们必须争分夺秒，尽快推进新安全方案的细化和伦理审批流程，时间不等人。”
“你说得对。”林思源迅速冷静下来，点头表示同意，“科学上的质疑，最终只能用更严谨的科学数据和更完善的安全方案来回应。走吧，我们去看看王明山叔叔，他持续向好的数据，现在是我们打破僵局、证明方案价值最有力、最直接的筹码！”
两人来到王明山的病房。令人欣喜和振奋的是，王明山的状态仍在持续稳定地好转。不仅之前困扰他的胸痛、气短症状进一步减轻，他整个人的精神面貌也发生了显著的变化，脸上开始有了血色和光彩，眼神也不再是过去那种被病痛折磨得黯淡无光的样子。他甚至已经能在护士小心翼翼的搀扶下，在床边尝试着短时间的站立和缓慢移动几步了。
“林医生！苏医生！你们来啦！”看到他们进来，王明山脸上立刻绽放出发自内心的、带着希望的笑容，声音也比之前洪亮了不少，“我感觉真是一天比一天好！身上有劲儿了！今天早上居然觉得肚子饿，多喝了半碗粥呢！这在以前，想都不敢想！”
最新的复查结果也同步传来了好消息：他的肿瘤标志物检测数值再次出现了可喜的下降，虽然幅度相比之前有所放缓，但下降的趋势非常稳定。影像学检查（CT）虽然还没到预定的正式复查时间点，但主管医生根据他持续的临床症状改善和精神状态提升，初步判断他体内的肿瘤进展很可能已经得到了有效的遏制，甚至不排除出现了缩小的可能！
王明山实实在在的好转，就像一缕无比强劲、充满生命力的阳光，顽强地穿透了重重笼罩在项目上空的质疑和阴霾，给所有仍在坚持的人带来了无限的信心和温暖。林思源和苏玥仔细查看了他的情况，又叮嘱了他一些注意事项，鼓励他继续积极配合治疗和观察，然后才带着满心的欣慰和更加坚定的信念离开了病房。
然而，就在他们以为局势正在一步步向着有利于己方的方向发展，终于可以稍微喘口气的时候，傍晚时分，苏玥放在桌面上的手机突兀地响了起来。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之前接触过、对ST-01表现出浓厚合作意向的另一家大型药企——康诺医药的一位资深研发总监。
苏玥走到窗边接起了电话。通话的时间并不长，不过短短几分钟。但当苏玥放下手机，转过身来时，她的脸色已经变得异常难看，紧抿的嘴唇和微微蹙起的眉头都显示着她正在极力压抑着胸中的怒火。
“怎么了？康诺那边说什么？”林思源立刻察觉到她情绪的不对，放下手中的笔问道。
苏玥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仿佛这样才能让声音保持平稳，但语气中那压抑不住的愤怒依旧清晰可辨：“康诺那边，刚刚非常‘官方’而又‘委婉’地通知我，他们公司经过内部的‘综合评估’和‘慎重考虑’，决定……无限期暂缓与我们就ST-01联合用药项目的一切合作洽谈。”
“暂缓？！理由呢？他们之前不是还非常积极吗？”林思源的眉头瞬间锁紧，形成了一个深刻的“川”字。
“理由？”苏玥发出一声冰冷的、充满讽刺意味的轻笑，“哼，对方说得冠冕堂皇，含糊其辞。只提到什么‘近期在行业内听到一些关于项目安全性的负面声音和讨论’，以及‘担忧项目团队核心人员的稳定性可能存在不确定因素’。”她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林思源，“负面声音？团队稳定性？这指向性，难道还不够明确吗？辉扬的手，伸得比我们预想的还要长，还要黑！他们不仅仅满足于内部的举报、背后的威胁，现在更是直接在背后使绊子，搅黄我们潜在的合作伙伴，断我们的后路！”
林思源的脸色也瞬间沉了下来，如同暴风雨前的天空。这一招，确实既阴险又致命！如果所有的潜在合作方，都因为这些莫须有的“负面声音”和人为制造的“不确定性”而望而却步，那么即使ST-01本身拥有再巨大的潜力和再光明的科学前景，其未来的产业化道路、乃至最终的落地应用，都将变得步履维艰，甚至可能被彻底扼杀在摇篮里！
“他们这是……想要多管齐下，彻底把我们孤立起来，从根子上把我们扼杀掉。”林思源的声音低沉，带着一股冰冷的寒意，同时也有一股不屈的火焰在眼底静静燃烧。
刚刚因为清除内鬼而带来的一丝曙光，瞬间又被这来自外部更庞大势力的阴影所笼罩。形势，似乎再次变得严峻和复杂起来。内部的钉子虽然被果断拔除，但外部的压力和非正当的商业竞争手段，却以更隐蔽、更广泛、更难以防范的方式，如同潮水般汹涌袭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