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阿姨的病情转危为安,不仅挽救了一条生命,也意外地为项目打开了一个新的研究方向。
林思源和苏玥连夜整理了这次救治的全过程数据,包括新型免疫调节剂的使用方案、剂量调整策略、以及详细的监测指标。这些一手资料,比任何动物实验数据都来得珍贵。
傅成东动作很快,三天后就安排了与CDE的专题沟通会。这次不是私下交流,而是正式的、有会议纪要的沟通。
会议室里,除了CDE的周老师,还有另外两位审评员,以及华瑞的注册事务团队。林思源和苏玥作为主讲人,详细汇报了病例情况和科学依据。
“这个病例给了我们很大启发。”林思源在汇报最后总结道,“免疫治疗的不良反应管理,目前还主要依赖激素,但激素会削弱抗肿瘤免疫。我们研发的这种免疫调节剂,理论上可以在控制过度免疫反应的同时,保留抗肿瘤效果。王阿姨的病例初步验证了这个理论。”
周老师仔细翻阅着资料:“数据很详实,但毕竟只有一个病例,偶然性很大。你们后续有什么计划?”
“我们计划在二期临床试验中,增加一个探索性子研究。”苏玥接话,“对于出现严重免疫相关不良反应的患者,在征得知情同意后,使用这种调节剂进行干预,并系统收集安全性和有效性数据。如果结果积极,未来可以考虑作为伴随诊断或联合用药策略的一部分。”
“这个想法很大胆。”另一位审评员说,“但涉及未上市新药的人体使用,伦理审查会非常严格。”
“我们明白。所以想先听听CDE的指导意见,看看这条路是否可行。”林思源诚恳地说,“如果监管机构认为有探索价值,我们再设计详细方案,提交伦理委员会审批。”
会议持续了两个小时。最终,CDE的专家们给出了谨慎但积极的反馈:理论上可行,但需要非常严格的设计和监控;可以先做小范围的探索性研究,积累数据后再考虑扩大。
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从会议室出来,傅成东拍着林思源的肩膀:“干得漂亮。周老师私下跟我说,很少见到这么有想法又踏实的团队。”
“是患者给了我们机会。”林思源实话实说,“如果没有王阿姨这个病例,我们也不敢提这个方向。”
“但机会总是留给有准备的人。”傅成东意味深长地说,“你们准备了,所以抓住了。”
回到医院,林思源立刻召集团队部署新的工作。要在二期临床中增加子研究,需要修改方案、更新知情同意书、重新培训各中心……工作量巨大。
但团队的士气空前高涨。王阿姨的成功救治,让大家看到了自己工作的直接价值,不仅是做出新药,更是能在关键时刻,为患者提供新的救命选择。
然而,科研的道路从来不会一帆风顺。就在团队全力推进二期临床和新的子研究时,实验室那边传来了坏消息。
“Z因子和耐药机制之间的关联,被证伪了。”苏玥拿着最新的实验结果,脸色凝重。
林思源接过报告,快速浏览。新的验证实验使用了更严谨的设计和更大的样本,结果却显示,之前观察到的关联很可能是假阳性。
“数据可靠吗?”
“可靠。我亲自重复了三遍,结果一致。”苏玥揉了揉太阳穴,“看来我们太心急了,看到一点苗头就以为是突破。”
科研就是这样,十个方向里可能有九个是死胡同。但知道是死胡同,也比在错误的路上越走越远要好。
“至少我们及时发现了。”林思源放下报告,“那耐药机制的真实原因呢?有新的线索吗?”
“有,但方向完全变了。”苏玥调出另一份数据,“最新分析显示,耐药可能和肿瘤的代谢重编程有关,而不是我们之前想的表观遗传。简单说,肿瘤细胞学会了‘换一种方式吃饭’,避开了药物的攻击。”
林思源看着屏幕上的代谢通路图,眼睛亮了:“这个方向更有意思。如果真是代谢问题,那我们可以设计针对性的代谢抑制剂,和现有方案联合,可能克服耐药。”
“理论上是这样,但又要从头开始。”苏玥叹气,“时间不够啊。二期临床在推进,新的子研究要启动,现在又要开辟一个全新的研究方向……”
“分头行动。”林思源果断决定,“你继续负责临床和子研究,我主攻耐药的新机制。把团队分成两个小组,并行推进。”
“你忙得过来吗?”
“忙不过来也得忙。”林思源笑了笑,“不然患者等不起。”
新的分工很快落实。林思源带着几个年轻研究员一头扎进了代谢研究,每天泡在实验室里,从早到晚。苏玥则负责临床和对外协调,还要准备月底的国际学术会议报告。
日子在忙碌中飞逝。转眼到了月底,二期临床总入组人数突破了六十,进度过半。各中心的磨合也越来越顺畅,中央筛选平台运行良好,入组速度明显加快。
但林思源这边的代谢研究却陷入了瓶颈。初步数据确实提示了代谢异常,但要找到关键的代谢靶点,并设计出有效的抑制剂,还需要大量的工作和运气。
周三晚上十一点,实验室里只剩下林思源一个人。他盯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代谢物数据,眼睛发涩。
已经连续三天没有实质性进展了。各种假设都试过,各种分析方法都用过,但就是找不到那个关键的“开关”。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手机震动,是母亲发来的微信:“还没下班?注意身体。”
他回复:“马上就走。”
但没有动。
他又打开电脑,重新调出数据。这次不是看整体,而是一个患者一个患者地看,一条代谢通路一条代谢通路地分析。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凌晨一点,实验室的门被推开了。
苏玥端着两杯咖啡走进来:“就知道你还在。”
“你不是明天一早要去北京开会吗?怎么还没休息?”
“睡不着,来看看你。”苏玥把咖啡递给他,“有进展吗?”
林思源摇头:“没有。感觉就差一层窗户纸,但就是捅不破。”
苏玥在他旁边坐下,看着屏幕上的数据。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
实验室里很安静,只有服务器风扇的嗡鸣声。
过了很久,苏玥忽然指着屏幕上的一个点:“这个代谢物,在所有耐药患者里都高,但在敏感患者里正常。你注意到了吗?”
林思源凑近看:“注意到了,但它在已知的代谢通路里没有明确功能,所以没深究。”
“也许它不在已知的通路里。”苏玥说,“也许它代表了一条我们不知道的新通路。”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林思源脑子里的迷雾。
对啊,为什么一定要在已知的框架里找答案?肿瘤的狡猾之处,就在于它总能找到新的生存方式。
他立刻调出这个代谢物的结构信息,在数据库里搜索相似的化合物和可能的相关通路。
凌晨三点,他们终于找到了线索。
这个代谢物,和一种罕见遗传病中的异常代谢产物高度相似。而那种遗传病,已知是由一个特定的酶缺陷引起的。
“如果肿瘤细胞‘借用’了这个酶的活性,改变了代谢方式,那就有可能避开我们的药物攻击。”林思源兴奋地说。
“那抑制这个酶,就可能逆转耐药。”苏玥接上。
两人对视,眼中都是发现新大陆的激动。
但问题来了:这个酶的抑制剂,市面上有吗?
快速搜索。没有现成的药物,但有一家美国小公司正在研发相关的化合物,还处于临床前阶段。
“联系他们。”林思源当机立断,“问问能不能合作,或者至少拿到化合物做测试。”
“现在?美国那边是下午。”
“现在就发邮件。机会不等人。”
邮件发出去了,但回复可能要等第二天。
林思源和苏玥却毫无睡意。他们开始设计验证实验,如果拿到化合物,该怎么测试,怎么评估效果。
凌晨五点,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实验方案初步成型。林思源站起来,活动了下僵硬的肩膀:“今天就到这吧。你还要赶飞机。”
苏玥看了看时间:“还有一个小时。我直接去机场,在车上睡会儿。”
“我送你。”
“不用,你赶紧回去休息。接下来还有硬仗要打。”
林思源没有坚持。他知道苏玥说得对,接下来会更忙。
送苏玥到电梯口,林思源忽然说:“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在关键时刻,总能给我新的视角。”
苏玥笑了笑:“彼此彼此。没有你,我也走不到今天。”
电梯门开了。苏玥走进去,转身挥手:“等我回来,希望有好消息。”
“一定。”
电梯门关上。林思源回到实验室,关掉电脑,却没有立刻离开。
他走到窗前,看着晨光中的城市。
又一个不眠之夜。
但这一次,他看到了希望。
那个困扰他们许久的耐药难题,终于有了突破口。
科学就是这样,九十九次的失败,可能只为了一次的成功。
但这一次的成功,就足以改变很多人的命运。
他拿起外套,走出实验室。
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清洁工在远处拖地。
新的一天开始了。
还有更多的工作等着他。
但他充满期待。
因为科学永远在向前,而他们,正在前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