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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广州回来的第二天，林思源还没从连轴转的疲惫中缓过来，就接到了华瑞傅成东的电话。
“林医生，有没有时间？有件事想当面跟你商量。”傅成东的语气听起来有些兴奋。
“傅老师您客气了，我随时有时间。您是在华瑞还是来医院？”
“我来找你吧，半小时后到。”
挂掉电话，林思源有些疑惑。傅成东作为华瑞的首席科学官，平时很少直接联系他，大多是通过项目团队沟通。这次亲自上门，肯定是有重要的事。
他让助理泡好茶，整理了办公室。半小时后，傅成东准时出现，还带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国家药监局药品审评中心（CDE）的一位资深审评员，姓周。
“林主任，这位是CDE的周老师，负责抗肿瘤药物临床审评的专家。”傅成东介绍道。
林思源心里一紧。CDE的审评员私下接触申请人，这不太符合常规流程。但他还是礼貌地握手：“周老师您好，久仰。”
周老师五十多岁，戴着眼镜，气质温和：“林主任不用紧张，我今天是以个人身份来的，不代表官方立场。傅总跟我说了你们项目的情况，我很有兴趣，就想来了解一下。”
三人落座。林思源让助理关上门，心里快速盘算着对方的来意。
傅成东先开口：“林医生，周老师是我多年的老朋友，也是国内肿瘤药审评领域的权威。我把你们二期临床的方案和进展跟他大致说了说，他很欣赏你们的设计思路，但也提出了一些很中肯的建议。”
周老师接过话头：“林主任，我仔细看了你们公开的Z因子论文和临床方案，很有新意。把生物标志物驱动的精准医疗思路，真正落实到临床研究设计中，这在国内是走在前面的。”
“谢谢周老师肯定。”林思源谨慎地说，“我们也是在学习中摸索。”
“但问题也在这里。”周老师话锋一转，“你们的设计太前沿了，很多细节在现行的技术指导原则里找不到明确依据。比如你们这个X-Y-Z模型，作为主要入组标准，在审评时怎么评估它的科学性和可靠性？如果二期临床数据很好，到三期时，监管机构怎么认可这个模型筛选出来的人群就是目标人群？”
问得直指核心。
林思源没有回避：“周老师，您的问题我们也一直在思考。我们的思路是，把二期临床做成一个‘模型验证+疗效探索’的双重目的研究。一方面验证模型的预测能力，另一方面探索在模型筛选人群中的疗效。如果数据支持，我们计划在二期结束后，就模型本身和初步疗效数据，跟CDE进行一次正式的沟通交流，寻求监管机构的指导。”
周老师点点头：“这个思路是对的。但你们要明白，监管机构对‘全新’的东西，天然是谨慎的。你们需要有足够说服力的证据，不仅证明模型有效，还要证明它在不同人群、不同中心的可重复性。”
“我们正在做这方面的工作。”林思源调出电脑上的数据，“目前入组的三十多例患者，来自七个不同的中心。我们初步分析了这些患者的基线特征和早期疗效数据，模型预测的准确率在75%左右，虽然样本还小，但趋势是好的。”
周老师凑近屏幕仔细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眼中露出赞许：“数据很扎实。而且你们注意到了中心间差异，这很重要。”
傅成东适时插话：“周老师，如果林主任他们能在二期临床中，把模型验证和疗效数据都做出来，到三期时，您觉得走‘加速审批’通道的可能性大吗？”
这个问题让林思源心跳加速。加速审批意味着上市时间可能提前一到两年，对患者来说是巨大的福音。
周老师沉吟片刻：“这要看数据有多强。如果二期就能显示出非常明确的疗效信号，而且模型验证充分，安全性可控，那么作为临床急需的创新药，走优先审评、甚至是附条件批准的通道，是有可能的。”
他看向林思源：“但前提是数据要足够硬。不能有任何水分，不能有任何取巧。监管机构现在对数据真实性的要求，比任何时候都严格。”
“我明白。我们一定会做到最高标准。”林思源郑重承诺。
“好。”周老师笑了笑，“我今天来，就是想亲眼看看你们团队的状态。傅总把你们夸得天花乱坠，但我更相信自己的眼睛。现在看来，你们确实是在认真做事的。”
他站起身：“林主任，我就不多打扰了。后续如果有什么技术问题需要咨询，可以通过傅总联系我。但记住，我只给科学建议，不干预任何审评决定。”
“明白，谢谢周老师。”
送走二人，林思源回到办公室，心情久久不能平静。
CDE专家的私下肯定，比任何学术荣誉都来得珍贵。这不仅是对他们科学设计的认可，更是对他们未来可能的监管路径的指引。
他立刻召集核心团队开会，传达了周老师的建议。
“所以接下来，我们的重点要更明确。”林思源在白板上写下关键词，“第一，加快入组速度，但标准不能放松。第二，加强数据质量管控，特别是中心间的一致性。第三，模型验证的分析要更精细，不光看总体准确率，还要看不同亚组、不同中心的表现。”
苏玥补充：“耐药机制的研究也要加快。如果能在二期期间，就把耐药的预测和应对策略也纳入模型，那我们的整体方案就更完整了。”
高朗难得地积极：“临床这边我来盯。我跟各中心的PI都熟，可以多打电话沟通，解决问题。”
会议结束，团队士气明显提升。有了监管专家的认可，大家感觉方向更清晰了，干劲也更足了。
然而，好事和坏事总是一起来。
两天后，林思源正在办公室分析最新入组数据，苏玥脸色难看地推门进来。
“思源，出事了。”
“怎么了？”
“王阿姨……病情突然加重。”
林思源心里一沉：“耐药方案无效？”
“不是无效，是出现了严重的免疫相关性肺炎。”苏玥把病历递过来，“用了新的联合方案后第三天，开始咳嗽、气短，CT显示双肺弥漫性病变。现在已经转ICU了。”
林思源快速翻看病历，心一点点往下沉。免疫相关性肺炎是免疫治疗最严重的不良反应之一，虽然发生率不高，但一旦发生，可能致命。
“专家组意见呢？”
“呼吸科和ICU的专家都看过了，建议大剂量激素冲击，同时停用所有免疫相关药物。”苏玥的声音有些颤抖，“但问题在于……停药后，肿瘤可能反弹。而且大剂量激素本身也有风险。”
进退两难。
林思源合上病历：“我去看看。”
ICU病房外，王阿姨的家属都在。儿子和儿媳眼睛红肿，看到林思源，立刻围上来。
“林医生，我妈她……她会不会……”儿子话说不下去了。
林思源握住他的手：“我们会尽全力。现在最顶尖的专家都在里面，请相信我们。”
“我们相信您，可是……”儿媳抹着眼泪，“我妈吃了那么多苦，好不容易肿瘤控制住了，现在又……”
林思源心里像压了块石头。他走进医生办公室，呼吸科主任、ICU主任、肿瘤科主任都在，正在讨论治疗方案。
看到林思源，肿瘤科主任招招手：“思源，你来得正好。情况你也知道了，我们现在最纠结的是激素用量和停药时机。用少了怕控制不住肺炎，用多了又怕抑制免疫，肿瘤反弹。”
林思源仔细看了最新的检查结果和影像片，沉思片刻：“我建议，激素用足量，但联合使用一种新型的免疫调节剂。我们之前在动物模型里试过，可以在不削弱抗肿瘤免疫的前提下，控制过度的免疫反应。”
“有临床数据吗？”
“没有，还在临床前阶段。”林思源实话实说，“但这个患者情况特殊，常规方案风险太大。如果家属同意，我们可以尝试。”
几位主任面面相觑。
最后，呼吸科主任说：“理论上可行，但实际风险很高。你确定要这么做？”
“我确定。”林思源语气坚定，“因为这个方案是我们团队研究的，我最了解它的原理和风险。而且，这是目前我能想到的，对患者最好的选择。”
“那……跟家属沟通吧。如果他们同意，我们就试试。”
林思源再次走出办公室，面对家属。他没有隐瞒，把情况、风险、以及那个未经验证的新方案，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所以，这个方案可能救王阿姨，也可能……加速病情恶化。”林思源看着家属的眼睛，“决定权在你们手里。如果选择常规方案，我们也会尽全力。”
儿子和儿媳对视了很久。最后，儿子开口：“林医生，您说实话，如果是您自己的家人，您会选哪个方案？”
林思源沉默了几秒：“我会选新方案。因为常规方案的成功率，我看过数据，不到30%。而新方案虽然在临床上没验证过，但科学原理是通的，我们有七成把握。”
“那就用新方案。”儿子咬牙，“我们相信您。从我妈参加试验开始，我们就一直相信您。”
签字，准备药物，调整方案。
整个过程，林思源亲自盯着。新方案里的免疫调节剂，是他们实验室自己合成的，还没进入临床试验，理论上不能用于人体。但经过医院伦理委员会紧急讨论，考虑到患者生命垂危且无其他有效方案，特批了同情用药。
药物注入王阿姨体内时，林思源就守在ICU外。
一夜无眠。
第二天早上六点，ICU主任走出病房，脸上带着疲惫但放松的表情：“炎症指标开始下降了，氧合指数在改善。起效了。”
林思源长舒一口气，腿一软，差点没站稳。
苏玥扶住他：“去休息会儿吧，你一天一夜没合眼了。”
“等王阿姨醒了再说。”
上午十点，王阿姨终于脱离危险，从镇静中醒来。虽然还很虚弱，但意识清楚，能认出人。
林思源穿着隔离服走进病房。王阿姨看到他，眨了眨眼，用口型说了两个字：“谢谢。”
那一刻，林思源忽然觉得，所有的压力、所有的困难，都值了。
走出ICU，阳光正好。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感受着阳光照在脸上的温暖。
手机震动，是傅成东发来的消息：“听说你们用了一种新方法救了患者？CDE的周老师知道了，很感兴趣，问你们有没有考虑把这个新方案也纳入正式研究。”
林思源看着这条消息，忽然笑了。
意外收获。
原本是一场危机，却可能打开一扇新的大门。
他回复：“我们正在整理资料，如果可以，希望能跟CDE进行一次专题沟通。”
发完消息，他走进阳光里。
前路依然艰难，但希望一直都在。
只要不放弃，总会有转机。
这就是科研，这就是临床。
充满了不确定性，也充满了可能性。
而他，愿意在这条路上一直走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