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标志物的发现给团队注入了一针强心剂。
林思源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厚厚一沓ST-02的研发资料。这是他们团队下一个项目,已经启动一年多了。ST-02是一种针对脑转移的全新化合物,在动物实验中表现出不错的穿透血脑屏障能力。
但问题也很明显。
“毒性还是控制不住。”小刘站在白板前,指着上面的数据,“在动物模型里,有效剂量和中毒剂量太接近了。治疗窗口太窄,上了临床风险很高。”
林思源盯着那些数字没说话。
苏玥坐在旁边翻着另一份报告:“ST-03那边呢?新靶点那个。”
“结构还没完全解出来。”小刘说,“王博说至少还得半年。”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两条腿走路。”林思源开口了,“ST-02继续优化,想办法降低毒性。ST-03加快进度,需要什么人、什么资源,我去跟傅总申请。”
“那ST-01呢?”苏玥问。
“ST-01已经是上市产品了。”林思源说,“四期临床按计划推进,不良反应监测不能松。但研发的重心,要开始转移了。”
小刘在本子上记了几笔,抬起头:“林老师,ST-02如果真的上了临床,您觉得成功率有多大?”
林思源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但如果不试,成功率就是零。”
小刘点点头,没再追问。
散会后,苏玥跟着林思源回到办公室。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是认真的?”她关上门。
“哪句?”
“把研发重心转移到ST-02和ST-03。”苏玥在他对面坐下,“ST-01才上市一年,还有很多事没做完。你现在就转移重心,是不是太急了?”
林思源靠在椅背上看着她:“ST-01已经走上正轨了。四期临床有你盯着,不良反应监测有小刘管着,用不着我天天坐镇。”
“但你也不能不管。”
“我没说不管。”林思源说,“只是不能把所有精力都放在一个药上。ST-01只能治一部分肺癌患者,还有那么多癌种,那么多耐药的患者,他们等不了。”
苏玥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你就是闲不下来。”
“闲下来干什么?”林思源笑了笑,“发呆吗?”
苏玥也笑了,站起来:“行,你说得对。但ST-02的事,不能你一个人扛。有什么需要我做的,随时说。”
“ST-03的动物实验,你帮我盯着点。”林思源说,“王博那边进度太慢了,你去催催。”
“好。”
苏玥走了,林思源继续看ST-02的资料。
这个项目是从三年前开始的。当时ST-01还在二期临床,团队里有人提出,能不能做一个能入脑的药。肺癌脑转移的患者很多,现有药物效果都不好,是个很大的 unmet medical need。
林思源觉得有道理,就立项了。
三年过去,化合物筛了上千个,动物实验做了几十轮,钱烧了大几百万。结果是出来了,但不好不坏。
能入脑,能杀肿瘤,但对肝脏的毒性也大。治疗窗口太窄,稍微多一点就中毒,少一点就没效果。
林思源翻着那些数据,脑子里一直在想,怎么优化结构才能降低毒性。改一个基团?换一个连接臂?还是干脆换骨架?
想了半天,没有头绪。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人。住院部门口,一个老太太坐在轮椅上,被家人推着晒太阳。她戴着帽子,应该是化疗后脱发了。
林思源看着那个老太太,忽然想起一个问题:如果有一天,他自己或者他的家人得了癌症,他会不会选择用ST-02?
答案是:不会。毒性太大了,不值得冒险。
这个想法让他心里一沉。如果一个药连研发者自己都不敢用,那它还有什么意义?
他重新坐回桌前,翻开ST-02的研发记录,从第一页开始看。他看到三年前自己写的项目立项书,上面有一句话:“本项目旨在开发一款能够穿透血脑屏障、用于治疗肺癌脑转移的新药,其疗效优于现有标准治疗,且安全性可控。”
“安全性可控”四个字,他当时写得很随意。现在才知道,这有多难。
他拿起电话打给王博。
“王老师,ST-02的优化方向,我想跟您聊聊。”
“林老师,您说。”电话那头传来翻资料的声音。
“现有结构的毒性主要来自肝脏代谢产物。能不能在分子上做个修饰,让它在肝脏里代谢得快一点,减少毒性物质积累?”
“可以试试,但可能会影响入脑效果。”
“那就先试。效率低一点没关系,安全性第一。”
“行,我安排人做。”
挂了电话,林思源又看了一会儿资料,直到天黑。
晚上回到家,母亲已经睡了。父亲在客厅看电视,声音调得很小。
“吃饭了吗?”父亲问。
“吃了。”林思源其实是忘了吃,但不想让父亲担心。
父亲看了他一眼,没拆穿:“厨房里有粥,饿了自己热。”
“好。”
林思源洗了个澡,躺在床上,却睡不着。他脑子里全是ST-02的事。那个分子结构在他脑海里转来转去,像一只怎么也赶不走的苍蝇。
他想,也许苏玥说得对,他确实太急了。ST-01才上市一年,还有很多后续工作要做。ST-02就算要推,也得按部就班来,不能急于求成。
但时间不等人。那些耐药的患者,那些脑转移的患者,他们等不了两三年。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算了,明天再说。
第二天一早,林思源到办公室的时候,苏玥已经在了。她正对着电脑,眉头皱得紧紧的。
“怎么了?”林思源放下包。
“ST-03的结构解出来了。”苏玥抬起头,表情有些复杂,“但结果跟预期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我们原本以为这个靶点是个激酶,但实际结构显示,它是个磷酸酶。”苏玥把电脑屏幕转过来,“磷酸酶类的药物研发难度很大,历史上成功的很少。”
林思源盯着屏幕上那个三维结构图,心里沉了一下。
磷酸酶,确实是公认的难成药靶点。结构特殊,活性位点浅,选择性难做。业内有个说法,做磷酸酶抑制剂的人,十个有九个最后都转行了。
“那怎么办?”他问。
“两个选择。”苏玥说,“第一,继续做,但要做好长期攻坚的准备,可能五年十年都没有结果。第二,放弃这个靶点,换个新的。”
林思源沉默了一会儿。
“不换。”他说。
苏玥看着他:“你确定?”
“确定。”林思源说,“难成药不代表不能成药。历史上那些重磅药,哪个不是从难处做出来的?如果因为难就放弃,那还做什么新药?”
苏玥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那你刚才问我干什么?”
“想听听你的理由。”苏玥站起来,“行,我去安排。ST-03不放弃,但ST-02那边也不能停。两条线同时推,资源可能会不够。”
“资源的事我来想办法。”林思源说,“你先专注科学问题。”
“好。”
苏玥走了,林思源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他想起十年前,ST-01刚刚立项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天气。那时候他们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张分子结构图和一个想法。现在,他们有团队,有平台,有经验,有资源。ST-01的成功证明,这条路走得通。
ST-02和ST-03,不过是再走一次罢了。
他拿起电话,打给傅成东。
“傅总,有个事想跟您商量。”
“说。”
“ST-02和ST-03的研发,我想提速。”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需要多少钱?”
“初步估计,至少五千万。”
“半年内到位,行吗?”
“行。”
“那就干。”傅成东说,“思源,我相信你。”
挂了电话,林思源站起来,走到窗边。
雨终于下起来了,细细密密的,打在玻璃上,顺着往下流。
他想起很久以前,老师陈国栋教授说过的一句话:“做新药的人,心里要装着患者,眼里要盯着科学,手里要攥着坚持。这三样,缺一样都走不远。”
现在,他觉得自己这三样都还有。
那就继续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