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五号,北京,国家会议中心。
林思源七点不到就醒了。他躺在床上,听见窗外有鸟在叫,叫得很欢实,像是知道今天是个好日子。窗帘缝里透进一道光,落在床头柜上那张ST-01的批准通知书上,红色的国徽,黑色的字,盖着药监局的章。他伸手摸了摸,纸质的,有纹理,是真的。
傅成东八点打电话来:“起了没?”
“早起了。”
“紧张不?”
林思源想了想:“不紧张。就是有点......说不上来。”
“空落落的?”傅成东笑,“正常。十年了,突然走到头了,是有点不适应。行了,收拾收拾过来吧,这边已经在布置了。”
林思源洗漱完,换衣服时犹豫了一下。西装还是那套深蓝色的,白衬衫,领带拿起来又放下。想起苏玥说的“你是科学家,不是商人”,他把领带放回抽屉,扣上衬衫最上面的扣子,对着镜子看了看——还行,挺精神的。
出门前,他站在门口愣了几秒。手机响了,是母亲的消息:“儿子,今天发布会吧?别紧张,好好讲。晚上回来吃饭吗?你爸买了排骨。”
他回复:“回的。下午就回。”
开车往国家会议中心走,路上车不算多。经过肿瘤医院那路口时,他下意识减了速,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灰白色的楼,门口进进出出的人,有拄着拐杖的患者,有搀扶着他们的家属。以前每次路过,他都会想,什么时候能让这些人用上更好的药。今天,终于可以了。
会场比他想象的大。进门就是一块巨大的背景板,深蓝色的底,白色的字:ST-01上市发布会。下面一排主办单位、支持单位的logo。媒体区已经架起了长枪短炮,摄像师在调试机器,记者们在看资料。签到台前排着队,来的人比预想的多,药监局的领导、肿瘤学会的专家、合作医院的主任、医药圈的朋友,还有一些面孔不认识,可能是主动来的医生。
傅成东正在和几个人说话,看见林思源,远远地招了招手。他今天穿得很正式,深灰色西装,酒红色领带,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看起来比平时老了五岁,不是显老,是那种终于可以松一口气的疲惫。
“来了?”傅成东走过来,“看见那边几个人没有?医学会的,特意从上海飞过来的。还有那位,”他努努嘴,指向一个正在和人说话的中年人,“中华肿瘤杂志的主编,想约你写篇ST-01研发历程的文章。”
林思源点点头,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人围住了。握手,寒暄,恭喜,祝贺,一张张脸,一句句话,像潮水一样涌过来。他一 一回应,笑着,说着谢谢,但脑子里其实有点空,不是紧张,是那种期待了太久、终于实现之后的恍惚。
发布会九点半正式开始。
主持人先介绍嘉宾,然后请领导致辞。药监局的领导讲话很简短,核心意思就一句:ST-01是国内首个自主研发的同类药,填补了空白,希望企业继续做好上市后研究。医学会的专家讲得长一些,从临床需求讲到研发意义,最后说:“这个药,我们等了很久。”
傅成东致辞时,没有用讲稿。他站在台上,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沉默了几秒。
“十年前,”他说,“我和林思源坐在一间小办公室里,讨论要不要做这个药。当时我们什么也没有——没有钱,没有团队,没有资源。只有一张分子结构图,和一口气。”
他顿了顿:“那口气,就是觉得中国患者应该用上中国人自己研发的好药。今天,这口气终于出来了。谢谢林思源,谢谢团队,谢谢所有支持我们的人。”
掌声。林思源坐在第一排,看见傅成东眼眶有点红。这个人,陪他熬过最难的十年,从没说过一句泄气的话。
轮到林思源时,他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衬衫,走上台。
发言席的话筒有点高,他往下调了调。台下黑压压的人头,媒体的闪光灯,都在看着他。他深吸一口气。
“各位好。我是林思源。”
声音很稳,和平常开会没什么两样。
“今天站在这里,我很感慨。ST-01从实验室到上市,走了整整十年。十年,三千六百多天。这期间,有人加入,有人离开,有人走了就再也没有回来。”
他停顿了一下,想起陈国栋。那个教会他做科研的人,走的时候,ST-01还在二期临床。
“但这个药,一直在往前走。因为我们知道,有人在等。”
他讲得很简单,没有PPT,没有数据,只是平静地叙述:从最初的分子设计,到动物实验,到一期、二期、三期临床,到上市申请。他不讲专业术语,只说人话,只说那些年发生的事。
“最难的时候,”他说,“是二期临床做到一半,资金链断了。那天晚上,我和傅成东在办公室里坐了一夜,不知道第二天该怎么办。第二天早上,门卫大爷敲门,说有人找我。我出去一看,是一个患者的儿子,拎着一袋子钱。”
台下有人笑了,也有人沉默。
“他说,这是他们全家凑的,不多,但希望能帮上忙。我没要那钱,但那天之后,我再也没有想过放弃。”
他调出一张照片,是王明山。老爷子站在自家阳台上,对着镜头笑,身后是几盆长得挺旺的绿植。
“这位是王明山,我们三期临床的第一例患者。用药前,他肺癌骨转移,疼得整夜睡不着,躺在床上动不了。用药后,肿瘤缩小,疼痛减轻,现在每天下楼散步,还能接送孙子上学。”
又一张照片,是个中年女人和女儿的合影。女儿穿着婚纱,挽着父亲,笑得眼睛弯成一条线。
“这位患者用药后肿瘤明显缩小,赶上了女儿的婚礼。她跟我说,那天看着女儿出嫁,哭了一上午。不是难过,是高兴。”
林思源的声音有点哽,但他控制住了,继续说下去。
“这样的故事还有很多。每一个故事,都是我们坚持下来的理由。因为做药不是在做生意,是在做人命。你多坚持一天,可能就有人多活一年。”
他切换到最后一张幻灯片,是ST-01的化学结构式。那个分子,他画了几百遍,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
“这个分子,我们设计了无数次,优化了无数次。现在,它终于变成了真正的药。但这只是开始。”
他看着台下:“上市后,我们要做的工作还有很多:四期临床,长期安全性监测,真实世界疗效评估,新适应症探索。医学研究永无止境,我们会继续往前走。”
“最后,我想感谢所有人。感谢团队每一位成员,感谢你们陪我熬过这十年;感谢参与临床试验的患者和家属,感谢你们把生命托付给我们;感谢合作医院的专家,感谢你们严谨认真的工作;感谢药监部门的领导,感谢你们的指导和帮助;感谢所有支持我们的人,感谢你们让我们知道,这条路不孤单。”
他深深鞠躬:“谢谢大家。”
掌声响起来,很久。林思源站在台上,看着台下那些人,有的在鼓掌,有的在擦眼泪,有的站起来,有的在笑。他忽然想起十年前那个晚上,一个人坐在实验室里,看着那张分子结构图,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走到今天。
原来,是可以的。
发布会结束后,林思源被媒体围住,话筒递到嘴边,问题一个接一个。什么时候进医保?价格定多少?有没有海外上市的打算?他一 一回答,尽可能说清楚,不回避,也不夸大。
好不容易脱身,他走到休息室,苏玥递给他一瓶水,瓶盖已经拧松了。
“讲得很好。”她说。
“实话实说而已。”林思源喝了一口水,“那些故事,都是真的。”
“我知道。”苏玥笑了笑,“所以打动人心。”
休息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窗外是北京的天,很蓝,阳光很足。苏玥今天穿了一条浅蓝色的裙子,头发披着,比平时少了些干练,多了些温柔。
“晚上聚餐,还是那家餐厅?”她问。
“傅成东订的,说庆祝一下。”
“那我不去了。”苏玥说。
林思源愣了一下:“为什么?”
“你们团队的庆功宴,我一个外人凑什么热闹。”她笑着说,“而且,你不是要回父母家吗?你妈让你回去喝排骨汤。”
林思源这才想起来,母亲发的消息还在手机里。
“那……改天?”
“改天。”苏玥点点头,“反正以后日子还长。”
她说着,站起来,走到门口,回过头:“今天是个好日子。记得了。”
门关上。林思源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外面隐隐约约还能听见会场的喧嚣,但休息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嗡嗡声。
手机响了,是小刘发的消息:“林老师,您在哪?准备去吃饭啦!”
他回复:“来了。”
晚上七点,还是那家餐厅,还是那个大包间,还是那些人。桌子中间摆着一个大蛋糕,上面写着:ST-01,十年。
小刘喝多了,端着酒杯走过来,站都站不稳,说话舌头打结:“林、林老师,我敬您!谢谢您带我!我这辈子,最、最幸运的事,就是跟着您干!”
林思源扶他坐下,把酒杯拿走,换成茶:“行了,别喝了。以后还有的是事要做,喝坏了谁干活?”
小刘嘿嘿笑:“干活我乐意!林老师,您说干嘛就干嘛!”
其他人也过来敬酒,林思源一个一个喝。酒喝了不少,但脑子清醒,不是酒量好,是心里踏实,喝不醉。
傅成东最后举杯:“来,敬ST-01,敬所有为它付出的人!”
大家站起来,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有人喊:“敬十年!”有人喊:“敬林老师!”有人喊:“敬我们!”
林思源没说话,只是笑。他看着这些人,忽然觉得,这十年,值了。
散场时快十点了。小刘被两个人架着,嘴里还在嘟囔:“我没醉……我还能喝……”苏玥不知什么时候来了,站在门口,看见林思源出来,递给他一盒解酒药。
“就知道你们得喝多。”她说,“吃两颗,一会儿开车舒服点。”
林思源接过药,看着她:“你不是说不来吗?”
“路过,顺便。”苏玥说得轻描淡写,但林思源看见她手里拎着一个袋子,里面装着几盒解酒药,不止一盒。
“给大家都带了?”他问。
“嗯。放前台了,一会儿让他们自己拿。”
林思源看着她,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好。
苏玥先开口了:“行了,快回去吧。你爸妈还等着呢。”
“那我走了。”林思源说。
“路上慢点。”
他走了几步,又回头。苏玥还站在原地,月光下她的脸很柔和,眼睛很亮。
“苏玥。”他喊了一声。
“嗯?”
“谢谢你。”
她笑了笑,没说话,挥了挥手,转身走了。
林思源开着车往父母家走。路上车不多,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他想起很多人,陈国栋教授,安德森教授,王明山,还有那些在临床试验中走了的患者。他们都在某个地方,看着他吧。
手机响了,是母亲的消息:“到哪了?汤还热着。”
他回复:“快了,还有二十分钟。”
车窗外,夜色很深,星星很亮。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ST-01上市后的第一天。
他会继续往前走。
为了那些还在等的人。
为了那些相信他的人。
这是他的路。
也是他的命。
挺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