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思源从广州回来的第三天,苏玥倒下了。
不是那种慢慢累垮的,是突然的。上午开完片区协调会,她说头疼,以为是没睡好。中午趴在桌上眯了一会儿,起来的时候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
“苏医生,你脸色不对。”小刘端着水杯路过,停下来看了她一眼。
“没事,可能有点低血糖。”苏玥摆摆手,想站起来,腿一软,整个人往旁边倒。
小刘手里的水杯飞出去,砸在地上,水花四溅。他一把扶住苏玥,声音都变了调:“苏医生!苏医生!”
林思源从办公室冲出来的时候,走廊里已经围了一圈人。苏玥靠在墙上,闭着眼睛,额头全是冷汗。小刘半蹲着扶着她,手在发抖。
“让开。”林思源拨开人群,蹲下来,手指搭上苏玥的脉搏。快,但还算规律。他翻开她的眼皮看了看,瞳孔反应正常。
“叫救护车。”
“已经叫了。”有人回答。
林思源把苏玥抱起来,往急诊室走。她比他想的重,不是体重,是那种全身失去力气的沉重。走廊里的人自动让开一条路,没人说话。
急诊医生做了初步检查,血压偏低,心电图正常,血糖正常。查了一圈,没找到明确的病因。
“过度疲劳。”医生看着报告单,“神经性晕厥。需要住院观察。”
林思源站在急诊室门口,看着护士把苏玥推进观察室。她的脸陷在白色枕头里,显得格外小。头发散开了,有几缕贴在额头上,被汗浸湿了。
他没进去。
手机震了几下,是各中心发来的进度报告。他看了一眼,把手机调成静音,塞回口袋。
苏玥住院的消息在项目组里传得很快。下午三点,小刘来送文件的时候,在走廊里碰到林思源,欲言又止。
“林老师,苏医生她……”
“观察两天。”林思源接过文件,“华东那边你盯着点。她手里的事情,你暂时接一下。”
“我?”小刘愣了一下,“我怕弄不好”
“弄不好就问。”林思源看着他,“她要躺几天,你不能什么都来问她。”
小刘点点头,走了。
林思源回到办公室,坐下,翻开文件。第一个字还没看完,脑子里全是苏玥那张苍白的脸。他把文件合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花园里有人在散步,穿着病号服,慢悠悠的。阳光很好,照在树叶上,绿得发亮。
他在窗前站了好一会儿,才回到座位上,继续看文件。
下午五点,林思源去观察室看苏玥。她醒了,靠在床头,手里拿着手机。
“医生让你休息。”林思源在床边坐下。
“我在看邮件。”苏玥没抬头,“华东那边有个患者出了皮疹,中心问怎么处理。”
“小刘在处理。”
苏玥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把手机放下。“他给我发消息了。我不放心。”
“你要是不放心,就赶紧好起来。你这样躺着,什么事都做不了。”
苏玥没接话,偏过头看着窗外。夕阳的光照在她脸上,她的侧脸线条硬朗,但此刻看起来有些脆弱。
“林思源。”她忽然开口。
“嗯?”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你倒下了,项目怎么办?”
林思源愣了一下。
“我今天晕倒的时候,”苏玥的声音很轻,“脑子里最后一个念头是,完了,四期临床的数据还没审核完。”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林思源看着她,忽然觉得喉头发紧。
“苏玥。”
“嗯?”
“项目的事你不用担心。该做的事,不会落下。”
苏玥没说话,目光重新落在窗外。
林思源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来。“好好休息。别再看邮件了。”
他出门的时候,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嗯”。
走廊里,灯光惨白。林思源走得很慢,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着苏玥那句话。如果有一天你倒下了,项目怎么办?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因为答案太简单了。项目会继续,会有别人顶上,世界不会因为少了谁就不转。但有些东西,不是“继续”就能弥补的。
他回到办公室,坐在椅子上,看着对面空荡荡的工位。苏玥的桌上还摊着没看完的报告,电脑的屏幕保护程序在循环播放。
林思源拿起手机,给母亲发了条消息:“妈,我今晚不回去了。同事住院了,我在医院守着。”
母亲很快回复:“哪个同事?”
“苏玥。”
过了几秒,母亲又发来一条:“好好照顾人家。别光知道工作。”
林思源看着这条消息,苦笑了一下。
晚上八点,他又去了一趟观察室。苏玥睡着了,呼吸平稳。旁边的床头柜上放着手机,屏幕朝下。
林思源把她的手机拿到抽屉里放好,拉上窗帘,调暗了床头灯。护士进来查房,他退到走廊里,靠着墙站了一会儿。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夜风灌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他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来。手机震了,是小刘发来的消息:“林老师,华南片区那个皮疹患者,中心按方案处理了,情况好转。”
林思源回复:“好。”
又一条消息,这次是傅成东:“思源,听说苏医生住院了?要紧吗?”
“过度疲劳,观察两天。”
“让她好好休息。项目的事别操心了。”
“知道。”
林思源把手机放回口袋,靠在椅背上。走廊里的灯很亮,照得他的眼睛有些发酸。
第二天早上,苏玥醒来的时候,发现床头柜上多了一袋水果和一束花。花是白色的百合,插在一个简陋的塑料瓶里。旁边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好好休息。别任性。落款:林思源。”
苏玥看了那张纸条很久,然后把纸条折好,放进枕头底下。
上午九点,小刘来探望。他拎着一箱牛奶,站在门口,探头探脑的。
“苏医生,您怎么样了?”
“好多了。”苏玥靠在床头,脸色还是有点白,但精神好了一些,“华东片区那个皮疹患者,后来怎么样了?”
“已经处理了,按方案用药,皮疹消了。”小刘把牛奶放在地上,“林老师让我暂时接您的手,我怕弄不好,有些问题还是来问您。”
苏玥看着小刘那张紧张的脸,忽然笑了。
“你坐。”她指了指床边的椅子,“我告诉你,哪些事必须盯着,哪些事可以放一放。”
小刘连忙坐下,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
苏玥说得很慢,一条一条的。小刘记得很认真,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林思源路过观察室的时候,正好看到这一幕。苏玥靠在床头,半闭着眼睛说话,小刘低着头记。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他没进去,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下午,苏玥出院。医生开了三天病假,让她回家休息。她没回家,直接回了办公室。
林思源在办公室门口碰到她,手里拿着病历夹,正要出门查房。
“你怎么回来了?”他皱眉。
“我没事。”苏玥说,“躺了一天,骨头都硬了。”
“医生让你休息三天。”
“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知道。”
两个人站在走廊里,对视了几秒。林思源先败下阵来,叹了口气。
“那你答应我,今天只做文职工作,不许去病房。晚上六点必须下班。”
“好。”苏玥点头。
林思源侧身让开路。苏玥从他身边走过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林思源。”
“嗯?”
“谢谢你的花。”她没回头,说完就走了。
林思源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的背影。白大褂的下摆随着她的脚步轻轻晃动,马尾扎得很高。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病历夹,继续往病房走去。
晚上六点,苏玥准时关了电脑。她站起来的时候,眼前黑了一下,扶着桌子站了几秒,才缓过来。
林思源办公室的门关着,里面没开灯。她走过去,敲了敲门,没人应。她推开门,里面空荡荡的。
她站在门口,看着那张空无一人的办公桌。桌上的文件码得整整齐齐,笔筒里的笔按照颜色排列,电脑的电源指示灯灭着。
她关上门,走了。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她的脚步声。经过护士站的时候,值班护士喊住她:“苏医生,林医生让我跟您说,他今晚去广州了,那边有个患者情况不好。”
苏玥愣了一下,点点头:“知道了。”
走出医院大门,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远处的车流汇成一条光带。
苏玥站在门口,拿出手机,给林思源发了条消息:“到广州了吗?”
过了一会儿,回复来了:“刚到。正往医院走。”
“你吃饭了吗?”
“还没。一会儿随便吃点。”
苏玥盯着屏幕,手指在输入框里停了很久。她想打“你注意身体”,又觉得太像关心。想打“那边什么情况”,又觉得太像工作。
最后她打了四个字:“别太累了。”
发送。
过了几秒,林思源回复:“你也是。”
苏玥看着那三个字,嘴角微微扬了一下。她把手机收回口袋,深吸一口气,走进夜色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