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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思源从广州返回北京时，已经是夜里十点。
飞机上，他始终放不下李建国的事。虽然最终确诊为血色病，与试验药物无关，但这场突发状况依旧让他心有余悸。三期临床才刚刚过半，后面还有两百多例患者等待入组，谁也无法预料，接下来还会遇到什么波折。
出了机场，他直接打车赶回医院。路上收到苏玥的消息：“到了吗？”
“刚落地，回医院。”
“这么晚还去医院？明天再弄吧。”
“有点事处理，很快。”
林思源没有细说。其实连他自己也说不清，只是心里不踏实，总想去办公室再核对一遍数据。
凌晨的医院格外安静，走廊里只有安全出口的绿灯幽幽亮着。他推开办公室门，打开灯，习惯性地先看向电脑。
邮箱里躺着几十封未读邮件，大多是各研究中心的例行报告，还有几封来自华瑞的项目进度更新。
其中一封格外刺眼：发件人小刘，标题《华南片区问题汇报》，发送时间是晚上九点。
他点开邮件。
“林老师，广州那边今天出了点状况。有个患者家属在病房外闹事，说我们临床试验是拿病人当小白鼠，要求退组。中心人员安抚许久才劝离。我查过，这名家属此前一直十分配合，不知为何突然变卦。中心怀疑有人在背后煽动，家属多次提到‘网上说的’‘有人告诉我的’。具体情况仍在核实。小刘。”
林思源眉头紧锁。
又是广州。
他直接拨通小刘电话。
铃声只响了两声便被接起，小刘的声音带着刚被吵醒的困意：“林老师？”
“睡了没？”
“刚躺下。您看到邮件了？”
“看到了。详细说说。”
小刘清醒了几分：“今天下午，患者家属突然冲到病房外大吵大闹，说我们拿患者当试验品，药还没上市就给人用，出事没人负责。中心立刻把她请到办公室询问，她说是在网上看到一篇帖子，声称ST-01临床试验问题严重，多名患者出事。她还给工作人员看了，是某论坛的匿名帖，内容很吓人，说我们隐瞒不良反应、强迫患者继续用药。”
林思源沉默几秒：“帖子还在吗？”
“中心已经截图，我马上转发给您。”
“好。患者本人什么态度？”
“患者本人倒没什么意见，家属闹完回去后，他还劝过家人，表示相信医生。但中心担心，一旦再有人煽动，会波及其他患者。”
“通知傅总了吗？”
“还没有，想先听您的意见。”
“明天一早就通知他。”林思源语气坚定，“这种事不能拖。帖子的事，让华瑞法务介入追查。患者家属那边，中心继续诚恳沟通，她若坚持退组，按流程办理，但绝不能让恐慌扩散到其他患者。”
“明白。”
挂掉电话，林思源打开小刘发来的帖子截图。内容极具煽动性，用词却十分专业，明显是懂行的人所写。他将截图转发给傅成东，附言：“傅总，明天有空吗？这事得聊聊。”
发完邮件，他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发胀的眼睛。
累是真的累。
可他不敢停下。
第二天早上九点，傅成东的电话准时打来。
“帖子我看了。”傅成东开门见山，“法务已经在查IP。这种匿名帖虽然麻烦，但能查出来。关键不在帖子，而在背后的人。”
“你也觉得是有人故意搞鬼？”
“太明显了。”傅成东语气凝重，“帖子里的信息，不是外人能拿到的。不良反应数据、入组人数、用药细节，这些只有内部人员或合作方才清楚。”
林思源心头一沉：“你是说，团队内部出了问题？”
“不一定，也可能是合作医院的人。”傅成东说，“但不管是谁，这个人都很危险。他发帖不是目的，目的是制造恐慌，阻碍患者入组，拖慢我们进度。”
“那现在怎么办？”
“两手抓。”傅成东部署，“第一，查源头，IP、发帖时间、内容细节，逐一排查；第二，稳局面，各中心加强与患者及家属的沟通，绝不能让恐慌蔓延。这事交给我，你专心盯临床。”
“好。”
挂断电话，林思源立刻向各片区负责人下达通知：所有中心加强患者及家属沟通，密切关注异常动向，有情况第一时间上报。
通知发完，他又拨通苏玥的电话。
苏玥听完汇报，沉默片刻：“又是广州。最近那边怎么怪事不断？”
“不清楚，但肯定不是巧合。”林思源问，“华东那边怎么样？”
“暂时平静。但我这边也出了个情况。”苏玥声音压低，“上海肿瘤中心一名患者，昨天突然提出退组，理由是‘听朋友说这个药不安全’。我们的人沟通很久，他依旧坚持，最后只能按流程办理。”
“也是听别人说的？”
“对。他说那位朋友是以前在其他医院认识的病友，最近突然联系他，劝他别当小白鼠。”
林思源眉头紧锁：“这个朋友，能查到身份吗？”
“中心正在尝试，但患者不肯提供更多信息，只说是‘好心提醒’。”
“有点意思。”林思源道，“傅总那边也在查，你继续跟进，有消息立刻告诉我。”
“好。”
挂了电话，林思源站在窗前，望着楼下来来往往的人群。
他想起多年前在国外求学时，导师安德森教授说过的一句话：
“做新药研发，你要面对的不只是科学问题，还有人性问题。有时候，人性比科学更难对付。”
那时他还不甚理解。
如今，终于懂了。
接下来几天，各中心陆续上报异常：有人匿名致电患者家属，造谣ST-01临床试验存在严重问题；有人在患者群内散布帖子链接；还有人冒充记者，试图接触所谓 “临床试验受害者”。
林思源将所有情况一一记录，同步给傅成东。
傅成东那边也有进展。法务团队追踪到发帖 IP，来源是一家凌晨三点的网吧，监控早已覆盖，画面模糊，无法辨认人脸。
“对方很专业。”傅成东说，“懂得隐藏痕迹。”
“那怎么办？”
“继续查。只要他再动手，就一定会留下新线索。”傅成东顿了顿，“我还有个想法。”
“什么想法？”
“公开回应。”傅成东果断道，“发布官方声明，澄清帖子里的不实信息，同时开通公开咨询渠道，让患者和家属直接向我们提问。既能消除疑虑，也能堵上造谣者的嘴。”
林思源思索片刻：“可以。但措辞要谨慎，不能让人觉得我们是在洗白。”
“我知道，法务和公关一起起草，最后由你把关。”
两天后，华瑞与瑞宁医院联合发布声明，详细说明 ST-01 三期临床进展，逐条澄清谣言，并公布咨询电话与邮箱，欢迎患者及家属随时核实。
声明发布后，咨询电话络绎不绝，大多是理性提问，真正选择退组的患者反而变少。
“有效果。” 傅成东松了口气，“现在就看背后的人会不会再跳出来。”
“他一定会。” 林思源笃定，“费了这么大功夫，他不会轻易收手。”
“那就等他动。” 傅成东冷笑，“动得越多，破绽越多。”
果然，一周后，新的谣言再次出现。
这次不是匿名论坛，而是患者群聊天截图，声称ST-01临床试验已有患者死亡，医院刻意隐瞒不报。
傅成东早有准备。法务第一时间固定证据，技术团队同步追踪来源。不到两天，便锁定了发帖人真实身份。
此人叫王明，广州本地人，曾在某药企任职，后因违规被开除。
“王明？” 林思源觉得这个名字有些耳熟，“他和辉扬有没有关系？”
“正在核实。”傅成东说，“初步排查，他与辉扬无直接关联，但近期与一名叫赵峰的人联系频繁。”
“赵峰？”林思源一怔，“周伟以前的手下？”
“正是。”傅成东点头，“周伟出事之后，赵峰被辉扬开除，但一直没离开这个圈子。现在看来，他始终没闲着。”
林思源深吸一口气：“所以，还是辉扬的人在搞鬼？”
“至少和辉扬脱不了干系。”傅成东说，“证据还在完善，但方向已经明确。”
“接下来怎么办？”
“报警。”傅成东语气坚决，“这次证据链完整，发帖人身份、传播路径、造成影响，全都清晰可查。直接交给警方，让他们深挖。”
“好。”
两天后，警方正式立案。
王明被传唤，面对确凿证据，他承认发帖事实，却坚称是自己 “看不惯临床试验乱象”，无人指使。
警方并未止步，继续调查其通讯记录，发现他与赵峰在发帖前后有多次通话，时间高度吻合。
赵峰随即被传唤。
起初他矢口否认，可当警方出示通话与转账记录时，他终于沉默。
“是周伟让我做的。”他最终坦白，“他进去之前交代过，ST-01 这个项目必须搅黄，绝不能让他们顺利上市。他给我留了一笔钱，让我找人动手。”
真相大白。
林思源接到消息时，正在办公室核对数据。傅成东在电话里语气平静，却难掩一丝轻松。
“这下可以放心了？”林思源问。
“暂时可以。”傅成东说，“但周伟虽然落网，他背后还有谁，我们不清楚；辉扬虽然垮了，盯着ST-01的人还有多少，我们也不知道。思源，这一行就是这样，你永远不知道下一个对手是谁。”
林思源沉默片刻：“我知道。但至少这一次，我们又挺过来了。”
“对。”傅成东声音沉稳，“继续往前走。”
挂掉电话，林思源走到窗边。
窗外，阳光正好，洒在整座城市之上。
他想起苏玥说过的那句话：
只要在一起，就没什么好怕的。
是的。
只要在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