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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上海的高温终于退了。
林思源坐在办公室里，窗户开着，吹进来的风已经带了点凉意。桌上的文件堆成小山，他一份份翻过去，签字，再放到另一边。ST-01上市后的工作比上市前还多，四期临床、新适应症拓展、医保谈判、欧洲授权，每一件都不能放松。
傅成东推门进来的时候，他正埋头看一份数据报告。
“还在忙？”傅成东在他对面坐下。
“怎么了？”
“欧洲那边，三家的最终报价都来了。”傅成东把一份文件放在桌上，“你看看。”
林思源拿起来翻了一遍。三家公司的条件都不错，但风格完全不同。英国那家最激进，首付款最高，但要求的分成比例也高；法国那家中规中矩，没什么亮点也没什幺短板；瑞士那家首付款不是最高的，但对方提出的合作方案最细致，连未来五年的临床开发计划都附上了。
“瑞士这家。”林思源说。
“我也倾向这家。”傅成东笑了笑，“他们的临床团队最专业，问的问题也最细。另外两家，全程都在问销售预期和市场占有率。”
“做药不是为了赚钱。”林思源说，“但只想着赚钱的人做不出好药。”
傅成东站起来：“行，那就定瑞士了。下周三最后一轮谈判，你跟我一起去？”
“好。”
傅成东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对了，最近小心点。莱茵那个竞品快上市了，他们可能不会让咱们顺顺利利往外走。”
林思源点点头，没太往心里去。商业竞争，各凭本事，他不信对方能做出什么出格的事。
事实证明，他低估了人性的下限。
那天晚上十点多，林思源还在办公室整理材料。四期临床的数据要汇总，欧洲那边的申报资料要翻译，还有医保局的补充材料要准备。事情一件接一件，好像永远做不完。
小刘推门进来的时候，脸色很不好。
“林老师，您看这个。”
他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一个医药论坛的帖子，标题用了大号红字：“ST-01在欧洲被拒，原因竟是数据造假！”
林思源没说话，快速往下翻。帖子里煞有介事地说，欧洲药品管理局已经完成了对ST-01的审评，最终结论是拒绝上市，理由是临床数据存在系统性造假嫌疑。帖子写得很专业，引用了不少“内部消息”，连造假的具体案例都编得有模有样，说某某中心的入组患者年龄分布不符合流行病学特征，某某中心的疗效数据远高于其他中心，等等。
“谁发的？”
“查不到。IP是国外的，用了代理服务器。”小刘说，“但转发量已经很大了，国内好几个论坛都在转。还有人截图发到朋友圈了。”
林思源深吸一口气。欧洲的上市申请下个月才准备提交，哪来的被拒？这明显是有人在造谣。而且造谣的人懂行，知道从“数据造假”这个最敏感的点切入。普通人看不懂临床试验的细节，但“造假”两个字谁都明白。一旦这个印象种下去，你再怎么澄清都很难拔出来。
“傅总知道了吗？”
“还没有，我先来跟您说的。”
“马上通知他。另外联系法务，准备律师函和声明。”
小刘出去之后，林思源坐在椅子上没动。他盯着屏幕上那个帖子，脑子里快速转着。是谁干的？莱茵？还是其他竞争对手？或者只是某个无聊的人？不管是谁，对方的目的是明确的，在ST-01走向欧洲的关键节点上，制造负面舆论，动摇合作伙伴的信心。
他拿起电话打给傅成东。傅成东已经知道了，声音很冷静：“我正在看法务拟的声明。思源，你那边也准备一下，明天一早项目组正式回应。”
“好。”
第二天上午九点，ST-01项目组发布了正式声明：欧洲药品管理局尚未收到ST-01的上市申请，所谓“被拒”纯属谣言。项目组已就此事向公安机关报案，将追究造谣者的法律责任。同时，项目组公布了ST-01在欧洲的申报时间表，以及已经完成的所有临床试验数据摘要。
声明发出后，合作的瑞士公司第一时间发来邮件表示支持。几个国内的主流媒体也转了声明，舆论很快平息下来。
但林思源心里清楚，这只是开始。
果然，一周之后，新的谣言又出来了。
这一次的切入点更刁钻，四期临床数据。帖子说，ST-01的四期临床多个中心的数据对不上，有的中心疗效特别好，有的中心疗效一般，差异大得不正常，暗示存在数据操纵。
林思源连夜调出了所有中心的原始数据，一个一个核对。他发现所谓的“对不上”，只是各中心患者的基线特征不同，有的中心入组的患者病程较长，有的中心患者病情较轻，这些都是正常的中心间差异，在统计分析中会通过校正来处理。
但他也知道，公众不会理解这些。他们只会看到“数据对不上”四个字，然后得出“ST-01果然有问题”的结论。
“这肯定是莱茵干的。”苏玥端着咖啡走进来，脸色也不好看，“他们的PD-1抑制剂下个月就要上市了，跟咱们是直接竞争关系。现在打压咱们，正好给他们开路。”
“没有证据，不能乱说。”林思源揉了揉太阳穴，“但你说得对，咱们得防着。”
“怎么防？”
“加快速度。”林思源说，“欧洲的代理权尽快签下来，四期临床的数据尽快投出去发表，新适应症的研究马上启动。只要咱们跑得够快，他们就追不上。”
苏玥看着他，忽然笑了：“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冲劲了？”
林思源愣了一下，也笑了。是啊，他以前是个只想待在实验室里的人，觉得外面那些商业竞争、舆论博弈跟他没关系。但现在不一样了。ST-01是十年来所有人心血的结晶，他不能让任何人毁了它。
“被你逼的。”他说。
苏玥脸微微红了一下，转身出去了。
十月的第一周，林思源和傅成东飞往苏黎世。
签约仪式在瑞士公司总部附近的一家酒店里举行。对方CEO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头发全白了，但眼神很亮，握手的时候很有力。他早年也是临床医生出身，后来转行做了药企管理层，身上还带着医生的那种严谨和温和。
“林博士，”他握着林思源的手说，“我认真读完了ST-01的全部临床数据。这是一个好药，会改变很多患者的命运。我们会尽全力把它推广到整个欧洲。”
林思源心里一热：“谢谢。我们也会尽全力配合。”
签约的过程不长，双方交换文件，签字，握手，拍照。整个流程不到半个小时，但为了这半个小时，他们走了整整十年。
仪式结束后，林思源一个人走到酒店的阳台上。苏黎世的秋天很美，远处的阿尔卑斯山覆盖着皑皑白雪，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耀眼的光。城市的街道上铺着金黄色的落叶，利马特河静静地穿过市区，河面上有天鹅在游。
他想起十年前，在实验室里第一次合成出那个化合物的时候。那时候它只是一管透明液体，在色谱柱上显示出一个漂亮的山峰。他不知道它会不会有用，会不会安全，会不会最终变成一颗药。
现在它做到了。
从一张分子结构图，到一颗药，到千千万万患者手里的药盒，再到即将走出国门进入欧洲市场。这条路有多长，只有走过的人才知道。
手机响了，是苏玥。
“签了？”
“签了。”
“恭喜你。”
“谢谢。”林思源顿了顿，“你怎么还没睡？国内都凌晨了。”
“睡不着。”苏玥说，“在想事情。”
“想什么？”
苏玥沉默了一会儿：“思源，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没有你，ST-01会是什么样？”
林思源愣了一下：“没有我，也会有别人。药不是一个人做出来的。”
“但不会是那个药。”苏玥说，“同样的分子，换一个人来做，可能是完全不同的结果。你在每一个关键节点上做的选择，都决定了ST-01的走向。你是独一无二的。”
林思源心里一热，不知道该说什么。
“行了，不打扰你看风景了。”苏玥笑了笑，“早点休息。”
“好。”
挂了电话，林思源又在阳台上站了很久。夜渐渐深了，阿尔卑斯山隐没在夜色中，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城市的灯光倒映在河面上，像碎了一地的星星。
他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不是喜悦，喜悦在签字的时候已经过去了。也不是疲惫，虽然确实很累。那是一种深沉的平静，像一个跑了很久的人终于可以停下来喘口气，看看来时的路，再看看前面的路。
前面的路还很长。欧洲市场只是第一步，后面还有美国、日本、东南亚。每一个市场都是一场硬仗，每一个市场都会遇到新的对手、新的谣言、新的困难。
但他不怕。
因为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