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林思源开车带着苏玥回老家。
后备箱里塞满了年货,有单位发的,有自己买的,还有苏玥特意去商场挑的两件羊绒衫,一件给他妈,一件给他爸。林思源说不用这么破费,苏玥说第一次上门,不能空手。
路上堵了三个小时。苏玥坐在副驾驶,一开始还帮他看路况,后来就靠着车窗睡着了。林思源把空调调高了些,把音乐关了。车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声。
下高速的时候,苏玥醒了。她揉了揉眼睛,看着窗外陌生的景色,问:“到了?”
“快了,还有二十公里。”
苏玥坐直身子,从包里拿出小镜子照了照,理了理头发。林思源看了她一眼,笑了。
“笑什么?”苏玥瞪他。
“没什么。就是没见过你这么紧张。”
“我没紧张。”
“你补了三次口红了。”
苏玥把镜子收起来,没说话。
车子拐进村口的时候,林思源远远就看见他妈站在门口,手搭在额头上往这边望。他按了一下喇叭,老太太立刻笑了,转身朝屋里喊了一声,大概是喊他爸。
车停在门口,林思源先下车,苏玥跟着下来。母亲迎上来,拉着苏玥的手上下打量。
“苏玥是吧?我是思源妈妈。”
“阿姨好。”苏玥笑着叫了一声,声音比平时柔和很多。
“好好好。”母亲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路上累了吧?快进屋,屋里暖和。”
父亲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目光一直在苏玥身上。林思源叫了声“爸”,父亲点点头,说了句“来了”,转身进了屋。
苏玥跟进去,从包里拿出那两件羊绒衫,递给母亲:“阿姨,叔叔,也不知道你们喜欢什么,随便买了点。”
母亲接过去,摸了摸料子,嘴里说“这么客气干什么”,眼睛却一直在看苏玥。父亲坐在沙发上,接过羊绒衫,翻来覆去看了看,说了句“买这个干什么,浪费钱”,但语气不重。
林思源知道,父亲这是满意。
母亲去厨房做饭,苏玥跟过去帮忙。林思源坐在客厅陪父亲看电视,两个人都不怎么说话,电视里放着什么节目他也没注意。厨房里传来母亲和苏玥的说笑声,偶尔能听到母亲说“这个我来” “不用不用你歇着”,苏玥说“没事阿姨我帮您”。
父亲忽然开口:“这姑娘不错。”
林思源愣了一下,转头看父亲。父亲眼睛还盯着电视,脸上没什么表情,好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干活利索,不矫情。”父亲又说了一句。
林思源笑了:“爸,您还会用‘矫情’这个词?”
父亲瞥了他一眼,没接话。
饭桌上,母亲做了满满一桌子菜。红烧肉、清蒸鱼、糖醋排骨、蒜蓉西兰花,还有一大碗鸡汤。苏玥坐在林思源旁边,母亲坐在苏玥旁边,不停地给她夹菜。
“苏玥,尝尝这个鱼,思源他爸今天早上去钓的,新鲜着呢。”
“谢谢阿姨。”
“尝尝这个排骨,我炖了两个小时,烂乎着呢。”
“够了阿姨,碗里快装不下了。”
“多吃点,你看你瘦的。”
父亲在一旁默默吃饭,偶尔夹一筷子菜放到苏玥碗边。动作很自然,不刻意,像是在做一件习惯了的事。
林思源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暖意。他想起很多年前,母亲也是这样给第一次上门的表嫂夹菜。那时候他还小,不懂这意味着什么。现在他懂了。
吃完饭,苏玥要帮忙收拾,被母亲按住了。
“你是客人,坐着歇着。”
“阿姨,您别跟我客气。”
“不是客气。”母亲笑着说,“以后你要是嫁过来,有你干的活。今天你先歇着。”
苏玥脸微微红了一下,没再坚持。
晚上,苏玥住在林思源以前的房间。林思源睡在客厅沙发上。母亲把床单被褥全换了新的,还在床头放了一束干花,是她自己晒的桂花,用红纸包着,系了一根细麻绳。
苏玥躺在床上,给林思源发消息:“你妈真可爱。”
林思源回:“她喜欢你。”
“你怎么知道?”
“她给你夹了十三次菜。给我只夹了两次。”
苏玥发了个笑的表情。
过了几秒,她又发了一条:“你爸话好少。”
“他就那样。但他给你夹菜了。”
“嗯。我知道。”
“早点睡。明天我爸妈要去你家。”
“好。晚安。”
“晚安。”
大年三十一早,林思源开车带父母去苏玥家。
苏玥家在隔壁市,开车两个小时。母亲坐在后座,手里拎着大包小包,嘴里念叨着“这些够不够” “要不要再买点水果”。父亲坐在副驾驶,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真睡还是假睡。
苏玥在高速路口等着,见到车来了,招了招手。母亲从车窗探出头,笑着说:“苏玥,等久了吧?”
“没有,刚来。”
苏玥上了车,坐在后座,和母亲挨着。母亲拉着她的手,问长问短。父亲睁开眼睛,从后视镜里看了苏玥一眼,又闭上了。
苏玥父母住在老城区,一栋六层楼的四楼,没有电梯。楼梯窄,灯有点暗,墙皮有些地方剥落了。苏玥走在前面,林思源跟在后面,母亲走不快,父亲在旁边扶着她。
苏玥母亲开门的时候,系着围裙,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笑得有些拘谨。
“来了?快进快进,外面冷。”
屋里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客厅茶几上摆着水果、瓜子、糖,还有一壶刚泡好的茶。电视机开着,声音调得很小。苏玥父亲从厨房出来,围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
“苏玥说您会包饺子。”林思源说。
“北方人嘛,过年必须包饺子。”苏玥父亲笑着,擦了擦手,“你们坐,我去煮饺子,马上好。”
“叔叔,我帮您。”林思源站起来。
“不用不用,你坐着。”
“让他去吧。”苏玥在旁边说,“他包饺子还行,就是样子不好看。”
林思源跟着苏玥父亲进了厨房。厨房不大,两个人站着有点挤。灶台上放着两盘包好的饺子,白白胖胖的,褶子捏得很匀。
“苏玥说你们工作忙,很少自己做饭。”苏玥父亲把饺子下到锅里,锅里的水翻滚着,冒着白气。
“嗯,平时在医院吃食堂。”
“忙点好,年轻人嘛。”苏玥父亲用漏勺轻轻推了推锅里的饺子,“但也要注意身体。苏玥这孩子,从小就不爱麻烦别人。有什么事都自己扛。”
林思源站在旁边,没接话。
“她以前谈过一个对象。”苏玥父亲忽然说,“谈了两年,后来分了。人家嫌她太忙,没时间陪他。苏玥难过了一阵子,但很快就过去了。她就是这样,再难过也不说。”
饺子在锅里翻滚着,水汽模糊了玻璃窗。
“叔叔,我不会嫌她忙。”林思源说,“因为我也忙。”
苏玥父亲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笑了:“我知道。苏玥跟我说过,你比她还能加班。”
饺子煮好了,苏玥父亲捞出来装盘。林思源端着盘子出来,客厅里四位老人已经坐下了。母亲和苏玥母亲挨着,不知道在说什么,两个人都在笑。父亲和苏玥父亲握了握手,互相说了句“你好”,然后就没话了。
饭桌上,气氛比林思源想的轻松。母亲和苏玥母亲聊得热络,从菜价聊到养生,从养生聊到孩子小时候的事。父亲和苏玥父亲话都不多,但偶尔碰一杯酒,喝的时候点点头,喝完放下杯子,也不多说什么。
苏玥坐在林思源旁边,桌子底下,她的手碰了碰他的手。林思源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上。他伸出手,握住了。
苏玥没看他,但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吃完饭,两家人坐在一起商量婚事。
母亲先说:“我们那边风俗,彩礼什么的,按规矩来。但思源和苏玥工作忙,不想大操大办,简单点就好。”
苏玥母亲说:“彩礼不彩礼的,不重要。两个孩子过得好就行。”
“那婚礼呢?是在这边办,还是那边办?”
“两边都办吧。这边办一场,那边办一场。简单办,别太折腾。”
两边的父亲坐在一旁听着,偶尔点个头。林思源的父亲的酒杯一直端在手里,没再倒酒,也没放下。
商量到最后,定下来:五一小长假,先在林思源老家办一场,再去苏玥老家办一场。不请太多人,亲戚朋友坐几桌就行。婚房就住在林思源在上海的那套房子,苏玥父母出钱装修,林思源父母出钱买家电。
“那彩礼呢?”母亲又问了一句。
苏玥母亲看了苏玥一眼,苏玥说:“不用彩礼。妈,您别操心了。”
“不是操心。”苏玥母亲说,“就是个礼数。”
“阿姨,礼数要的。”林思源说,“您说个数,我们照着办。”
苏玥父亲终于开口了:“不要了。孩子们过得好就行。”
林思源的母亲还想说什么,林思源的父亲按了按她的手,摇了摇头。
天快黑的时候,林思源一家告辞。苏玥送他们到楼下,母亲拉着苏玥的手说:“苏玥,以后就是一家人了。思源这孩子不会照顾自己,你多担待。”
“阿姨您放心。”
“叫妈。”母亲笑着说。
苏玥愣了一下,脸红了,小声叫了句“妈”。
母亲笑得眼睛又眯成了一条缝。
林思源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觉得,这个年,过得挺好。
回去的路上,母亲一直念叨苏玥。说她懂事,说她大方,说她长得好看,说她工作能力强。父亲坐在副驾驶,没说话,但嘴角一直挂着一丝笑。
林思源开着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手机震了,是苏玥发来的消息:“你爸妈到家了跟我说一声。”
“好。”他回复。
过了几秒,又来一条:“今天开心吗?”
林思源看着这条消息,想了很久。
窗外的夜色很深,但路灯很亮。
他回复:“开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