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思源提出的那份特殊“作业”,要求资本方提交临床开发方案,如同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炳诚资本和华瑞集团内部都激起了不小的波澜。
这一招反客为主,完全打破了资本市场的常规玩法。
炳诚资本,陆炳言办公室。
当秘书将这份“作业要求”放在他桌上时,陆炳言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用手指弹了弹那份文件,发出清脆的响声,脸上露出了复杂难明的笑容。
“有意思,真有意思。”他对着面前垂手而立、气氛凝重的投资团队说道,“一个医生,一个科学家,反过来要考校我们的专业能力?你们觉得,这是狂妄,还是底气?”
团队负责人额头见汗,谨慎地回答:“陆总,这明显是在拖延时间,或者……待价而沽。”
“废话!”陆炳言打断他,语气却听不出多少怒气,反而带着一丝欣赏,“没有金刚钻,不揽瓷器活。他们敢这么玩,就说明他们手里有我们非要不可的东西!那个Z因子,还有AACR上的风光,就是他们的底气!”
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的金融中心:“我不要听借口。召集我们最好的医疗投资团队,把能请到的顶尖临床专家、注册法规顾问全都给我请来!钱不是问题。我要的是一份能让林思源和苏玥眼前一亮,甚至无话可说的方案!要快,要大气,要让他们看到,只有我们炳诚,才能把ST-01的价值在最短时间内最大化!”
他的命令清晰而冷酷。团队立刻高效运转起来,办公室里电话声、键盘声此起彼伏,弥漫着一股背水一战的紧张气氛。
与此同时,华瑞集团,傅成东的实验室办公室。
傅成东看着邮件,推了推金丝边眼镜,脸上露出的是与陆炳言截然不同的、带着学者气息的了然笑容。
“果然如此。”他对自己带来的核心团队成员说,“林医生和苏医生,是在寻找真正的同行者,而不是简单的金主。这份‘作业’,恰恰证明了他们的严谨和远见。”
他转向团队:“这是我们展示华瑞‘科学驱动价值’理念的最好机会。不要搞那些虚头巴脑的资本市场话术。把我们自己当成项目组的一员,基于现有的所有公开和有限共享数据,结合我们过去成功推进创新药的经验,做一份最务实、最可靠、对患者最负责的开发方案出来。我亲自牵头。”
华瑞的风格是稳健而细致的。他们没有炳诚那种硝烟弥漫的紧迫感,但每个人眼神中都透着专注和专业,仿佛在共同攻克一个重要的科研课题。
一周后,两份厚实的方案书,如同两份风格迥异的“答卷”,摆在了林思源和苏玥的办公桌上。
仅仅是掂量一下分量,就能感受到背后的投入。但重量不代表质量,真正的较量在内容里。
两人泡了两杯浓茶,关上门,开始了仔细的审阅。
炳诚资本的方案,包装精美,甚至用了烫金工艺。一翻开,扑面而来的就是一股“颠覆世界”的霸气。他们建议,在完成那十例探索性研究后,直接跳过传统的二期临床试验,启动一个庞大的、跨越欧美亚多个国家的国际多中心三期注册研究。
“目标:快速上市,抢占全球市场!”
“策略:利用资本杠杆,同步与FDA、EMA以及NMPA沟通,缩短审评时间!”
“资源配置:不计成本,招募顶级临床中心,采用最前沿的统计方法!”
方案里充满了“里程碑”、“最大化估值”、“颠覆性疗法”、“打造行业独角兽”等激动人心的词汇。时间表排得极其紧凑,仿佛胜利的曙光就在眼前。
苏玥看得直皱眉头,她放下方案,揉了揉眉心:“看起来很美,像是在看一份精心制作的商业计划书,而不是临床开发方案。”
林思源点点头,指着其中关于风险控制的章节:“这里太薄弱了。直接进入三期,就像蒙着眼睛在雷区里跑百米冲刺。他们对ST-01的作用机制、潜在毒副反应的认知深度,完全不足以支撑这么激进的策略。一旦三期研究设计有瑕疵,或者对目标患者人群把握不准,整个研究都可能失败。那时候,损失的就不仅仅是金钱,更是无数患者的时间和希望。”
“而且,”苏玥补充道,语气带着科学家的冷峻,“这种为了追求速度而忽略扎实数据积累的做法,很可能错过一些潜在的安全信号。这是对生命的不负责任。”
相比之下,华瑞集团的方案就显得“朴素”很多,白纸黑字,重点突出。他们建议按部就班:在十例探索性研究确认初步安全性和惊人疗效后,先开展一个规模适中的二期概念验证性研究。
这个二期研究的目的,是在更大样本中进一步确认疗效,精细刻画安全性谱,更重要的是,找到最能从ST-01中获益的优势患者人群。在此基础上,再精心设计并开展关键性的三期注册研究。
方案通篇强调的都是“风险控制”、“数据质量”、“与监管机构充分沟通”、“科学决策”。每一步都稳扎稳打,力求把基础打牢。
“华瑞的方案,看起来慢,但更踏实。”林思源评价道,“这更像我们科研人员自己做研究的路子,先把原理和可行性弄得明明白白,再考虑推广应用。他们是真的在考虑如何把这款药‘做好’,而不是仅仅想着如何‘卖出去’。”
除了方案本身,两家在后续谈判的意向性条款上也展现了天壤之别的风格。
炳诚资本在股权和利益分配上表现得异常“大方”,愿意做出巨大让步,显示出极强的“诚意”。然而,在附件的一份初步投资协议草案中,他们明确要求,在未来的公司决策机制上,尤其是在涉及重大研发方向、资金使用、高管任命等核心事项上,炳诚资本必须拥有“一票否决权”或类似的关键控制权。
这就像用金色的锁链,锁住了未来的可能性。
而华瑞集团则明确表示,尊重项目组的科学决策主导权。他们主要通过董事会席位和常规的公司治理结构进行监督,在涉及重大患者安全性和伦理问题上拥有“建议权”和“一票否决权”,但在纯粹的商业和科学决策上,绝不会越俎代庖。
天平,在审阅和讨论中,已经清晰地倾斜了。
林思源和苏玥心中的选择,不言而喻。他们的倾向,在随后召开的医院领导和项目组核心成员闭门决策会议上,也得到了绝大多数人的支持。那位之前发言的老研究员的话言犹在耳:“任何合作,都不能以牺牲患者核心利益和科学研究的严谨性为代价。”炳诚那份充满冒险精神的方案,显然与这一初衷背道而驰。
做出最终决定后,林思源亲自拨通了陆炳言的电话。
电话接通,那边传来陆炳言一如既往带着笑意的声音:“林医生,怎么样?对我们的方案还满意吗?我可是把压箱底的资源都调动起来了。”
林思源深吸一口气,语气平静而坚定:“陆总,非常感谢您和炳诚团队付出的巨大努力,方案我们仔细研讨过了,非常…震撼。”
他顿了顿,选择直截了当:“但是,经过我们项目组和医院方的慎重考虑,我们认为,ST-01项目现阶段的发展,更需要稳健、扎实的步伐。因此,我们决定接受华瑞集团的合作提议。”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达十几秒的沉默。这沉默仿佛有重量,压在林思源的耳膜上。
终于,陆炳言的声音再次响起,那惯有的笑意消失了,只剩下一种平静的、近乎冰冷的质感:“林医生,我尊重你们的选择。希望ST-01项目在你们选择的道路上,一切顺利。”
他又停顿了一下,然后缓缓地,一字一句地补充道:“不过,林医生,资本市场的圈子很小,山水有相逢。我们或许……还会有再见的机会。”
没有气急败坏,没有恶语相向,但那股无形的、带着威胁意味的压迫感,却比任何咆哮都更清晰地穿透电话线,让林思源的手心微微出汗。
“我也期待未来能有与陆总合作的机会。”林思源不卑不亢地回应,然后挂断了电话。
他长舒了一口气,感觉肩上那副关于资本选择的千斤重担,终于卸下了。他与苏玥相视一笑,彼此眼中都有疲惫,但更多的是坚定和释然。他们与华瑞的傅成东约定了下次见面详谈合作细节的时间,前景似乎一片光明。
然而,风暴总在平静后降临。
就在林思源以为可以暂时喘息,将精力完全放回科研上时,一个紧急电话打破了他下班前的宁静。
电话是实验室负责“X-Y预测模型”算法核心代码维护的研究员小陈打来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惊慌和焦急:“林主任!不好了!您…您能立刻来一下实验室吗?我们的模型…好像被人动过了!”
林思源心里咯噔一下,二话不说,抓起白大褂就冲向实验室。
实验室里,气氛紧张。小陈脸色发白地指着电脑屏幕上的安全日志:“就在两个小时前,一次常规数据备份时,入侵检测系统报警了!有异常访问试图接触模型最底层的核心代码库,并且有尝试复制和解析的行为!”
“数据丢失了吗?代码被篡改了?”林思源急问,心提到了嗓子眼。这模型是他们的命根子之一。
“没有!万幸!”小陈连忙解释,“对方的手段非常高明,像是专业黑客,但我们的多层加密和动态防火墙起了作用。触发了高级警报后,对方立刻就断开了连接,像是知道被发现了。没有造成实质性的数据损失,但是…访问和尝试复制的痕迹是确凿的!”
苏玥也闻讯赶了过来,她俯身仔细查看日志记录,眉头紧锁,脸色冰寒:“追踪到来源了吗?”
小陈沮丧地摇头:“对方用了好几层海外肉鸡跳板,IP地址是伪装的黑客服务器,追踪到最后都是假的。从这种干净利落的手法来看,绝对不是普通的网络小偷。”
“看来,有人是贼心不死。”苏玥直起身,眼神锐利如刀,扫过实验室里每一个惊魂未定的成员,“正面竞争不过,就又想走这些歪门邪道。是想窃取我们的核心算法,自己仿制?还是想找机会埋下后门,关键时刻给我们致命一击?”
实验室里一片寂静,只能听到服务器机柜低沉的运行声。
“是辉扬制药的残余势力?还是……”林思源脑海中瞬间闪过了陆炳言那张平静却暗藏锋芒的脸,以及他最后那句“还会再见”的话。但他没有说出口,没有证据的猜测只会自乱阵脚。
“不管是谁,这都给我们敲响了警钟!”苏玥果断下令,声音恢复了往常的冷静和权威,“立刻启动最高级别应急响应!第一,联系医院信息中心,请网络安全等级最高的专家团队过来,对我们所有的服务器、数据库进行一次彻底的、无死角的漏洞扫描和加固。第二,核心算法代码和关键实验数据,立即实行物理隔离,与非核心网络断开的独立服务器存储。第三,启动多重加密备份程序,确保在任何情况下,我们的成果都不会丢失!”
她的指令清晰明确,瞬间稳住了场面。研究人员们立刻行动起来,如同应对一场即将到来的数字风暴。
这次未遂的黑客攻击,像一盆混着冰块的冷水,狠狠地浇在刚刚因为资本抉择落地而稍感温暖的众人头上。它无比清晰地提醒着他们:科学与资本的博弈或许暂告一段落,但隐藏在黑暗中的窥视者从未远离,新的战争已经无声地打响。项目的护城河,不仅在于前沿的科学发现和临床数据,也在于这看不见摸不着,却至关重要的技术和数据壁垒。
林思源走到那台存放着核心代码的服务器前,伸出手,能感受到机箱运行时传来的轻微震动和热量。他看着屏幕上那串异常访问留下的、如同幽灵脚印般的日志记录,眼神变得无比锐利,仿佛要穿透虚拟的网络,揪出那个藏在暗处的敌人。
他低声自语,又像是在对那个未知的对手宣战:
“想偷?那就来吧,看看是你们的爪子快,还是我们铸的盾硬!”
